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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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雲貞正是活到了一千三百六十多的年紀,這個歲數放到天界,卻委實連根蔥都算不上。

她貌似經歷了許多,可真正的生離死別,卻未曾親歷過。爹娘死時,自己尚還年幼,幾乎是沒有一點印象,也就不用提什麽悲痛欲絕;幾次上陣殺敵,旄下亦有將士犧牲,可最終換來的是勝利與榮耀,天界千年如一日的平靜安樂,他們死得其所,死得光榮,她未見傷心。

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

初時隨手道來,說得多麽輕松。

可有那麽一天,命運之神執過了她手中的筆,用冷酷的聲音在她耳邊道,我將告訴你這“死”字怎麽寫。

於是一筆一劃,用要刻進她心臟的力度,不容抗拒地寫入了她的生命。

…………

……

時間已晚,山谷中的燈還未完全亮起,四周空氣帶著潮意,涼絲絲,暗沈沈,屋檐下的竹筧裏,有露水滴下發出嗒嗒的聲音。

屋外有人說話。

“出了什麽事?”

“主公恕罪,屬下……屬下不知。”

……靜默……

銀蘇:“那麽,今日帶她見到想見的人了麽?”

“見了……屬下當時見雲貞殿下很是歡喜,不便打擾,就在屋外候著,可不知何故,等殿下離開時,就變成這副模樣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銀蘇看見那人呆坐在床沿邊,周遭一片昏暗,只門口射進的月光將她輪廓照了個朦朦朧朧:鞋未換,發未整,一副恍惚的神情。

他將桌邊燈點亮,看見她鞋上沾著泥巴,衣裳是出門時那套,發式也只簡單的一根黑檀發簪將頭發挽起。

記得清早時她面上還有些喜色,說道此番這副模樣唯恐晨風不記得,因最初見他臉上有疤,後來見他又是別人的模樣,眼下自己臉上疤沒了,假若又換了身有些花裏胡哨的衣裳,只怕到時真不記得,思來想去,就換上初次見面那身行頭。

“很冷嗎?”他見她唇色發白,身體似乎也微微戰栗。

將掛在床邊一件厚實些的衣裳披在她肩上,又道:“這裏到了晚上是冷,我不在時你總要學著照顧自己。”

以往在天界,她的衣食住行全由他包辦,往後……只怕沒有往後了罷。

雲貞不為所動,像是沒有聽見他說話一般,只喃喃著道:“……那時我頂著素染的身子,沿著黑風淵一步步走來,直走到那平湖鎮……”

“沒水喝,沒銀子使,露宿在外,心裏頭萬分苦悶,卻沒地方說去。大抵是天也見我可憐,叫我遇上一個好人。”

“……”銀蘇靜靜聽著她講。

雲貞也只幹巴巴地念著,仿佛還不願相信,“第一次見面,他就又給我這又給我那,沒有一點心眼,我見他那副憨實模樣,就覺心中很是喜歡,與他一見如故……”

“……”

“他還講……往後便叫我跟著他師父,三人同行一起去捉妖,我做他師妹,等一起賺足了銀子,就擇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隱居……”

雲貞眨了眨眼睛,睫毛上瞬時挑起了一顆豆大的淚珠子,“……我那時,那時是真的有心想這麽跟著他走的啊……世人貪癡嗔,我最怕人輕我騙我背棄我,可我只需看著他的眼睛,便知道他既說下了那番話,就永不可能將我背棄置之不理……”

銀蘇動了動唇,一時卻說不出話來,許久才道:“以後這樣的人還會遇到的。”

雲貞搖搖頭,眼淚就順著面頰流下來,“不會了……”

上窮碧落下黃泉,這四海八荒裏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大仙了……

次日天還未亮,銀蘇發現自己房外站來一個人,不消去想,便起來將門開了。

雲貞在門口問他:“花族人送葬有什麽規矩麽?”

他也是花族的,想給他送葬。

銀蘇讓她進屋,給她倒了杯涼茶,他怕自己的話會傷到雲貞,可倒完那杯茶,還是告訴道:“花族人從不需要送葬的。因為他們死後……沒有靈魂,看不見有人眷戀他,也聽不見有人呼喚他。所以,什麽都不需要。”

…………

……

晨風問千蟬:“為何不救他?”

千蟬搖頭:“我救不了他。”

“救不了他,卻能三番兩次救我?”

“那是因為你命大沒死透,我當初趕到時,只看到一地白花,本以為死的是你,後來想到你的靈花不是這個顏色,才放下一顆心來。”

想起最初與師父那一番對話,晨風又憶起那天的情景來,那日言七突然狂化,他與大仙皆有些不敵,一記重傷醒來時,周圍已經沒人,鼻息間只聞到濃重血腥氣。他心頭一緊,急奔到門外,只看見街上天地一片暗淡無光,只有血的顏色刺目。

等跑到原先安置雲貞那個屋中時,他確然什麽都沒看到,只看到那一地零零碎碎的花,那零碎的肉體與血跡早已變成枯萎的花瓣。

他後來想,師父所見那白色花瓣大抵是雲貞的——大仙的靈花並非白色,而是最樸素的鵝黃色仙人掌花。

在他也覺得自己快死時,卻並不覺得痛苦,他想三人一塊都死去,也挺好,似乎他這三人,除去大仙有個若有似無的師父外,都是孤零零寄浮游於天地的,也罷,也罷了。

直至那雲貞重新出現,他才知道,原來她沒死。

有時候,沒死的人才是最痛苦的。這話,他明白極了。

這裏環境不算上佳,木屋外只有一棵參天大樹,樹下擺了張搖椅。

“如今你已記起來多少了?”

晨風掀開茶壺蓋子晾晾水溫,睜眼望了望頂頭的綠蔭,“你救過我兩次……你叫千蟬。”

“嗯。”

“第一次的時候,我是被一個長得和那日來見我的雲貞長的一模一樣的人打傷了,那人說自己叫凰夙,滅了我家中所有弟子小廝,還一把火將我住了很久的屋子給燒了,我覺得我傷很重,以為自己死了。”

“嗯。”

“雲貞,我記起是我曾給她換過魂,不知當初那個與她換魂的姑娘現在怎麽樣了,我已記不起她名字了……”晨風拎起茶壺倒了兩杯茶水,將一杯遞給千蟬,“不過我想,她大概是已經消失了罷,從那日雲貞被諸懷吃掉之後。”

“嗯。”

一直不明白凰夙是哪裏來的,這個問題在之前想過一次未果之後,就沒再想過了。此時也懶得再提。

說到這裏他便止了話語喝茶,不再出聲。

千蟬端著茶杯點點頭,望著他道:“沒有了嗎?”

晨風了然道:“也記起你對我很好。”

晨風說完,摸索著在搖椅上躺下,瞇起眼睛懶散溫吞地囑咐:“千蟬,我有點犯困,半個時辰後我與雲貞約好要出去,你記得提醒我。”

他大傷初愈,先前在床上躺了很久,一身力氣好似被躺沒了,沒多久就又沈沈睡去。千蟬看他睡得無一絲聲息,而所觸碰到他的皮膚亦是透著股涼意,心中竟忽而驚怕,忍不住伸手去探他鼻息。晨風鼻息均淡,自然是不會突然死去,他收回手,想笑自己多慮,可下一刻還是將他手握進自己掌心,拇指搭在他手腕上。只有感受到他脈搏的跳動,他仿佛才能知道他還活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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