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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盡述前非是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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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般無奈之下,傅玉竹和其餘三位宮女在絲竹奏樂聲中,被擡進了劉府。而他們首先見過的,卻是那英武豪氣,膀大腰圓的劉綎。見他盯著這數位宮女目光灼灼,傅玉竹心知,劉綎如今雖已三十過半,卻仍是風流成性,妻妾成群,自己即便受寵,又哪裏是長久之計?即便能產下庶子,以自己的侍妾身份,未來這孩子又哪有前程可言?

於是絕望之中,傅玉竹不顧一切,在劉綎的正室郭氏和側室戚氏一同召見上賜的宮女之時,向其跪泣求懇,自言身受皇命,不敢求出府而去,只求留得此身清白,哪怕老死孤單,亦是在所不辭。

但這女子雖是聰慧,意欲以退為進,求個憐憫和萬一,卻畢竟歷事不多,過於輕放急切,這戲耍般任性話語,讓人聽了只覺其自命清高,何況郭氏等人一向唯夫命是從,又哪裏敢答應下來。

傅玉竹心如死灰,甚至想過一死了之,以卻紅塵,但在這極絕望時刻,卻是無意中在下人言語中發現,昔日視之為妹的謝望直,如今竟是任官戶部,且與劉綎堪稱莫逆。

傅玉竹大喜過望,原想徑直設法聯絡謝望直,並告知其自身艱難處境,請其相救,但轉念一想,又明白這皇命所在,即便謝望直戶部為官,又如何救得她脫身?何況那劉綎也不一定肯放過她,萬一他不肯放手,謝望直又顧忌好友顏面,不肯相救的話,就連這最後一條路也生生斷了。在宮中和劉府的這些時日,傅玉竹看盡人情世相,受盡冷暖傾軋,行事之間,自然是慎而又慎。

傅玉竹反覆思量,仍是覺著這眼前的出路決計不能放過。計較停當之後,她反覆打聽,直到確認了劉綎與謝望直的交情確是深厚無誤,又仔細打聽起謝望直如今的家室情形。聞聽得謝望直娶妻方氏,雖是只有一愛女,卻是夫妻恩愛,鶼鰈情深,從未起過停妻再娶的念頭,傅玉竹一時心涼。

但再回過頭來細想,傅玉竹卻是更加堅定了要靠謝望直出府而去的念頭。她一直知曉謝望直的為人,多年之後看來,他仍是品性純直,潔身自好,正是她求取依靠的好人選,即便她一直將謝望直視作兄長,從未起過要嫁與他的念頭。

這一日的酒宴之後,正是天賜的絕好時機。

傅玉竹為了這一夜,已是籌謀多日,同來的兩位宮女已是先後被劉綎收入房中,她這完璧之身,不知還可留得多久。但雖是急迫,她仍是強自按捺,並未妄動,而是暗中物色身邊人選,並將在宮中辛苦積攢的一些微薄資財,還有出宮時的賞賜,郭氏的一些見面禮,都一一散盡,最後終究買通了喜好錢財的婢女香秀,為她居中策應,暗中作伐。

就在謝望直酩酊大醉,歇宿客房之時,傅玉竹趁著夜色,偷偷跟著香秀,出了內院,直奔客房而去。這一夜大雪紛飛,天寒地凍,這二人又是偷得護院防衛的空當,悄然前往,一路竟是長驅直入,到得最後,終是被這傅玉竹如願以償。

那謝望直不勝酒意,迷糊之中,被褪盡衣衫,其後軟玉溫香偎將上來,又加強忍羞怯,無所不用其極,如此這般,如此那般,終究成就了這番好事,春風一度,直至玉門。

而這一夕風流過後,隔日清晨,劉府之中,怒的,罵的,怨的,打的,哭的,喊的,直如一場大戲登臺,即便算上茫然,恍然又惶然的謝望直,其中最鎮定的,仍屬傅玉竹,即便受盡旁人辱罵和責難,她亦是淡然自若,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總算她沒有看錯人,那謝望直並沒有袖手,而是挺身而出,將她護住,並與劉綎等人道明二人淵源,向其謝罪並請求原宥,讓人看來,確是有男兒的擔當。

劉綎了解前後原由之後,慨然而嘆,他雖是秉性風流,卻也自命英雄,從未以財勢欺人,強迫得逞。其實,即便傅玉竹直接將心意告知謝望直和劉綎,也未必不能如願,但傅玉竹並不知道二人交情如此之厚,可就算知道,她也仍會如此去做罷,只因經歷過這如許多的波折之後,她已信不過這人心偏向,也冒不起更多的風險。

無論如何,這劉府,她是一定要出去的。

最終,劉綎還是諒解了二人,甚至連香秀都一同送與謝望直,以成全二人兄弟恩義,進退之間,連著這貪財失義的婢女都一並解決,賣了個人情,可見此人並非只知習武的莽夫一位。而謝傅二人自是涕淚而下,感激不盡。

但謝望直與正室方氏情深,反覆思量之下,終究不願讓傅玉竹回到謝府,以免方氏傷懷。在劉綎的助力下,他於城西秘密置辦了一處小宅院,讓傅玉竹和香秀棲身於此,其後卻是覷得空閑,過來看望便是。

傅玉竹很清楚,謝望直其時已入戶部任職,前程遠大,不可限量,她卻不會為了回到謝家主宅而吵鬧不休,進而累及謝望直前程,何況回到謝宅,也未必就過得更好。此處的日子,靜謐悠閑,何等自在,琴棋書畫,也足以自娛,故而回頭看看,除了承歡父母膝下之時,此時竟已是此生中最安好的時光了。

這女子畢竟聰敏,即便謝望直惟恐敗露,往往一兩月才能過來一次,她仍是溫柔解語,笑靨如花,從未意氣用事,拈酸吃醋,也正是使出這般手段,才令得謝望直更是心生愧疚,放她不下。

直至謝彥宗一年後呱呱墜地,她的地位更形穩固,雖是不得不與另一位女子共享其夫,但這卻已是她百般設法之下,能得到的最好結局吧?

如果謝望直最終沒有出事的話。

在箋紙的最後,謝望直如此寫道:“…此信密封之後,為夫交予玉竹慎藏,並妥加交待,非是為夫遇及不測,不得輕易取出。倘若此信為娘子所見,則為夫應已難能照顧你與允真,玉竹,彥宗四人,雖不能預見何事,但其中自責懺愧,非言語能表,雖有緣由千百,為夫何能辭咎?千般無奈,萬般不是,只有留待來生再一一還報……世事險惡,人心善變,尚請娘子善自珍重,勿以為念,只因因緣皆為前定,聚散俱是天命。倘有來生,為夫仍願與娘子再續此生未盡之緣,重立白首之約……允真天資絕艷,卻惜之過於倔強剛烈,為夫始終放心不下她出閣之後,在夫家的境遇。無論此時允真嫁出與否,娘子還須多加照應,尋機開解才是。如允真此時已出嫁,你孤身一人,當是清苦,可將玉竹和彥宗接入府中,彼此也得個依靠照拂,排遣餘年寂寞罷。玉竹雖是心計過深,卻是心地良善,為人也並無大惡,而彥宗純孝,亦為我謝氏剛強兒郎,娘子可善待之,待其長成,必知反哺還恩,侍奉天年……為夫無能,尚請娘子顧惜玉竹此生命苦,彥宗尚還年幼,請替為夫略加照看,也算為我謝家,再留一點香煙血脈,待他年長些許,讓其認祖歸宗,以告慰山東父老…”

允真重新看至此處,百感交集之下,已是珠淚漣漣,難能自已,雖是靜靜安坐,但種種心緒翻湧輪轉,一時之間,也是不知如何才好。那蒙面男子見允真傷懷,待要出言勸慰,卻又不知說甚麽才妥當,躊躇之間,只是僵在那裏,無以言動。

允真哭得一時,漸漸收淚,雖是秀目仍含蓄淚水,卻已慢慢止住抽噎。她目光直視著那精美絕倫的琉璃燈罩,心思漸遠,出神而去,而其明眸中珠淚盈盈,晶瑩剔透,與那熠熠生輝,如水般清透的琉璃相互點映,襯得那玉面更是美得動人魂魄,心旌搖動。

允真明白,這事兒雖是不願得見,卻也是實屬無奈。尤其是父親,這樁事體,起因並不在他,來去都是他被算計,最後是得個甜棗,打一耳光,該如何與他計較,又怎生責怪於他?那叫彥宗的弟弟也是無辜得很,為了不讓母親傷心,父親也將傅玉竹母子隱藏了十多年之久,實在已是極限,若非父親遇得不測,還不知這事如何了局,傅玉竹且先不說,那彥宗弟弟畢竟是要承繼香煙,獨當一面的男子,如此無名無分,泉下的父親,如何能走得安心呢?

允真想至此處,擡起螓首,向那蒙面男子緩緩問道:“閣下將此信予我,請問是何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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