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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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雋心情非常煩亂,連帶著對年糕都沒了興致,每次親熱的時候,他總會想起曾葭的臉,想起她無比卑微地請求他救薛簡,想起她描述中薛簡擋在她身上被人砸斷了手臂,那一聲清脆的手骨斷裂聲在他耳畔驟響,林雋一個激靈從年糕身上跳下來。

他想,救一救薛簡也沒什麽損失。

他當然不忘記第一時間將這個決定告訴林父,林父對他的打算著實大吃一驚,思忖片刻問:“你是不是為了曾葭?”

林雋一楞:“爸,您為什麽這麽說?”

林父反問:“你不是不願意犧牲健康嗎?”

林雋說:“我改了主意,我想,事有輕重緩急。”

“你從小到大主意都很正,你不想做的事情,誰也沒法讓你去做。你一直堅定與人相交要門當戶對,卻去追求一個服務員。你口口聲聲反對曾葭進孟致,最後卻沒有施加任何阻礙。現在又到了捐腎這麽大的事。阿雋,我一直認為你是不會退步的。”

“爸……”

林父繼續說:“現在看來,你也有軟肋,也會動情,也有人味。爸爸為此很驕傲。”

林雋很震動。

他主動去策劃部找曾葭,卻沒有見到人。

曾葭請了病假,策劃部工作由二寶主持。一屋子的人忙得像陀螺,好半天才有人抽空搭理他。

“她幹什麽去了?”

韓邛道:“曾總闌尾炎犯了,在醫院做手術。”

“毛病真多!”

曾葭打著割闌尾的旗號,在醫院休養了小半個月。中途公司的人先後來看她,二寶很無良地定期送文件讓她審核、簽字,曾葭不愛偷閑,樂得費神,韓邛兩個都勸不住,心一橫帶著策劃部上下更加發憤圖強,導致董事會不得不點名策劃部,建議他們稍微放慢腳步,不必給其他部門太大壓力。

林雋是全公司最後去醫院的,他一臉喪屍樣,問:“離薛簡換腎的日子還剩幾天?你到底需不需要我幫忙?”

孫醫生順勢說:“不必了,我們已經找到合適的腎臟,手術很成功。”

林雋白白糾結了這麽多日子,還在林父面前賣了一頓好,結果曾葭不聲不響把事情解決了,倒像他被放鴿子似的。他氣得砸了輸液架,甩門而去。幸好曾葭身手敏捷,沒有受傷。

孫醫生不解:“我不明白,你和薛簡之間情深意重,你捐個腎給他,這有什麽好隱瞞的?”

曾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我想和您確認一遍,林雋和林喬配型都沒有成功嗎?您確定這次檢驗沒有差錯了嗎?”

“當然,手術的成功已然證明了這一點。之前是化驗科的疏忽,居然把你和林先生的檢體混了。我從醫這麽久,非直系親屬配型成功的幾率太小了,也許這就叫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吧。”

出院後,曾葭心神不寧地回到家,渾身疲軟地倒在沙發上。

心情暫時安定下來,她終於能好好想一想這段日子發生的事,想想她現在的處境,想想素未謀面的父親,想想薛簡臨昏迷前的電話……她突然一個激靈,沖進了薛簡的臥室。薛簡已經很久沒有睡在自己的臥室了,衣櫥夾層落了一些灰,嗆得曾葭直掉眼淚。

她從衣櫥中翻出一個菱形檀木盒,古樸素雅,邊緣髹飾一串金銀色的寶相花。木盒頂部中央鑲嵌著一個女人的照片,笑容明媚活潑——這是薛簡的母親。薛簡在她的忌日說,他的母親去世後化為一撮灰,她的所有物品都按照遺囑一並火化,他全部的懷念就是她不舍得焚燒的檀木盒。

盒子設了密碼鎖,曾葭對薛簡的母親說了聲抱歉,開始解密碼。她試了試薛簡和林父的生日,沒有打開。她接著試了各種她所知道的數字組合,一律沒有打開。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的耐心漸漸消失,胡亂輸了一串數字,已不報希望了,然而就在這時,啪嗒一聲,鎖應聲而開。

曾葭的手驟然發軟,盒子順勢滑落,裏面的東西嘩啦啦都散在地上,木盒底部的筆記本被翻到上層。這個筆記本是她送薛簡的,大概是某年生日或元旦的禮物。她的心砰砰直跳,翻開看了看,這是薛簡的筆跡不錯,但他用的是密文,她只認得扉頁夾著的一張字條,書了一行收放有度的行楷:丫頭,替我多看看我媽。

曾葭撥通了警察的電話。

警察打趣說:“你真準時!我剛從化驗室出來,你電話就來了。你好歹讓我得空洗個手啊。”

沒有從警人員從化驗室出來還能哈哈大笑,曾葭知道他是為了讓自己寬慰些。

她很感激,問:“師兄,您方便嗎?我想見一見您。”

警察疑道:“小曾,你怎麽了?”

曾葭笑道:“我想薛簡了,我希望和您聊一聊。您過來一趟,好嗎?”她的語氣拿捏的恰到好處。

警察沈默了一會兒,說:“你不要太難過。我去你家看看你。”

掛了電話之後,曾葭松了一口氣,彎下腰收拾盒子。

薛簡母親有一個厚厚的日記本,密封的,薛簡尊重母親,自然不會想打開探一探究竟。曾葭也沒有這種念頭,但眼下,日記本紙張夾縫中甩出了一張泛黃的老照片,看技術與著裝,拍攝時間大概是上個世紀了。照片左側是一個英俊的年輕男人,右側的女子親昵地攬著他的手臂。這在那個時代應當算十分親密的動作了。他們的目光中流露出濃濃的愛意。背面用黑色硬筆寫著一句話,力透紙背——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這一對流露親密的男女不是別人,正是曾葭的父親和薛簡的母親。

薛簡沒有見過曾孟的照片,她見過,奶奶一直揣在懷裏,那個陽光一般的少年人和這張圖片一模一樣。

薛簡能夠不以為意地輸入檀木盒的密碼,她不行,她清楚地記得那串數字是她父親的生日。

警察來的很快,他警惕地關上門,問:“你打什麽啞謎?”

曾葭將薛簡的筆記本遞給他,警察翻了翻,越往後翻臉色越沈,他下意識看了曾葭一眼。

“您別多慮,他寫的這些我看不懂。”

警察後怕地說:“幸好你多了個心眼,沒在電話裏說,否則……這東西你從哪裏拿來的?”

曾葭指了指檀木盒,警察了然。

薛簡向來知輕重,他提著最後一口氣撥出的電話,居然不是給警察局或救護車,而是給曾葭,說的還是無關緊要的廢話。如今看來,這小子還有幾分高瞻遠矚的籌謀,也虧曾葭能夠得著他。他倆能勾搭在一起,真不知該說天公作美還是狼狽為奸。

“小曾,謝謝你信任我,你放心。”

警察走後,曾葭轉到書房,把筆記本的掃描件拷進優盤鎖在抽屜裏。

第二天,薛簡轉移至普通監護病房。

他的臉被呼吸罩籠住大半,額頭上的傷疤非常駭人。她小心翼翼地撫上他的手,他的指節緊繃蜷曲,像要死死地抓住什麽。這一切無不昭示他昏迷前所承受的折磨。

孫醫生說,他的生命安全得到了保障,但沒有人知道他什麽時候會醒——也許明天,也許明年,也許永遠都睜不開眼睛。

曾葭握住薛簡的手,慢慢揉搓,想要紓解他手骨的僵硬。

“我明天晚上來看你。我現在在孟致工作,很多事情剛上手,公司上下那麽多人睜大了眼睛要抓我的錯,片刻不能掉以輕心。對了,昨天警察師兄來看我,他對你很夠義氣,我們一起祭拜了薛阿姨。”

“薛簡,你趕緊醒過來,我想你陪在我身邊。哪怕風餐露宿,流落街頭,哪怕聲名狼藉,人人喊打,但只要你在我面前,不管發生什麽,我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

她和薛簡小聲說著話,趁沒人關註時拔了他一根頭發,又拔了一根自己的,攥在手心裏,向化驗室走去。

她在醫院已經算熟臉了,護士向她打招呼,問:“聽說你男朋友手術很成功,恭喜你!”

“男朋友?不,他不是我男朋友。”

“甭管他是誰,我恭喜您總沒錯。瞧你總算有點兒精神氣了,大家都為你高興。誒,小曾,你有什麽事情嗎?”

曾葭把手塞進口袋裏,說:“我隨便走一走,謝謝你。”

小護士滿面狐疑地看著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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