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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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圓

聽說齊軍活捉了單於猛將,且直搗王庭。單於慌了神,忙遣使求和。齊軍發話要齊使一行人安然歸來。單於生怕齊軍破匈奴,待使臣越發客氣起來。使臣將養了數日,愈加面色紅潤。她自義父處得來幾本書,每日便端坐讀書,極少開言。偶爾我還能瞧見她偷偷看我。若是被我逮到她的目光,她便微微一笑,或是轉開眼繼續讀書。

月亮攀上來了,我與使臣並坐帳前。今夜是個月圓夜,使臣喜不自勝,連所謂“男女大防”都忘了,竟拉著我的手說故事。她說故事時眼中有種明亮的光彩,那是之前她身處困局時從未有過的。

我卻心事重重。單於畏懼齊軍威勢,對放使臣等人歸齊已有些松動了。使臣可歸國自是喜事一樁,我恨不得她明日啟程。然思及她歸齊後我斷無與她相見之日,我又心如刀割。中原話裏有“相思”一詞,以往我總懵懵懂懂,而今卻嘗透了個中滋味。

使臣見我不語,轉過臉來瞧我。四目相對,誰也未移開。使臣輕聲道:“卻邪,你看今晚的月亮真好。”她說罷在月色中笑了一笑。我被蠱惑了似的,將臉緩緩湊上去。雙唇相碰,她呆了呆。我攥住她的腕子,又湊近了幾分。

使臣眉睫顫了顫,閉上雙目。我心尖兒顫動,把使臣擁入懷中。一吻畢,我看見使臣目有水光。兩廂無話,唯有吐息聲交纏。

我道:“姊姊打我也好、罵我也罷,我實在忍不住了。姊姊也知道齊軍直逼王庭了,單於已在考慮放使者歸齊。我替姊姊高興,但我的私心是想同姊姊一生相伴。我、我怕姊姊歸齊後便再也見不著了,所以才有剛才的輕浮舉動。”

使臣的手緩緩探入我的手中。我大喜,怕她又抽出去,忙握緊了不放。她低下身子伏在我的膝上,又默了半晌,說道:“我想帶你一同歸齊。”

我在暈眩恍惚中聽到這一句,耳畔仿佛炸響一聲驚雷:“姊姊說得可是真的?”

她微笑:“自然。”

我猶不放心:“姊姊可是······也心悅我?”

她道:“正是。先前我對風月之事無心,讓你白白傷心了許久,是我不對。”

我怔然說不出一句話。她忽而大驚,探手來捧住我的臉:“你怎麽哭了?”我忙胡亂抹了抹臉。

她好笑:“莫哭了莫哭了。你也不小了,怎麽還哭鼻子?”我面紅耳赤:“姊姊······”她一指抵在我唇上:“我爹娘常呼我‘璟娘’。”我會了她的意,結結巴巴喚道:“璟、璟娘。”她笑喚道:“郎君。”

那個月圓夜如夢似幻,之後我獨處時常常想起,打心底裏泛出甜意,越發日日離不開璟娘了。她亦願與我寸步不離。

日子便這樣緩緩流淌。齊軍揚言若單於仍負隅頑抗,便要破了匈奴斬其首示眾。單於越加懼憚齊軍,近日修書一封派人遞到齊軍中,表示願與大齊和談並放近年齊國使臣凡二十三人。璟娘聽聞喜上眉梢,若她生有雙翼,怕是早要飛去齊軍駐地了。

齊使啟程日便在明日。爹爹也在使臣之列,今夜忙裏忙外打點行裝。我因爹爹的緣故也得以隨行。璟娘今夜可謂欣喜若狂,拉著我有說不完的話,直至夤夜仍精神奕奕。她怕我憂慮遠行,又用不少話來寬慰我。最後她說倦了,累倒在我懷中入眠。

翌日齊軍遣數百兵士前來接應。爹爹與我登車,璟娘為避嫌則另乘一架。我不知前路如何,但若有璟娘與爹爹在,大概也不必過多憂心了罷。

歸齊

是夜月圓。我近來聽聞我軍大獲全勝,惹得單於頗為畏懼,料想歸齊之日也不遠了。眼下我僅有一樁心事——我舍不下卻邪。想來他若知道我將歸去,亦會舍不得我罷。我放下書卷,邀卻邪出帳同賞清光。

他今日心不在焉,一副有心事的樣子。我想讓他莫要想那些不勝意之事,遂指著月亮道:“卻邪,你看今晚的月亮真好。”他轉過頭來時,我以為他要說甚麽話兒,未料到他竟湊過來吻我。我一剎怔然,心中情意如開閘之水源源不絕。他近在咫尺,伸手可觸。我迷迷糊糊想道:明月竟真入我懷中了。

那晚我始終暈暈乎乎,分不清眼前是現實還是夢境。月華流霜,身側的郎君姿容殊絕。他把我抱在懷裏,他喚我“璟娘”。我年少時也曾為戲文話本裏的風月事所觸動,只是宦海沈浮數年,再大的心思也漸漸熄了。而今初嘗此間滋味,終是懂得“情”之一字為何教人如此沈溺。

此後我與卻邪情意漸濃,鎮日膩在一起。我心境愈加平和,安心等待歸齊之日。單於如我所料向齊軍求和了,我終於等到了歸齊這日。表兄自陳無顏歸齊,願留匈奴中。我不想勉強,揮筆寫就別離書數封與他。他雙目濕潤,對我長揖不起。

我們一行啟程在一個晴日,表兄來送我們了。我漸行漸遠,他的身影亦渺遠不清。多年相伴的兄妹之情怎能不讓我生出不舍?他乃帝京世家子,本該一生富貴順遂,卻因追隨我而去國離鄉,寄身於此塞外荒服。雖因變節之事我對他半怨半怒,但想起此一去便是終身不見,心底到底還是不舍的。

幸而還有卻邪伴我餘生,我頗感安慰。前路茫茫,我亦不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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