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第一一九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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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紀慎坐在大門緊閉的房間裏生悶氣。紀初霖跪在紀慎面前,一動也不敢動。

紀思明跪在外面,背朝房門,跪得端端正正,順便看門。以防房內二人的話被旁人聽見。

紀慎沈默了小半個時辰,終於開口道:“此事吾兒如何解釋?”

“爹啊,我發誓,我真的只是搶了楊商的扇子在他頭上打了一下啊!我兩個大男人再閑得無聊也不會在院中追逐打鬧一上午吧?打一架就能解決的問題,幹嘛要追過來打過去?就算是追美女,追一上午也會追得一肚子鬼火,何況是男子?”

“胡言亂語,你是人,腹中何來鬼火?!”

“……爹說得對。”

“此事準備如何處理?”

事情傳入耳中後,紀初霖和楊夢笛也就如何解決此事商討了許久。他們曾想過鬧出事端轉移旁人註意力,也想過將那個造謠者揪出來。

“商量了很久,我們認為這件事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不聞不問。”

紀慎眉梢上挑。“為何?”

“我們可以制造事端,但得多大的事端才能和古鏡瓦大掌櫃與楊大人二公子斷袖來得刺激?驚心動魄?吸引街頭巷尾的所有目光?太過於費時費力。揪造謠者出來訓斥一頓也很麻煩,對方不一定會承認,說不定我們兩個越是解釋,汴京人就越覺得我兩人在掩飾。”

在紀初霖和楊夢笛看來,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聞不問。畢竟兩人手中有殺手鐧——太後的賜婚。

那人這般造謠,還在這麽短的時間將事情傳遍了汴京。紀初霖相信此事定能被好事者傳入太後耳中。太後賜婚的人中有一人竟然是斷袖?

此事真只是讓他二人、還有兩人的家族顏面無存?

顏面無存的還有太後。

“若此事是真的,楊商那家夥就是個欺君之罪——”

“怎麽能直呼其名?無禮!”

紀初霖悄悄吐了吐舌頭。他說若楊夢笛真是個斷袖,那犯了欺君之罪的是楊夢笛。

稍加調查就能知道楊夢笛是被冤枉的。這麽短的時間此事就傳遍了汴京,只能說明造謠的那人一直派人緊跟著他們,略做查訪就能知曉經過。

造謠那人以為是給他二人找不痛快,卻不知是給太後找難堪。

“此事還用我兩人動手?”

素來板臉的紀慎終於笑了。

“吾兒似乎知曉是誰做的?”

“杜玉申嘛!最近盯著我們的都是他。”

“他為何生事。”

紀初霖將夏桔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讓張家、李家父子去開封府告古鏡瓦的也是他,尋人盯著他二人,四處造謠說他二人是斷袖的也是他。

之前是為了搞垮夏桔,讓夏桔回他的懷抱尋求依靠。

陰謀未得逞,杜玉申便決定搞垮古鏡瓦。

偏是手段低劣,想不出別的。

“他若是有好手段,也不至於之前因買下夏桔同家人鬧翻又因為夏桔紅了成日追著夏桔跑再度同家人鬧翻。杜玉申的父親是四品官。楊伯父有個親信也是四品官。李琛大人說最近有位從三品官員似要告老還鄉。我與楊商這事鬧成這樣,豈不是天賜良機?”

“吾兒終於有了些長進。”

紀初霖松了一口氣。

“霖兒。春和的事呢?”

紀初霖沈默了,許久才道:“此事遲早得同父親說清楚。孩兒之前就說過了,我心如磐石。”

“胡鬧!她眼下是夢笛的娘子!”

“她本是我娘子,我和她原本過得好好的。李琛一不高興,她就得與我和離。韞夫人一在太後耳邊進言,她就得與楊商成親。可有人問過我的想法?問過她的想法?”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既然是‘不得不’,也就多了太多的無奈。爹,你真覺得這是正當的?”

“自然。”

“孩兒卻是不願。”

紀初霖眼眸微垂,輕聲嘆息,擡頭,目光堅定如昔。

“孩兒曾得過癔病,那個時候陪伴孩兒的是她。陪著孩兒遠赴汴京吃苦受累建下古鏡瓦的也是她。孩兒心中舍不得放手,孩兒心悅她,也只有她,情字已經深種,斷不了。”

“另娶一個!”

“人們總說想要徹底毀掉前一個文件的痕跡不是刪除而是覆蓋。可有些人不是文件啊……有些人——是系統。除非系統本身壞了,不然怎麽能隨意重裝?”

“又開始胡言亂語!你癔病又犯了?”

紀初霖輕輕搖頭否認。不是癔病犯了,他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同紀慎解釋自己的心意罷了。“孩兒只是想要說明孩兒放不下罷了。她是我的女孩。怎能讓給旁人?何況身邊有這樣一個太後賜婚的妾室,楊商那家夥也不能——”

“又開始無禮!”

“好的,父親大人。夢笛兄需要的也不是春和這種身份的娘子。父親大人應該知曉楊伯父的心思。”

“口出狂言,你還能毀了太後定下的婚事?”

紀初霖唇角一揚。“其實孩兒本設計了一連串特酷炫的騷操作、咳——孩兒本準備了不少奇技淫巧的東西來解決這件事。但沒想到憑空鬧出一個‘斷袖’,真計劃不如變化。但既然鬧出這種事,太後面上難堪——一定會召我幾人進宮,屆時,說清楚。”

“胡鬧!那種——”

“爹。孩兒早已被趕出家門。就算惹出事端也有被趕出家門的文書為據,不會連累爹的。”

紀慎無言,只是眼中多了一絲無奈,欲言又止。

“孩兒都懂。只是父親,孩兒想知曉,您真認為韞夫人是正確的?”

紀慎不言。

“爹當年為何辭官?”

紀慎長久沈默。

紀初霖一直覺得奇怪,紀慎熱衷於功名,紀思明還沒開始考試他就大老遠來汴京,自然是想要利用過去的門路為兒子博得一個好前程。

這麽多年來紀慎也和朝中大員一直保持較好的關系,周婉的爹靠著這關系升了一級又一級。

故而紀初霖一直不明白,紀慎年紀不大就當上了三品官,身體也健康,平日和趙姨娘琴瑟和諧,怎麽就忽然歸隱回鄉了?

“吾兒想得太多。”

“真的?”

“哼。”

紀初霖相信自己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紀慎與楊慨和李琛的關系都十分密切,這幾年每每說起紀慎,楊慨都只是嘆息,從不說紀慎辭官歸隱的真正原因。

不可說。

而朝中真正不可說的,在紀初霖看來就是那位韞夫人。

若紀慎與韞夫人爭鬥是為了一個人,那個人一定是官家。

若不是某個人,就是朝綱。

紀慎一聲長嘆:“為父與楊慨,終究得保一個。為夫當時的確心灰意冷,想著歸隱田園。”

“在孩兒看來不是心灰意冷。保楊伯父,是大義。知曉會惹怒貴人卻還進言,是大忠。父親大忠大義,如何不懂孩兒的心意?”

紀慎終於不再開口,只是拍拍紀初霖的肩,嘆息道他的孩兒終於明白了事理。

他說韞夫人太過於囂張跋扈,竟然在官家的生辰宴上帶男寵!那日太後想要給官家臉色,也不阻攔。他看不過去在次日進言了幾句。“為父字謹言,卻終究沒能謹言。”

紀初霖方才記起第一次在汴京過除夕那日,韞夫人的馬車從宮中離開,囂張跋扈。楊夢笛那日就提到韞夫人帶男寵進宮,文武百官不敢多言的事。

他對紀慎深深鞠了一躬。

只為文人風骨。

紀初霖知道,他贏面越來越大了。

紀慎終於出了屋子,看著外面的紀思明:“跪得倒是挺好。”

“冬兒姐姐昨日教導孩兒,定要跪得端正。”

“胡鬧!你的聖賢書都讀到女人的裙底去了嗎?!紀雨!去給為父找一些小石子來!尖的!”

看來今日紀思明又免不了跪小石子。只是不知他這連跪幾日小石頭能否感動冬兒。

紀初霖舉著燈籠蹲在地上撿石子,特意選了些扁平的。

春和也拿著紀初霖給她買的兔子燈籠蹲在一旁幫他撿小石頭。

“其實一開始我只是想給小春和一場最美的婚禮罷了。所以搞定李悅後才沒有結婚,沒想到——”紀初霖低聲道,神情無奈,無奈中卻又多了一絲猙獰。

“但是,是我的,就是我的!”

“春和知道。”春和選了塊扁平的小石子放在紀初霖的小竹籃中。

次日清晨,春和早早起床給聞克己做早飯,才知曉清晨城門才打開聞克己就走了。

是楊慨的意思,也是紀慎的意思。眼下情勢急迫,聞克己做不了太多事,留在此處也是添亂。

只是這兩日,春和與聞克己根本沒機會說太多話。聞克己甚至沒有告訴春和自己就將離開。

春和顧不得仔細梳洗,招來車子一路疾馳出城外,終於追上了聞克己。她與聞克己多年不見。前些時日聞克己在氣頭上,只是給了她聞氏做的幾雙鞋和幾件衣裳,說是給新姑爺。

聞克己極盡討好之能,楊慨卻全然不放在心上。那些送來的禮物他們也不過看了一眼就客客氣氣放進了庫房。反倒在聞克己離開時送上了各色綾羅綢緞,書籍古物,當他們聽聞克己說起十財與碧蘭的婚事又送了不少金銀飾品,裝滿了一個妝奩盒。

相較下,紀初霖當年震撼整個聞家村的彩禮顯得分外寒磣。

“爹不在汴京多玩兒幾日?”

“為父又不是第一次來汴京。汴京有趣的,能看的,都看過了。都說汴京有的是大酒館,為父過去從未嘗過,這次終於住進了故夢軒那種地方,吃到了故夢軒的美食,不負特意來一趟。”

春和聽得鼻酸:“旅途勞頓,就不多休息幾日?”

“為父能如何,連為父的官位都是靠的楊大人。為父只能服從。為父還是回想好好教教十財,光宗耀祖。考個進士,不會像為父這般看人眼色,仰人鼻息。”

此番話後,春和越發心酸起來,忽然明白為何紀初霖明明可以憑借紀慎在朝中得到官位卻寧願做一個瓦子老板。考不上進士,就算做了官也得不到承認。除非像李琛那樣站在武官權力的頂峰。

她明白紀初霖要什麽了。

“何況眼下這局勢,為父早些離開,是對為父好。省得添亂。”聞克己長聲嘆息。

春和問起聞氏和十財。

“都很好。”聞克己望著清晨的天際,幾只麻雀從晴空中掠過。他忽然摸了摸春和的頭。“老夫的女兒,就快成了幾乎明冠汴京的說話人。雖說是說話人,卻不低賤,還頗受達官貴人的喜愛,老夫那麽多女兒,卻是至今沒有生出男孩的你最有出息。”

頭一次,春和聽見了聞克己的讚揚。過去眼中只有十財的聞克己,第一次誇讚了她。

不過是簡單一番話,竟是讓春和竊聲哭泣起來。

聞克己輕輕摸著她的頭,拍了拍她的肩膀。“要有女德。”他輕聲警告道。

春和一面啜泣,一面應著。

待春和終於不再啜泣,聞克己說起自己那被推入枯井死掉的四女兒。

他說,那個四女婿不是瘋子,他從女兒死了的那日就知曉——瘋子怎麽會那麽湊巧,碰巧殺了他的女兒?

那個所謂的女婿迎娶他女兒前在家中是個紈絝子弟。吃喝嫖賭,與一個紅牌妓.女糾纏不清。

那女婿的爹在過世前為了讓兒子收心,說只有他娶了娘子才分家中財產給他。那人便開始裝瘋賣傻糊弄村民,花錢娶了聞家的四女兒。終於靠著成親分了財產。

而那人在提親前就已經想好。他娶一個窮人的女兒,他是個“瘋子”,失手殺了那個女人也無人追究,至多花錢穩住那戶人家。

“老夫一直都知曉,卻又能如何?那人的爹與李家鎮的幾位族老關系緊密,他們說他是瘋子,為父只能承認他就是瘋子。”

春和呆立著宛若一尊石像。四姐出嫁的時候她還小,現在竟是連四姐的模樣都想不起來。

聞克己說的那些話像是話本中的故事,她全然不敢相信這種事竟然會發生在自己身邊。

聞克己卻是苦笑,笑著,落下淚來。

他久考不仕。最終憑著春和靠著楊家做了官,終於給枉死的女兒伸了冤。

“故而楊家如何對待為父,為父都得接受。”

“爹當年為何會將四姐嫁給那個人?”春和的聲音細弱蚊蟻。

“出價高。女子苦,男子又何嘗不苦,身為讀書人,考不了進士,還不如種地為生的貧農。為父考不上,你弟弟必須考上,即便是賣女兒,為父也要供一個進士出來。”

聞克己的身影終於消失在晨光熹微處。春和裹緊披風朝汴京城走去。今日天色不好,清晨的光已經淡了去,烏雲層層堆積壓在汴京城上方,醞釀一場大雨。

作者有話要說: 【亂入下:紀初霖稱呼楊夢笛為“楊商”,紀慎說他無禮是因為古人一般自稱說名,稱呼他人說字。稱呼他人時直接叫他人的名字很不禮貌。

紀初霖和楊夢笛成日打鬧,兩個又都離經叛道所以稱呼對方的名。

紀初霖稱呼自己為“初霖”,因為他覺得“初霖”比“雨”好聽……我寫“紀初霖”、“楊夢笛”也是因為覺得更好聽一些……嗯~~忽然有些擔心自己之前在寫名和字的時候有沒有寫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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