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第十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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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那人又敲了敲門。“少爺,是我,是三秋。”

“相公?”

紀初霖擠出笑容,“抱歉,春和。看來不能去逛夜市了。”他整理了衣服,又給春和理了理頭發和衣物,說之後表現好一些。這才慢條斯理開了門。

門外已沒有店小二的蹤跡。一個有著紅撲撲鵝蛋臉的雙髻少女站在門外。對紀初霖做了個萬福。

“少爺,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三秋。”

三秋側身,她身後站立著一個披著花鳥圖樣的綠色大氅的人。三秋將那人讓進屋。合上門,自己站在門外盯守。

門關上後,紀初霖下意識朝後退了一步,面上表情古怪。春和說不清那究竟是快樂或是不安,又或是悲傷。

戴著風帽披著大氅的來人脫下風帽,那是一個形容憔悴的婦人。年歲有些大了,青絲已變成了華發。婦人將頭發梳成了低髻發飾,簪著翠玉發簪。婦人的眼眶已經紅了,看紀初霖的時候整個人都微微發著抖。

“娘親。”紀初霖對婦人深深鞠了個躬。

“霖兒!”一把抱住紀初霖,嚎哭起來。

忽然被抱住,紀初霖呆立在原地,神情略有些不安。卻又恍惚不寧,眼中漸漸湧出淚來。他輕輕攬住婦人。

“娘,娘——媽——媽媽……我好想你,媽媽……”他將頭深深埋入婦人的頸窩,哭得一陣顫抖。

春和呆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這個婦人是她婆婆?從一開始嫁給紀初霖,媒人就告訴春和,紀初霖早已被趕出紀家,他那個做紀慎小妾的母親卻沒有被一道趕出門。一直以來,春和都認為自己不會有“婆婆”。

而今,婆婆與相公抱頭痛哭。

春和知道自己在這對母子的身邊不過是個外人。她悄悄出門,將門關緊。

三秋看見春和出來了,趕緊行禮。“六少奶奶。”

頭一次被人這般稱呼,春和有些不太習慣,只能老老實實應下。

一陣冷場,三秋主動問:“六少夫人,您爹是做何事的?”

春和如實回答。

“喔,果真是個秀才?是個教書先生?”

三秋面露鄙夷,看春和的目光也不似之前那般恭敬。

“我家大少爺的夫人是鄰縣的縣令大人的女兒。二少爺的夫人是天長縣周大官人的妹妹。別的少夫人的娘家也非富即貴。六少爺命真苦。”說著,抽泣起來。“這三年夫人總是為了少爺娶了你這樣身份低微的女人而哭泣。”

春和更加手足無措。

她這樣的女人?

從一開始春和就知道她的身份遠遠配不上他。她是一個考了二十年都未能中舉的落魄秀才的女兒,她嫁給他,家中沒拿出一點兒妝奩做陪嫁。而紀初霖的父親紀慎是退隱的三品高官,即便紀初霖是個被趕出家門的兒子,也給他購置了房屋地產還給了不少錢財。

她配不上他。

她一開始就知曉。

但自己心知肚明和聽別人說出來卻是兩件事。何況說這件事的,還是紀家的侍女。

春和忽然明白了自己在紀家究竟是個什麽地位。

一個連下人都瞧不起的所謂的少夫人。

門忽然開了,紀初霖紅著眼睛打開門讓春和進來。

春和進門後紀初霖介紹說這位夫人是紀慎的二房,趙姨娘。也是他的親生母親。

春和趕緊行禮。“婆婆。”

趙姨娘卻也不回應。她目無表情地將春和上下打量。

“秀才的女兒?”說著,趙姨娘眼眶中湧出淚來。“我的霖兒居然娶了一個秀才的女兒!你那幾個兄長,才能遠不及你,家中的娘子卻非富即貴!可憐我的霖兒……”

春和默不作聲,沈沈地垂下頭。

紀初霖扯著春和坐在身邊,緊握著她的手,用自己手的溫熱給她力量。

“娘。春和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木已成舟。這三年來春和一直很照顧我。何況我現在不過是一個被趕出家門的庶子,娶秀才的女兒也不算折煞了身份。”

趙姨娘無言,只是憤憤地瞪著春和,覆又垂下眼,沈沈嘆了一口氣。她伸手握緊紀初霖的一只手,看著紀初霖握著春和的那一只手,目光似乎被定住了。

紀初霖會意,放開春和手。

趙姨娘趕緊握住。“我的霖兒,這些年究竟吃了多少苦頭。這一雙手舞文弄墨的手……竟然長了這麽多繭子。”看著春和,趙姨娘神情越發一絲不甘。“你是如何照顧你相公的?怎麽讓相公的手這般粗糙!”

春和只能聽著。

紀初霖笑道。“是我自己想要幹活。多幹活,人會變得結實。”

趙姨娘便摸了摸紀初霖的胳膊。含淚笑了,“真比過去結實了不少。”眼淚湧出,砸落在桌面匯成一灘水。“為娘這些年來一直想去探望你。想去,卻不敢,老爺他……”緊握著紀初霖的手,說著,趙姨娘又泣不成聲。看著春和,更有了火氣:“成親兩年,肚子一點兒動靜都沒有,一塊長不出莊稼的破地。”

春和沈沈低下頭。手不安地扯著衣角。

紀初霖臉色微變。卻還是溫言解釋說此事和春和無關,不過是自己從未碰過春和。“之前爹還給我帶虎鞭。”言外之意,他不行。

趙姨娘聞言神色卻微舒展。

“我兒真是聰慧,這種窮人家的女兒自然不能正式進門。若我兒恢覆了身子骨,這女子倒也是個累贅。就是這幾年委屈了我兒。”

語罷,趙姨娘從懷中掏出一個錦囊,裏面是一對兒金鑲玉的耳墜。她說這是前幾年得來的。

“霖兒拿去換些錢,也去秦樓楚館尋尋樂,別委屈了自個兒。”

紀初霖終有些無措,瞥了眼春和,見她只是乖乖坐著,頭埋得越來越低。微嘆了一口氣,終於接過那對墜子。

“娘親。我既然娶了春和,就沒有休妻另娶其他女子的想法。”

見兒子的態度這般堅決,趙姨娘終是認了。再度上下打量春和,取下手腕上的翠玉鐲子給春和戴上。聲調高了不少。“這不是什麽貴重物品,但配上你這樣的身份倒也合適。”

“謝謝婆婆。”春和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在哼哼。

“鄉下人的女兒,說話倒像個小姐。”趙姨娘看著春和,一臉蔑視。

“娘親。別這樣。”

趙姨娘見紀初霖面有慍色,終於住了口。看春和的眼神依舊憤怒,依舊鄙夷,卻緩和了不少。“你,既然進了我家的們,就得照顧好我孩兒。”

“婆婆放心。”

“也罷。我孩兒喜歡就行。說來娘家無權無勢也好,我孩兒不會被欺負。霖兒你是不知,你大哥娶的那個縣令的女兒,她爹又升官了。你大哥又沒有功名,在紀家倒是威風八面,一見到岳父就渾身發抖。這也算是活該。之前的夫人對你娘我各種挑剔,哼,現在輪到別人挑剔她的寶貝麟兒了。真解氣。”

趙姨娘一陣歡悅,看著紀初霖,卻又落下淚來。

“我的霖兒若不是因為那一場病,定能考取功名名列三甲。何況霖兒還是個俊美無雙、身姿卓越的年輕公子,雖說是庶子,家室卻不差。何況京城的高官為女兒榜下選婿也不會太看重身份。他們自然能選中我孩兒,我孩兒自然能飛黃騰達……沒想到……”

紀初霖握緊趙姨娘的手,勸慰道:“兒子就算沒有功名,也能好好活著。雖說現在還未做好。但兒子一定能有辦法。”

“也好,也好。我孩兒開心就好。”趙姨娘說著,伸手替紀初霖理了理額發。“從你懂事起你就不願意搭理我這個當妾的娘。偏是你瘋了,才願意和我這做娘的說幾句話。”

趙姨娘輕撫著紀初霖的臉頰。

紀初霖努力笑了笑。

門外,貼身丫鬟三秋提醒她時間差不多了,再不回去,被太夫人知道會很麻煩。

戀戀不舍起身,趙姨娘許久才放下輕撫著紀初霖臉頰的那只手,披上大氅,戴上風帽。

長嘆著氣、行在掛滿燈火的街道上,她一步三回首。直到再也看不見客棧。

紀初霖站在床邊舅舅凝望。看了眼手中的錦囊,拿出耳墜給春和戴上。“秦樓楚館……又打不了王者榮耀。”

“婆婆似乎不喜歡我。”春和捏著衣角,很是不安。

“又不是你親媽,憑什麽喜歡你?再說,你親媽還不喜歡你呢?不也過了。你就別關心你婆婆喜不喜歡你了。我喜歡你就行了。”紀初霖笑道。笑容一閃而後,他趴在床邊,看著天空。

“真討厭啊,今日偏是月圓。”

“相公已經回了家,也見了娘親,卻又想家了?”

紀初霖笑著,笑著笑著留下淚來。

“正因為到了家,才瘋狂地想著真正的家。正因為見到了娘——我才更想我親媽。想我姐姐,想我爸爸。還有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還有寢室裏的那群親愛的傻逼……

“原來有些事情不是想忘就能忘的。都好幾年了,都不知道我在那個年代的身體死了多久了,還好我還有個姐姐。當年生我的時候超生,罰了款。現在想來,還好他們一早就生了姐姐。我這個當年靠罰款保住的孩子,竟然真是多餘的。”

春和不知該如何搭話,只是陪紀初霖趴在床邊,伸出左手,對紀初霖比心。

相公別擔心,春和在這裏。

紀初霖扭頭看著她,微笑,輕輕揉揉她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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