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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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錫順道回了一趟孤兒院,前幾年才添了一幢新樓,門口的海棠樹變成兩棵,又有許多才送進來的小孩在院子裏奔跑,總會有一兩個內向的,坐在小教室,透過碎花窗簾,看著歡鬧的同伴發呆。

老院長已經退休,他就隨便逛逛。闊別多年,熟識的面孔凈換成新人,倒有一個還在堅守的門衛叔叔眼尖認出他,熱情打過招呼後塞給他一張紙條,攤開來看,是老院長的電話,他道過謝,將紙條揣在兜裏,卻沒有撥通過。

上街找房子的時候恰好看到有公司在招聘臨時油漆工,一日三餐包吃,他覺得還行,最後在一家雜貨店的隔壁租了單間,安頓好行李,就去那家公司報名。

報名的人很多,大約一百來人,最終只有二十個人留下,四五人一組按順序分配到不同樓層。周錫分到的組有兩個年輕人,兩個年紀稍大的,大家人不錯,話都挺多,一個月相處下來,氛圍很愉快。

無論什麽樣的工作做久了都會感到枯燥,油漆工的生活節奏很慢,很陌生,雖然是臨時的,但工程浩大,周錫喜歡這種活法,也能捕捉到其中的樂趣。

公司規模不小,面積寬廣,大多建築還在施工階段,設備不齊全,更不會供暖。中午工人摘掉手套,泡在冷水裏把手搓洗幹凈,水像針一樣刺進骨肉,指節有些泛紅,有人抱怨,有人忍忍就過去了。

洗完手,周錫像其他人那樣,拿著提前送上來的盒飯走到外面,房間裏味道太重,他們更願意蹲在走廊裏吃,捧著的塑料殼子會傳來暖和的溫度。

“你們知不知道?”吃飯時間最是聊磕解乏,開口說話的人在五人之中年齡上排老大,家境不錯,愛出來掙閑錢,打發日子:“這家公司聽說原來姓李,建到一半被收購,改姓沈了。”

“管他李家沈家,我不曉得,我只曉得咱們幹了活有錢拿就行了。”一人接道,話糙理不糙,大家都哄哄笑起來,表示在理。

“你們知道沈家不?”那人繼續問,見大家興致不高,專挑人來問:“小周你知道不?”

周錫突然被點名,楞了一秒,而後搖頭。

這時有人插科打諢:“姓沈的多了去了,你說的哪一個?”

“我也不知道。”老大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憨笑道:“反正沒事,我就是想到什麽說什麽,帶給你們聽聽。我侄兒在他們公司做職員,說他們老板的兒子,也就是沈家的少爺,在國外讀書,攀上一親家,這親家來頭可不小。”

“哪家?”有年輕人捧場。

“姓鄭。”

“啊!這個我聽過。”另一人說,“我本家,同姓。”

周錫不小心被排骨磕到牙齦上的嫩肉,疼得他急忙把骨頭從嘴裏吐出來,口腔裏蔓延開淡淡的血腥味,他動了動僵硬的身體,餐盒裏剩一大半,他吃不下,就自顧埋著頭,如同施了魔法,被定住,沒有離開。

一群人還在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可惜我聽說這門親事糊了。”

這回換老大驚訝:“為什麽?”

“有一方不願意了唄?”

“哪方?”大家都圍上去,對他的無稽之談上了心,只有周錫獨自蹲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猜肯定是女的那邊反悔了。”

“誰知道呢。”

“他們這種人就喜歡搞門當戶對。”

“對了,從廁所得來的消息,據說過幾天上頭有人要來咱們這視察。”

“就你說的那個沈家少爺?”

“誰知道呢。”

“哈哈你小子……”

幾個人嘰嘰喳喳,說得不亦樂乎,周錫起身時腿有點麻,將盒子扔進垃圾桶,談笑聲漸遠,他只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是真的,那人一定很開心。

這份臨時工前後整整持續一個半月,才接近完工尾聲,公司派人來察看進度時,正是所有人趕工的最後一天。

他們原本在頂層,被換成二樓,周錫戴著帽子和口罩,厚重棉衣外套上攏了一件工作服,站在伸縮梯倒數第一階,面前擺著一桶白漆,仰著腦袋認真粉刷天花板,長時間保持這個姿勢,脖子有些酸痛。

有“嗒嗒”的腳步聲和說話聲靠近,不知是誰用氣聲傳話,操碎了心:“應該是監督咱們的人來了,大家動起手來,這會兒偷懶,指不定這一個多月的工資都沒了。”

周錫認為他說得很對,盡管自己不存在什麽偷懶不偷懶的,這麽一想,把坑坑窪窪的地方又抹了一遍。

果然有三五個人前後走進來,負責他們工時的經理嗓門粗,聲音辨識度很高,能聽出是在做口述報告,接著有人回答,相比之下音色溫和許多,“嗯”了一聲,簡潔有力。

周錫一直背對著門口,腳下突然一滑,沒踩穩,身體跟著顫了顫,受了驚嚇,心好像也不可避免地咚咚跳起來,只記得提醒自己,不要回頭。

那是他一輩子也忘不掉的聲音。

他們說這裏是沈家的資產,白於煁既然能來,那說明,兩人和好了吧。

一切都好了,他很幸福。周錫想,天氣也開始回暖了。

春天要來了。

“你們沒聽到嗎,白總讓你們下來。”經理敞開嚷道,周錫思緒頃刻回籠。

姓鄭的年輕人一躍而下,見周錫紋絲不動,小聲急喚:“周哥。”

周錫幾乎快要把劣質手套捏成碎片。

他是背對著人,一梯一梯走下來的,似乎怕摔下去,走得很慢,空氣凝結,有那麽一刻,在場所有人,都以為他要遭殃。

連經理都忍不住偷瞄旁邊人的臉色,卻沒瞧出一點生氣發怒的跡象,倒是溫柔地盯著前方,他默默想,也沒有傳說中的那麽嚇人啊。

周錫轉身前不忘壓低帽沿,摸了摸口罩是否戴好,才微微垂頭,回過身,站在眾人身後,跟著大家一起打招呼,恭恭敬敬的樣子:“白總好。”

白於煁沒接話。

經理出來交代了幾句,讓他們明天完工後準時在指定地點領薪水,然後對白於煁說:“白總,我們去上面吧,三樓有簡陋的茶水間可以暫時休息,不必著急。”

這是要走的意思,周錫藏在後面,擡了擡眼眸,悄悄分了一點餘光過去,只能看見男人影影綽綽的身形輪廓,不敢看得太真切,生怕露餡。

瘦了。

沈西洋沒來。

這是反射性的想法。為什麽瘦了,沈西洋怎麽不來,他來不及細想個中緣由,便正好與那人投過來的視線對上,及時慌亂避開,背脊不自覺彎了幾分,欲擋住臉。

但是統共就那麽幾個人,能藏得有多深,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久久不散。

白於煁目光一直停在某處,看著周錫消瘦不少的形容,心疼得要命,又氣又喜,吩咐道:“不用了,今天到這吧。”

明明只走了一層樓,經理滿頭霧水,面色如常地應承:“那我叫人送您回去?”

“不用,大家下班吧,你們都可以走了。”

話音一落,工人們面面相覷,感激後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周錫動作很快,草率整理了一下,等有人陸續走後他才不動聲色地跟在後面,斂氣越過去。

白於煁似笑非笑,伸手拉住他,不容置喙:“你留下。”

“小周?” 走在最後的老大看見這一幕,叫了他一聲,眼裏飽含擔憂。

周錫苦笑,說:“沒事,你先走。”

他就這麽被白於煁桎梏著胳膊,他不掙開,他也不松開。

直到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他們兩人。

白於煁放開他,扯掉礙眼的口罩,摘下他的帽子,直面相對,死死盯著這張久違的臉,思念撬開了閘。

半晌後打破僵局,臉上冷冰冰的,心裏卻在發軟:“你倒是走得遠,我什麽都還沒說,你他媽就跑了。”

周錫抿了抿嘴,取了口罩才知道自己滿身油漆味十分難聞,退後一步,又驚覺屋裏味道更甚。

他怕白於煁聞著不妥,壓下一點無措,嘆了口氣:“白少有什麽話,也得等我先換了上衣服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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