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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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國禮染上風寒,氣色不愈,白於煁推遲兩天才提著禮登門拜年賀歲。

鄭眉上頭有個堂哥鄭粵,生了一對雙胞胎,過完年恰好三歲,白於煁掐著點去,一家老小四代同堂,好巧不巧,沈西洋一家人也在。

沈家比上鄭家,是小巫見大巫,兩家結親,可以算作沈西洋攀高枝。因此沈父沈母對著沈老爺子,甚至對著白於煁,多少會帶了點奉承的意思。當初他追求沈西洋,沈家也是因為地位懸殊才有怒不敢言。

大家眼觀鼻,鼻觀心,臉上帶笑,客客氣氣打過招呼後便沒再交流,尷尬的態度讓白於煁心中輕蔑,順便看清自己以前不識眼色有多盲目,對他們置之不理,越過去一心挨著鄭國禮坐下。

雙胞胎弟弟喜歡白於煁,肉嘟嘟地爬到他腿上坐著,他將人單手摟在懷裏,輕輕捏著小肥肉,手感頗好,偶爾問候幾句鄭國禮的身體情況,沒聊片刻就要吃飯。

要論親疏白於煁和鄭家的關系不輸沈家,餐桌上他坐在鄭國禮左邊,對面是沈西洋,旁邊是鄭眉。

從進門就一直頻頻投過來的視線,這會兒變得光明正大,白於煁裝作沒看見,專心布菜聊天,給小孩子餵了一勺糖飯,一大一小吃得津津有味。

兩家人話題始終著圍繞鄭眉和沈西洋的訂婚事宜,商量等他們一畢業就結婚,鄭國禮喜歡把話敞開說,此間根本沒有避諱白於煁,偶爾還詢問他有什麽建議,他都回答得很得體。

也沒有心如刀絞的感覺。

白於煁剝了一只麻辣蝦,蘸醋,細嚼,吞咽,擦手,接著無聲息地掃了眼對面的人,那人正巧也在看過來,眼裏有破裂的瑕疵,覆雜蠻橫。

懶得去探個究竟,他平靜地笑了笑,突然覺得周錫和沈西洋丁點也不像,仔細看眼睛就能看出差別,沈西洋的眼睛略細長,隱藏著幾層厚繭,深邃如一口深井,周錫則要更溫和亮澈一些,看著讓人舒心。

他想起了周錫,新年伊始,兩人一面也沒見著。

自以為上次見面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但白於煁還是低估了沈西洋的臉皮薄厚程度。下午三人順路,行至一半,鄭眉臨時有約,在車上補個妝,風風火火下了車。

沈西洋巴不得只剩下他和白於煁,此時喜不自勝,從後面盯著副駕駛座的人露出的一小截潔白後頸,眉色飛揚:“這條路去哪兒?”

不像去公司的路,也不是回老宅。

白於煁淡道:“找個合適的地方把沈少爺放下。”

這句話自然是對著司機講的,準備換道往路邊停靠,立馬被沈西洋喝止,闔眼一笑:“反正閑著沒事,我跟你一起。”

接近終點的時候才發現是往鼓鐘山莊的方向,沈西洋來過一次,他記得這裏住著一個和他樣貌有幾分相似的人,就連他第一眼看的時候,也不免震驚。

“你是去找周錫?”沈西洋問。

白於煁愛理不理,哼了一聲,算是承認。

“阿煁,他只不過是憑著那張臉,才引起你註意,現在我都已經在你面前了,你為什麽還要去找他?”

沈西洋語氣不太好,緩緩下沈:“對不起,要是知道你那麽想我,這兩年我不會一次也不回來。”

旁邊汽車的喇叭聲“嘀嘀”鳴刺,白於煁楞了一秒,直接笑出聲,轉頭對司機說:“開快點。”

他要趕快回去換身衣服,再去醫院。

接下來的路程再沒有人說話,一再被無視的沈西洋生了怒氣,自他回國,白於煁就擺出冷淡似冰的態度,放在以前,哪會遭受這樣的對待。

下車後在別墅門口攔住他,放低姿態討好道:“阿煁,要怎麽做,你才會回到大學時代,你現在的樣子讓我害怕,陌生得我快不認識你了。”

白於煁冷冷橫他一眼,掙開他的手,錄入指紋,門打開,自顧自換鞋,把人晾在外面,歪頭問:“什麽樣子?”

他看了看藤盤上的九曲,花朵有些枯萎,大部分葉子泛黃,周錫離開太久,想來是沒人照顧的緣故。

拿過一旁的噴水壺盛水澆水,白於煁不慍不火地陳述:“我精心準備的節日玫瑰花,生日晚宴,浪漫約會,從來得到你一句'不要鬧',我只好強顏歡笑。你不喜歡那些有的沒的,我第一反應是藏住劃傷的手,有時候覺得你離我好不容易近一步了,下一秒又更疏遠,我把你供在天上,又被你摔在地下,但你一個笑容就能把我的失望消減下去,如此往覆,我以為是塊石頭也該心動了,我很累,但不及我對你的愛慕,是你在我的前面扔下一顆響雷,阻斷了路,逼我繞道離開的。”

他用力噴灑,直到花盆裏幹涸的土壤積了水坑,藤盤上也都沾滿了水珠,滴在地板上,濺到手背,因為沒開空調,皮膚上微微發涼,白於煁面色如常:“你知道的,一旦走遠了,再原路返回,可就難了。”

沈西洋萬萬沒想到他會說出這一番話來,波瀾不驚的語氣在冷清空曠的別墅裏顯得很不真實,但腦海中自動浮現往日那些相處點滴,踏進門跟在白於煁後面,言辭夾雜著悔意:“可以的,可以返回,我回來了,阿煁。”

“剛開始出國還不覺得,後來總覺得少了什麽,越來越想你,把你對我的好在心裏一一描摹過,便更加一發不可收拾,從我登上飛機那天,你就沒再聯系我,我以為過不了多久,我們依舊會如初,可兩年了,你從不問我一句,我就發那些圖片刺激你,你還是不聞不問,我……”

“然後你就帶著鄭眉回來了?”

“其實她……”

“沈西洋,你走吧,你訂婚的時候我會來,你結婚的時候我也會來,但這都不是因為你,我們倆再沒有任何關系,鄭眉是我的妹妹,你說的這些話足以讓我揍你一頓,你根本配不上她,可是她喜歡你,所以我警告你,打消不該有的念頭,好好對她,不然鄭老爺子不出手,我也會讓你們沈家自食其果。”

沈西洋熬到此刻不禁顯露出一絲挫敗,臉色慘白,走過去握住他的手:“阿煁,我是真的喜歡你,我喜歡你,這不是不該有的念頭。”

“喜歡?”這句話要沈西洋對著他講出來多難得,以前連做夢都想得到的一句話,現在聽來和“我餓了”一樣,平平無奇。

白於煁抿嘴輕笑,悠哉坐在沙發上,仰頭問:“我以前喜歡你,可以甘願被你操,現在你喜歡我,也願意被我上嗎?”

聞此沈西洋臉色竟然緩和了幾分,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可以。”

他開始脫下外套,毛衣,冷空氣的註入讓他瑟瑟發抖,咬牙堅持到只剩下一件白色襯衫,然後長腿一越,跨騎在白於煁雙腿,說:“來吧。”

不知怎的,白於煁剛剛打算看好戲的神色,瞬間變得很難看,曾經日夜覬覦的身體近在眼前,他盯著他的眼睛,挑著他的下巴,低頭慢慢靠近,在兩張嘴只有兩公分時停下,白於煁開口,滿是譏諷:“你真讓我惡心。”

聲音小到只夠他們兩個人聽見,沈西洋仍然覺得如雷貫耳。

與此同時,樓上傳來“哢嚓”一聲。

有人。

只可能是……白於煁驀地想到什麽,驚慌地循聲望去,樓梯頂處站著一個人,那個位置能將客廳裏的一切盡收眼底。

周錫覺得有點抱歉,心想不該選擇今天回來的。不知道為什麽老天總安排他是碰見這樣的場面,主角偏偏還是白於煁,還有那個他最不想看到的人。

想必是在暗示他,他永遠也只是個替代品而已,不要妄想得到什麽。

他回鼓鐘山莊,也不過是想拿回在這裏屬於他的東西,為數不多的衣物,以及……

低下頭一看,尚未打開的手表嶄新耀眼,可他一下子覺得沒了顏色,沒了意義,這趟,實在多此一舉。

樓梯好像更長更陡了,周錫一手提著行李,步履沈穩,手表死死被他抓著,有什麽東西堆積在小小心口,一疊一疊,堆得很高很沈,需要一個閘口洶湧噴洩而出才能平覆。

直到下完最後一臺階,他步伐快如流星,走到姿勢親密的兩人身側,不給他們任何反應的機會,伸出手把人拽起來,直直給了沈西洋一拳,繼而是厲聲質問。

“你把他當什麽?!”

他這輩子難得這樣失態,卻是真真正正的憤怒,對著白於煁全然不似平日的淡定:“白少,你把自己當什麽?”

這份憤怒源自於白於煁的荒唐。

這麽喜歡嗎?

喜歡到人家要訂婚,甚至以後結婚也不想放手嗎?

喜歡到自甘墮落,不顧別人眼光,也要以一種被人唾棄的陰暗角色來維持遲來的雀躍。

你又把我當什麽呢?

周錫心中酸澀,不用問出口,也早該心知肚明。

他這一拳把沈西洋打懵了,本就暴露的身體顫得更厲害,就連一貫處變不驚的白於煁也楞在原地,周錫平時也叫他白少,卻是第一次把這倆字叫得這麽疏離,毫無溫度。

“周錫!”他沒見過這樣的周錫,蹙眉叫道。

“你不知道嗎?他已經訂婚了。”周錫再次提醒道,他能為他做的,就是告訴他不要再犯傻。

撿起掉在地上的手表,他私底下查過,這塊手表價值不菲,趁此將它物歸原主也好:“跟著白少這段期間,我拿什麽錢,就辦什麽事,沒添什麽大麻煩,自認為還算規矩。現在把唯一額外的東西退到白少手中,我可就什麽也不欠白少了。”

他也偷偷查過,送手表的含義。

只不過白於煁是隨便一送,他不該有心一收。

這塊表就如同眼前這個人,始終不會屬於他。

白於煁終於抽回一點理智,從沙發上站起身,與他面對面,四目相對:“你什麽意思?”

倒在軟靠上的沈西洋用舌頭頂了頂臉的內側,沒出血,只痛意十足。似乎一點也沒有身陷挨打的狼狽境地,套上衣服,勾唇微笑,插入兩人之中,話中半真半假:“這表,倒像是我會喜歡的款。”

“你閉嘴!”白於煁惡狠狠命令。

周錫心頭凜了一下,見他久久不接,將手表丟在沙發上,滾了兩圈:“既然白少問起,我的確還有一件事,當初白少沒有約定只能單方面解除合同,我想我應該有資格……”

他望進白於煁眼中的漩渦幾秒,奮力掙紮出來,一字一頓道:“有資格主動要求結束這層關系。”

“當然可以。”周錫的話似乎正中白於煁所想,回答得很快:“我答應。”

周錫睫毛顫抖,一顆心像泡在冰雪裏,托起行李朝門邊走,啞然失笑:“那好。”

開門,再關門,留下九曲樹在一陣寒風中搖搖晃晃,仿佛做著門裏門外人最後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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