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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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國難以掌控前線情報。去的將軍是誰?”

“公孫京、羅義枉。”虞鶴說了兩個名字。一個是軍師,一個是將軍。

景衣知道這兩個人,那次把宇國打個全軍覆滅,就是對上這兩個人。

“懸。”景衣繞著地圖走了半圈,下了定論。

懸。不知勝負。言下之意是,他需要隨軍出征。

虞鶴瞇起眼睛,打量著山川相間、溝壑縱橫。末了,擡眼一笑:“景公子累壞了吧?先去歇息吧。”

景衣被安置在宮裏,一間收拾妥當的華麗屋子中。錦衣玉食伺候,要什麽給什麽。

一如鏡國。

窗外起了風。

宮外。自景衣與江遙寄針鋒相對後離開茶樓,一切事情的節奏都被調快。江遙寄親自去見了鄭鈞成,歇息一晚便急急奔赴三龍關撤軍。

五天後,這一晚,三龍關火光影動,軍隊人馬被分成小隊,迅速撤離三龍關。

江遙寄見不得火,又需隨鄭鈞成留在三龍關,早早回了軍帳休息。鄭鈞成帶了幾個將士指揮著撤離,這些與他都不相幹了。

夜色、明月、火影、人聲。無一不勾起他那日的回憶。

他強迫自己去想別的,慢慢盤算著這樣撤軍能頂多久。虞鶴暫時沒有聲張什麽,但江遙寄知道景衣就在他手上。這一次江遙寄原想借著什麽機會阻止景衣入見虞鶴,可等到了茶樓,撕破臉皮表明身份,一切都不由他控制了。

他閉上眼睛,眼前景衣的臉一晃,他又慌忙睜開,只看見月色一陣浮動,月華漸漸清晰起來。

萬裏共清輝,此時景衣在宇國宮中軟禁,夜深難眠,也側臥床榻,思緒回到五年前。

他記得很清楚,五年前那一晚他急切地趕路,夜深時入了小鎮的城門,卻聞到空氣中不安的氣味,然後,東北角的那幢高樓,開始發出光亮。

南瑜瑾回馬稟報:“江家起火。”

他那時腦子嗡的一聲。

他睜開眼睛,窗外下起大雨,日色淺薄。原先的悶躁消去大半,夏末獨有的溫度從窗戶滲進來。

他在床上呆坐了一會兒,忽的覺得手臂冰冷,縮回被子裏捂暖和,口中不知覺念起景介曾經教給他的詩句:“清輝玉臂寒。”

念完又搖頭,這句子好像是形容女子的。

滅宇(一)

南瑜瑾挑起他的馬車的軟簾,略一側身擋住刺眼的夕陽,笑瞇瞇地問:“歇一歇吧,已經離城不遠,明日午時就到了。”

景衣坐在轎裏,聞言無奈地笑道:“要不是我前幾日傷了腿,早就一騎絕塵趕到了,何必拖到現在?”

“話是如此,你還是下來吧。”南瑜瑾說著就要繞到前面去扶他,景衣小嘴一撇,坐得穩穩當當,嚷道:“啊啊,什麽話!既然快到了,就趕一趕,我急得很。”

“你都念叨了一年,急在一時嗎?”南瑜瑾不滿道,但也改變了方向,走向自己的馬,翻身上去。

“三皇子有令,繼續前進。”

這一小隊將士們雖然累,但也都想見見那個被三皇子惦記了一年的曠世奇才。原以為明日才見到了,聽此令才知三皇子比他們還急。

有多嘴的,悄聲道:“三皇子從來沒這麽任性過,這對待那小孩兒,又是力辯群雄,又是心心念念,又是連夜趕路,活脫脫一個接媳婦兒。”

景衣隔帳子聽到了,眉眼一彎,挑簾打諢道:“接媳婦兒都沒這麽上心。好了,噤聲。”

眼前金光一晃,景衣睜開眼,才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虞鶴派來的小侍女剛打開窗戶,晨光透進來刺眼。

景衣恍惚了一陣,才明白自己是夢到那天了。閉了閉眼睛,攢一口力氣,坐了起來。

小侍女見他醒了,忽的手足無措,戰戰兢兢在一旁站好。景衣揉著太陽穴,道:“不必伺候我,你下去吧。”

小侍女慌慌張張要出去,小碎步挪了些距離又猛地站住,結結巴巴開口:“景……景公子,陛下要你醒了便去禦書房……”

“他終於想通了。”景衣一笑,下床整整衣服,侍女又去給他打水洗漱。

到辰時景衣才收拾好,慢悠悠來到禦書房。虞鶴正翻看一本奏折,見他來了便合上。

他們二人說話,從來都是開門見山。

“不可出帳。”虞鶴道。

景衣垂著眸子點點頭。虞鶴又道:“不想乘馬就坐轎,不必急。”

景衣又點一點頭。虞鶴又要開口,忖度再沒什麽可交代的,改口輕聲:“去吧。”

景衣便退了幾步,然後轉身離開。虞鶴忽然叫住他:“等等。”

景衣回身擡眼,目光相接,虞鶴的眼前恍惚了一瞬。

“無事,去吧。”不過是想你看我一眼。

公孫京候在禦書房外。他本就在國都,得了旨便收拾妥當過來接景衣。公孫京身體不好,乘不得馬,硬拉著景衣一起坐了馬車。

景衣坐在車裏,看他一眼,自始至終沒什麽可說的。

下過雨的空氣極其潮濕,出了馳道雖然空氣好了些,路卻泥濘不堪。景衣挑簾看一看外面,很快又收回手。公孫京問他在看什麽,他只搖頭。

他看到的全是泥濘的路。觸目所及,都是泥濘。

早有人馬從這條路走過了,九成九的把握,是江遙寄和鄭鈞成的部隊。進獻了景介的屍體,然後從這條路回赴三龍關。

時間開始走向節點。

公孫京與羅義枉在鏡宇山口碰面。鏡宇山是鏡國和宇國的東部共有山脈,與鏡鵠山形成一個欲合不合的山口。宇國軍隊駐紮在此地,原意是阻攔鏡國,現在成了從後方包圍鵠國軍隊的絕佳位置。

公孫京隨羅義枉前線作戰,景衣留守大後方。實際上還是在軟禁。

景衣繞著地上鋪開的地圖,心中暗暗布下一道網。

羅義枉動身開始包圍鵠軍的那個晚上,鵠軍已經撤走了小一半。

滅宇(二)

正黃昏,斜陽外,一點寒山。

一連幾日的奔波,江遙寄今天才稍稍恢覆了精神。說到底,他是個正經的軍師,很不適合在外面征戰。不過比起體弱的景衣,他算得上健壯。

此時夕陽西下,他從軍帳裏出來,鄭鈞成在外面同將士喝酒,他走過去。鄭鈞成看他一眼,醒了些酒氣,道:“什麽事?”

“有點不好的預感。”江遙寄說。

鄭鈞成摸摸不存在的長胡子,道:“知道了。”轉身依舊劃酒行令。

江遙寄搖搖頭,回了帳子。

日頭又隱了一半在山裏,江遙寄似乎聽到了隱隱約約的馬蹄聲。極其的不安。

他半坐起來,動作到一半忽然止住,四周死一般的寂靜。江遙寄立時雙目圓睜,神經繃緊,不願意放過一絲一毫的聲音。

突然間,只聽大營後方很遠的地方響起一聲穿雲裂石的號角聲!

開戰。

宇軍從後方包抄過來,已經圍了後退之路。但鵠軍也不是毫無防備,大軍在鏡關周圍的開闊戰場交戰,死防嚴守,不給宇軍一點抓破綻的機會。

江遙寄當然一早就明白景衣的意思,他一回到軍隊就讓鄭鈞成開始布置,現在他們所在的大營,在這場戰爭中是在大後方的。前線與宇軍交戰,是鄭鈞成手下其餘的大將。

江遙寄只需要運籌帷幄,鄭鈞成只需要坐收漁利。

前方的消息不斷傳來,快馬一匹接一匹。江遙寄的腦子裏漸漸描繪出前線的戰況。左鋒,右翼,圈套,追擊……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宇軍的戰法為何如此奔放?自己在鏡鵠山的埋伏與他們對上,便直接在山裏開戰,其餘的宇軍幾乎是一股腦堵在山口與鏡關,非要把鵠軍堵死在這裏不可。

這不是景衣的風格,可這場戰爭又一定有他參與。

江遙寄猶豫了一下,下了個命令:“之前撤走埋伏的那些士兵,可以打回來了。”

之前撤軍,不過是掩飾。現在鵠軍分成兩撥,反倒把宇軍包圍了。

公孫京在宇軍陣內,身上還沒有見血,雙眼飛快地掃過塵土飛揚的戰場,四處茫茫皆不見。

天黑了。

公孫京策馬奔到羅義枉身邊,道:“將軍!”

羅義枉會意,長刀一揮,還在陣內的士兵紛紛從背後取出兩根火把,然後十字交叉綁起來,點燃。

江遙寄收到的信息便是宇軍人數忽然翻倍,鵠軍士氣大減。

“花招。”江遙寄冷哼,將紙拍在案上,“放火箭,沖著火把放。”

一時間無數箭鏃點起了火,雨一般落入宇軍陣內。

天色即將黑透,宇軍已經腹背受敵,現在頭頂又遭橫禍。

即便是這樣打壓,宇軍仍在穩步推進,眼看要越過鏡關直擊大營。

江遙寄思索著出路,一座座山頭、一塊塊草地、一條條河流,難道再沒有出路了嗎?

靈光一現,他將剛剛飛筆寫過的紙張找出來細看,找到自己想要的記錄,勾唇一笑。

“退到鏡關,留三分之二守,三分之一從鏡鵠山東側突進去。”

指令飛速傳達,鵠軍迅速後撤,羅義枉大喜,毫不猶豫地追擊。

江遙寄知道自己在賭,賭景衣的布局。

鏡鵠山東側的守關大將是陳擴談,這個人很厲害,但正是他的厲害,與羅義枉水火不容。

那裏,必定十分薄弱。

陳擴談手下的兵都很強悍,以一當十。

所以本該有五千人守這第二道山口,他只有五百人。

江遙寄和鄭鈞成率領大營與後方的四千人,先趁黑伏擊了鏡鵠山口第一道關口,剩餘三千人,留下一千人守關,最後的兩千人直奔陳擴談。

鏡關的戰場已經被他們拋棄,再往裏打就有鏡國被動地防守。

陳擴談上馬,一桿長刀立在轅門,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滅宇(三)

天色完全黑了。

景衣在帳中打盹兒。帳子裏居然和之前在鵠軍陣裏一樣的陳設,一方矮桌、一席床褥。

還有一根幽幽的蠟燭。

景衣腦袋一沈,清醒過來,舒舒服服打個呵欠伸伸懶腰,這才算起時辰。

啊,差不多了。

景衣站起來,走了兩步,腿有點兒麻,又走了幾步,身子猛地一晃險些摔倒。

完了完了,這一覺睡的。景衣搖頭嘆氣,強撐著去拿了燭臺,挪到帳子邊,舉起手臂,先用燭火遠遠暖和了帳布,又湊近些用火焰去點。

劈劈啪啪。

守帳的士兵回過頭,看到那柔弱的三皇子,白皙的皮膚映在火光裏,手裏拿著一塊著火的布料。

景衣抿唇一笑,眉眼彎彎,手上的布料便拋了出去。

……

江遙寄抹去臉上的血,一騎當先,飛快追趕前方倉皇策馬的餘兵。鄭鈞成幾次想拉弓都被制止。

江遙寄心裏清楚的很,這就是景衣的把戲。藏這麽一個空關口,讓自己來闖,自己留下這麽幾個逃兵,就可以找到他們的大營。

景衣一定在那邊也鬧起來了。

隊伍裏,混著馬蹄聲,有人高喊一聲:“將軍!”

眾人擡眼,看到前方的黑暗裏,有一道火舌沖天。

江遙寄神情恍惚了一下,立刻從回憶回到現實,毫不猶豫地抽緊馬鞭。

轉過一座小丘,濃煙並沒有擴散,能夠很清晰地看到一群宇軍列隊在轅門,大營的火仍在燒。

江遙寄趕到近前,勒馬高聲:“交出景衣。”

宇軍根本不聽話語,抄刀來砍,隨即趕到的鵠軍一刀擋下,很快又是混戰。

江遙寄繞營半周,逮了空,從火海裏飛馬奔馳,深入到火海中央,果然在一堆散架的軍帳後面看到昏倒的景衣。顧不得什麽大火,馬兒沖過去,江遙寄一手勒緊韁繩,猛地探下身子,幾乎全身下馬,硬是把景衣拉上了馬。

好在這馬不是個性急的,嚼子勒得他連連慘叫也沒有甩他們下來,江遙寄把景衣抱在懷裏,調轉方向重新逃出火光。

轅門那邊鄭鈞成已經結束戰鬥,鵠軍還剩五百人。

鄭鈞成扔了刀,坐下來撩了衣袍慢慢擦拭手上、臉上、刀上的血。擡頭時遠遠看見江遙寄橫抱著景衣走過來。

熱浪滾滾,卻已經沒有人胸懷熱血。

江遙寄也坐下來,用自己的袖子,撿一塊幹凈的地方幫景衣擦掉臉上的灰。動作很輕,可景衣還是醒了,茫然地睜開眼,盯著江遙寄看了很久才閉上。開口,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江遙寄猶豫了一下,伸手去握住他的手,有些冰冷。

景衣喘了口氣,重新積些力氣,道:“鵠國……帶我見胡紀……”

鵠國國君,胡紀。

“你都快死了,就不能消停會兒嗎。”江遙寄低聲說。

景衣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瞥他一眼。沒說話,但意思是:“你哪那麽多廢話,我自己還不知道自己快死了嗎?”

“小孩兒脾氣。”江遙寄嘟囔一句。聲音輕到微不可聞,又有劈劈啪啪的火聲掩蓋。景衣窩在他懷裏,卻是聽了個一清二楚,嘴角勾起不可查的笑。

滅宇(四)

景衣的傷並不重,出於不可言的心思,江遙寄要了馬車一路送他。景衣清醒一些後便折騰著要乘馬。

“騎什麽馬,就你這個身子骨還騎馬?”前面駕馬車的人回頭頂了一句。

景衣不屑於和他爭論,撩起簾子吹了個響亮的口哨。聲音傳到隊伍前面,有人立即勒馬過來,正是江遙寄。

“這是往哪去?”景衣問他。

江遙寄似乎心情不好,眉峰一挑:“你想往哪去?”

“去鵠國,我要見胡紀。”景衣直截了當地回答。

“正在路上,再有幾日就到。你消停點養身子,不然給臥底捅到你父親那邊,又要折騰了。”江遙寄說著又轉馬回去,景衣趕緊又拍著馬車發出聲音攔他:“你等等!這樣太慢了,殘兵回報宇國,虞鶴加強防範,我們就沒有機會了。必須比他們還快!”

江遙寄放慢了馬,隨著馬車慢慢行著,一言不發地望著遠方。兩人都沒有出聲,忽然都沈默了,只能聽見馬蹄踏著黃土和車輪碾出轍印的聲音。

江遙寄嘆了口氣,放棄了沈思,下令停了馬車,然後自己勒馬躍下。景衣莞爾,躬身下了車,二人交換了交通工具。

鄭鈞成讓幾個副將隨軍,親自帶了一小隊人馬跟著景衣先一步快馬加鞭趕回了鵠國。

與國君商議事情,江遙寄沒有身份參加,他慢也就慢了。景衣先到鵠國便急急入見胡紀,表達了自己的想法,胡紀沈思了一下,召了些文官武將朝議。

這個時間,江遙寄還在路上,景衣、鄭鈞成和一班文武大臣聚在禦書房。

這裏有一個人必須要提,是一個有些年紀的武官,叫邱允。這個人早年職位也不高,跟鄭鈞成一道,兩個人交集很多。

當年的事,這個人知道全部。

胡紀慵懶地窩在龍椅裏,指節敲擊著鎏金把手,不緊不慢地開口:“景三太子的意思,是聯合我國,共擊宇國?”

“正是。”

胡紀一手撐著臉頰,轉頭對鄭鈞成說:“有幾成把握?”

鄭鈞成忖度一下,自己身後有江遙寄,如果能聯合景衣,宇國差不多是囊中之物,於是很有信心地點頭道:“十成十。”

邱允在座下毫不掩飾地哼了一聲,眾人的視線一下子轉到他身上,他本人卻沒有什麽不妥的神情,一語不發,垂眼盯著屋子角落。

鄭鈞成的眼神比刀子還鋒利,狠狠剜了邱允一刀。

景衣靜靜看著這兩人鬧脾氣,心裏明鏡似的。

座上胡紀開口了:“既然這麽有把握,就去做吧。不過得宇國後,如何分?”

景衣盤算一下宇國疆域與國力,道:“對半。”

“不妥。”胡紀搖搖頭,居高臨下睨著景衣眼眸流轉。景衣擡眼對上他的視線,眼神碰撞,氣氛有些劍拔弩張。

群臣都不敢開口,這個節骨眼也只有邱允不怕死開口:“三七。鏡國主戰,自然要多分。”

鄭鈞成跟他對著幹,一句好話也不留,張口就道:“這話不對。景三皇子只身在這堂上,勢單力薄,如何分配好處自然由我們定。難到還有給自己分少利的道理嗎?”

邱允當即怒火沖頂,猛地轉頭狠狠盯著鄭鈞成,眼看這兩個人就要爆發,胡紀用力一拍龍椅,瞬間萬籟俱寂。

胡紀慢慢坐直了身子,半瞇眼睛,整理了半□□襟,這才說道:“無論如何,現在鏡國很被動。三七分的話,我要七分西北沃土。你若答應,我即刻發兵助你攻宇。不答應也好辦,不過你不會拒絕的。”

七分西北沃土。宇國境內,西北的土地氣候最好,而東南部則水澇頻繁,難以自足。

既要鏡國打頭陣,又要鏡國不與自己爭利。鵠國的打算□□而惡心。

然而景衣確實沒有拒絕的理由。一旦拒絕,時間被拖延,宇國完全可以一怒之下踏平鏡國。到時說什麽都晚了。

這樣被動的局面,景衣許久沒有遇到過了。

出逃

一切都按照預定的計劃進行,一切事務安定下來時,已經是滅宇三個月後。

這一日,南瑜瑾在鏡關巡防,登上城墻眺望戰場遺跡,忍不住唏噓那走馬燈一般迅速又絢爛的戰爭。

身旁的將士紛紛點頭,閑聊些逸事。

忽的南瑜瑾眼眸一動,盯住遠處飛馳的五匹馬。是五個人騎馬朝鏡關奔騁。

“怎麽回事?最近沒聽說有人來?”城墻上的士兵一時無措地看向南瑜瑾,南瑜瑾略微躊躇,隨即下令先搭上弓,自己下了幾級臺階。

馬匹到了近處,南瑜瑾認出來是鵠國的人。江遙寄一馬當先,沖在前面,其餘四人緊跟在他後面,鄭鈞成也在列,已搭上了弓,卻是在借力瞄準前方的江遙寄,瞄了兩下,被旁邊一人勸阻。

馬跑的太快太用力,黃沙一道紛紛揚揚,看上去很壯觀。南瑜瑾雙手撐著城墻灰硬的石磚,十分猶豫。

終於,鄭鈞成忍不住了,直起上身再次搭弓,不及瞄準便送出一箭。箭鏃破空,江遙寄猛地一矮身子躲過,但這動作牽扯到了馬,馬兒身形一晃,速度稍減,好在沒有停下或摔倒。這便足以讓鄭鈞成縮短許多距離。

眼看就要追上,鄭鈞成收弓換刀,明晃晃的大刀擒在手裏,時刻會斬下江遙寄的頭顱。

不行了不行了,事關江遙寄的性命這就怠慢不得了!南瑜瑾心裏一慌,擡手大喊:“放箭!”

一時間箭雨紛紛,盡數投向鄭鈞成四人,一兩支箭鏃劃破馬匹,有一人當即墜馬,十有八九是死了。鄭鈞成帶另兩人立即轉向,繞了一大圈,等安全下來再去尋找,正看見鏡關城門開了一條縫,放江遙寄進去了。

鄭鈞成破口大罵,其餘人也是臉色不善。

鏡關內,城門閉合,江遙寄好不容易才勒住馬,躍下來,沾了地才覺得雙腿發軟,驚魂未定。

一群將士不明所以,圍上來噓寒問暖,江遙寄大口喘息根本顧不上回答他們。不一會兒南瑜瑾從城墻下來,撥開人群把他救出來,帶到軍帳裏休息,還給他溫了酒。

江遙寄臉色鐵青,幾口溫酒下肚才緩和了些。南瑜瑾驅走好奇的將士,回到軍帳,見這人臉上有了血色,沒有那麽狼狽了,於是開口:“你小子哪來的?”

江遙寄勻了勻氣息,瞥他一眼:“鵠國來。”

“來幹嘛?”

“見景衣。”

“滾吧你。”

這一句險些噎得江遙寄把剛入口的酒吐出來,好容易忍住了,道:“我要見景衣。你讓他來鏡關,或者我去皇城找他。”

南瑜瑾呸了一聲:“你當這是鵠國呢?我私自放你進來就不錯了,你還當自己是天王老子?景三皇子是你說見就見的?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從城墻上扔過去,讓你被鄭鈞成逮住往死裏剁。”

南瑜瑾說這話是一點沒開玩笑。他對江遙寄的態度經歷過大起大落,現在正是低谷。本身他開城門就是看在江遙寄和景衣有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不然他一定會在城墻上拉起條幅給鄭鈞成加油助威。

江遙寄按捺下急躁的心情,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再睜開眼睛時黑眸深邃清明,透出一股子堅定。

“我要景衣親口告訴我五年前發生了什麽。”

瘋狂(一)

南瑜瑾聽完就笑了:“你現在要查那件事了?這麽長時間你都吃屎去了?”

江遙寄自動忽略掉一些骯臟的詞匯,回答:“鄭鈞成背著我除掉了邱允,但是做的不幹凈。這裏面有相當一部分的信息,指向五年前那件事。我想查。”

這已經算是江遙寄對自己唐突舉止的道歉,不過正常人都聽不出來這話裏有道歉的意味,反而更像為自己開脫。南瑜瑾聽出這麽點不令人愉快的情緒,怒火一下子被勾起來,說道:“你不用解釋,我就當你這麽多年屎吃夠了終於願意洗心革面。”

江遙寄蹙起眉,欲言又止。南瑜瑾起身在帳子裏走了兩圈,怒火消了些便道:“近日朝廷忙著治理滅宇後劃分來的疆域,三皇子忙得焦頭爛額。他沒有時間見你。”

江遙寄擡頭對來回走動的南瑜瑾說:“那你讓他給我一些權力,我去江家遺址查。”

南瑜瑾嘖了一聲,又走了兩圈,最後似乎放棄了,一屁股坐下來,道:“你這麽執著幹什麽?我跟你說,人要懂得放下,放下過去,立地成佛,四大皆空。過過隱居的生活也不錯,是吧,雲游天地外,山色有無中,多美的意境。唉說起隱居,我知道一個地兒特清幽……”

“南將軍。”江遙寄黑著臉打斷了南瑜瑾的尬聊。

南瑜瑾抓抓頭發,罷了一拍桌子:“三皇子五年前就給我下了封口令,這事兒天知地知他知我知,你放棄吧!”

江遙寄手捧一碗溫酒,指頭慢慢摩挲碗沿,心生一計。擡頭道:“有什麽不可知的,他做的那些齷齪事,還需要掩藏嗎?”

南瑜瑾性子是很謹慎的,唯獨觸及景衣時脾氣會變得易燃易爆,而且智商為零。聞言當即唰地回頭盯著江遙寄,聲音也提高了八度:“你再說一遍?”

江遙寄也很聽話地又說了一遍:“我說,他做的那些齷齪事,我早就知道了,還當是什麽秘密嗎?”

“你說什麽齷齪?”南瑜瑾的眼睛瞪到一個驚人的程度,幾乎要把眼珠也爆出來,很憤怒地拍著桌子罵,“你說誰齷齪你再說一遍?娘的,當年三皇子一聽說江家古鎮出了你這麽個玩意兒,一天到晚能念叨你八百回!後宮的鸚鵡都認得你!”

江遙寄很無語這事怎麽能扯到後宮的鸚鵡,但隨即意識到這段話的重點。“念叨我?念叨我什麽?心心念念想除掉我,好穩固他經緯天地之才的地位嗎?”

南瑜瑾原本極其舒展的面目一下子聚合成一團,仍是憤怒的情緒:“穩固地位?他的地位還需要穩固嗎?唐唐三皇子需要跟你個平民爭地位?再說了你以為你的地位有多高?還不都是三皇子力排眾議把你提起來的!什麽叫忘恩負義,什麽叫白眼狼,娘的看看你就懂了!”

江遙寄原本心態挺好,聽他這麽一說就繃不住了,瞪著眼睛說:“你放什麽屁?他不是怕我日後壓他的風頭,又為什麽要縱火殺我全家?”

南瑜瑾情緒更加激動,差點沒把桌子拍碎,高聲痛罵:“全是鬼扯!那火根本不是他放的!我們連夜趕到江家古鎮,剛進城門就見你家起火,三皇子當時腿傷很嚴重,聽說出事的是你家,二話不說跳上馬就往你家趕!最後呢?最後呢?屍骨那麽多,全是江家的人!三皇子仰天長嘯,之後一病不起,險些沒救回來!你說他齷齪,你摸著良心再說一遍這句話!”

江遙寄說不出來了。

瘋狂(二)

江遙寄的思維陷入混亂,當年的場景一遍一遍在腦中回放。他那時被壓在柱子下,無力地掙紮、哭喊,昏過去前他看到自己的妹妹跪倒在二樓,懷裏緊緊抱著自己剛送給她的劍,腳下的地板發出可怕的開裂聲音。熱浪滾滾,他看不清妹妹的表情。然後一個人舉著火把來到他面前,轉過身望著二樓,背對他,他看不到那人的臉,火光搖曳出那人地獄修羅一般的背影。

“你胡說。我親眼看見的,是你,是你南瑜瑾縱的火。”

江遙寄死死盯著南瑜瑾,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燒。南瑜瑾毫不示弱地對上這視線,道:“你就這麽頑冥不化?好,我告訴你,放火的不是我們,是鵠國,是鄭鈞成!他們聽說江家出了個神童,害怕日後景衣聯合你去討伐鵠國,才想先下手除掉你。你沒死,你沒死是因為我和三皇子救了你,可你當時昏過去人事不省,我們兵力不夠根本無法阻止鄭鈞成帶走你!你活在他為你編織的騙局裏,過的好不舒心!”

字字關情,句句誅心。江遙寄再也聽不下去,猛地掀了桌案,燭臺碗盞劈裏啪啦碎了一地。

南瑜瑾住了口,稍稍回神,這才意識到自己沖動之下把景衣的封口令忘的一幹二凈。

眼前,江遙寄搖搖晃晃站起身來,仍是死死地盯著南瑜瑾,眼神裏卻一片霧氣迷蒙。“你胡說……你……你騙我……你只是在給景衣開脫,你只是在掩蓋罪行……我親眼所見不可能出錯,就是你,就是景衣指使你去縱火……”

南瑜瑾突然冷靜下來。

眼前這個人,江遙寄,已經瘋了。

“快來人!把他關到禁閉室!”

幾個將士早就聽到動靜不對,候在軍帳外,此時幾步沖進來押下江遙寄。

去禁閉室的路上,江遙寄仍舊沒有回過神,雙眼空洞地垂著,任由那些將士把自己推進陰冷的屋子,再重重關上大門。

涼氣從四面八方侵襲過來,這才讓他收斂些心思。

一股莫大的絕望從心底蔓延到全身。從他出逃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預感到自己將要接近當年的真相,也做好了準備去接受這個真相。他做了無數的猜測和計劃,想著如何能查清真正的真相。

他要找景衣,是因為他自認為和景衣站在同一個位面上,只有景衣不會對他隱瞞什麽,也只有景衣明白他的心思,願意給他權力去查明真相。其他的除了景衣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欺騙自己。

他現在認定南瑜瑾是在胡說八道,可內心又不得不承認自己正在接受這個出乎意料的真相。

是自己錯了嗎?這麽多年,不僅在為仇人賣命,還處心積慮想要害死恩人,這還是自己嗎?

身形一點點佝僂,最後無力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空曠的房間回答他的只有沈默。

他轉了轉頭,房間墻上開了扇小窗,昏黃的光亮透進來投在桌案,案上擺著一面圓鏡。

他看到自己,狼狽不堪,可笑至極。

遙思往事,憶即書之

漸黃昏,斜陽外,一點寒山。

郡守的遠房親戚在朝裏做大官,這幾天郡守去看望,回來時帶了大包小包的禮品,直接拉到江家。

江岱楞楞地看著從不登門的郡守拉來這麽多華貴東西,憋了半天也沒敢問。

吃的、穿的、用的,各種各樣的東西,全運到江家大堂胡亂堆著。江家外面圍了好些看熱鬧的,七嘴八舌討論是怎麽回事,也沒說出個所以然,郡守帶了些人,此時正轟圍觀的群眾。

十四歲的江遙寄躲在屏風後面,和他父親一樣一頭霧水。

待東西搬完了,郡守親自拎了兩件東西來,鄭重其事地交給江岱。江岱沒接,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郡守四下看看,江岱於是屏退仆從,關了大堂的門,只留下郡守和江岱。

郡守把東西小心翼翼放在桌案上,然後一屁股坐下來,笑瞇瞇道:“江家主,你是交好運了呀!朝廷裏有貴人知道你家大兒子天資聰穎,特意送了這麽兩件東西讓我帶來。”

江岱把油紙盒子什麽的打開,才看到這最寶貝的兩樣禮物是一塊玉佩和一匹上好布料。

“這是……貴人送的?”

郡守連連點頭,目光直勾勾盯著這兩樣東西,好像在看什麽稀世珍寶。

“可是,這好像並不值錢……”江岱猶猶豫豫地說,忽的靈光一閃,緊張地看向郡守,“不會那貴人大有來頭吧?”

“你以為那貴人是誰?路邊賣肉的?”郡守翻了個白眼,然後換上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偷偷告訴你,那貴人是景三皇子!皇上最寶貝的兒子!”

江岱一楞,郡守沒理他,繼續說下去:“我和我那遠房表哥正吃飯呢,突然就傳景三皇子到,把我嚇了一跳,正要回避,人家傳話的說就是找我的。我還尋思皇子找我有什麽事。三皇子一進屋來,笑瞇瞇俊生生的,真是少年英氣。問了你家好多事,尤其關註你那大兒子。問完了,說要給江遙寄送點小禮物,就從腰上解了塊玉佩,又讓人去取了這匹布,說是前些天正清王送的,可是頂級的布料!”

這一席話聽得江岱下巴都要掉到地上。回過神又指著身後堆滿大堂的東西,問:“這也是三皇子給的?”

“不是,”郡守翻了個白眼,“這是一路上地方官為了巴結你兒子送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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