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壓根沒等到天亮，在男人睡著之後,孌姬就離開了。

她進來也是覺得意外。前世今生,在同一個地方能遇見一個人的幾率是很小的。可她,偏偏就見著了。

他們倆也真是有緣。

柏蘇第二天上工的時候，聽到一件怪事。與他在一塊勞動改造的,是一個五十多歲,平日不大和人交談的馬神婆。可是，早上他們上工沒一會,就有一個老太太偷偷摸摸的跑了過來。

她把的糧票塞進馬神婆的兜裏,又拉著馬神婆說了好些話，直到馬神婆點頭同意，她才一臉匆忙的轉身離開。

柏蘇當時離他們不遠，加上他耳力不錯,所以他大概也聽了個八八。

那個老太太說，她的大孫子昨天晚上不知從哪兒回來，就開始做噩夢，邊做邊喊，他好臭,他好臭,他爸媽被吵醒後,想把人喊醒人，卻發現小孩怎麽也叫不醒。

所以老太太想讓馬神婆在下午的時候,趁沒人去他們家看看。是不是小孩撞到什麽了。

撞到什麽了？

柏蘇想到那個老太太說的她家的方向,再想想他昨天晚上看到的女鬼,好像也是從那個方向過來的。

怕不是，老太太的孫子做了什麽吧。

自身難保的柏蘇也不去想其他人的事了。自動亂開始，他來這邊都有好幾年的光陰了，也不知他年邁的爺爺，在首都可否還安好？

下午生產隊收工後，馬神婆收拾了她藏了好久的家當，悄悄摸摸的去了孫家。

“神婆，你可來了。”孫家阿奶一看她等了一天的人終於到了，趕緊帶著人去了她大孫子住的地方。

“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大孫子，都一天了，不吃不喝，我大孫子的身體可咋受得住。”

屋子裏下了工的大毛的爸媽也在，一看自己的媽帶了人進來，大毛他爸臉色一怵，“媽，你咋啥人都往家裏帶。咱可是根正苗紅的貧農，不信鬼神的。”

“馬神婆，我兒子說話不聽，你別介意，我大孫子在炕上躺著。”孫家阿奶指了指自個大孫子的位置，然後叉著腰對著自己的兒子就罵，“咋，你去醫院也沒能治好我大孫子，你能啥能耐，在這跟我橫，老娘請神婆咋了，為了我大孫子，我啥都做的出來。”

“媽、媽。”大毛他媽趕緊掐了掐自個丈夫，“既然你都請了，就讓神婆看看，指不定還真是碰上啥臟東西了。”

孫家阿奶哼了一聲，趕緊湊到她大孫子跟前。

馬神婆將畫的驅鬼符貼到大毛額頭上，沒一會，周邊的孫家人都看到，在他們大毛身上，籠罩著一團黑色的像霧一樣的東西。

“這……神婆。”大毛他媽不敢相信。

“老孫家的，你們大孫子是不是惹上什麽東西了。”馬神婆又畫了一道符，把符燒成灰之後，馬神婆把符水遞給周家阿奶，“餵你孫子喝了吧。”

“喝了就能好？”孫家阿奶問。

馬神婆搖了搖頭，“先讓他清醒過來，至於你孫子身上的東西，我驅除不了，你要問問你孫子做了什麽。然後帶著你孫子去向人家賠罪。”

“那個東西並沒有下死，應該不會為難你們的。”

……

夜晚，孌姬坐在墳頭上，看著在她墓前跪下的幾個人。

“鬼祖宗，我孫子他不是成心的。求求您發發慈悲，饒了他吧。”

一把香在她的墓碑前被人點燃，孌姬看著向她不住磕頭的小孩和大人，深吸了一口氣，那一把剛剛點燃的香瞬間就成了灰燼。

“謝謝鬼祖宗，謝謝鬼祖宗。”

孫家阿奶激動的帶著自家人磕頭。馬神婆說了，他們去的時候除了要帶著糕點祭品，還要帶上一把香。

如果那把香點燃後沒有滅，反而是化為了灰燼，那就證明鬼原諒他們了。如果被點燃的香滅了，就證明鬼不接受他們的道歉，那樣，她也沒有任何辦法。

太好了！

一行幾人離開，孌姬看著她墓前擺放的兩盤糕點，糕點的成型確實是一般般，不過——也看的出來主人的心意。

既然那個小孩都知道錯了，她也就不追究了。現下，她得去看看道士的轉世，順便問問這到底是什麽年代。

至於他會不會怕她，孌姬覺得，當年的道士本就是捉鬼降妖之人，他的轉世就算是不做道士了，心膽也應該不錯。

柏蘇沒想到，那個女鬼今天晚上又來了。而且，還提著一個食盒。

他看那個女鬼也不像個惡鬼，柏蘇不知道，為什麽她就纏上他了呢。

“你看得清我？”院子裏的燈光很暗，但孌姬卻發現，在她進來的那一瞬間，男人的表情變了好幾下。

女鬼在他身邊的凳子上坐下，她盯著自己看，目光如炬，柏蘇沈重的點了兩下腦袋。

“我生來就能看見鬼。”

“哦。”孌姬明了的點了點頭，男人能看見她是好事，也就不用她再施法了。

將那戶人家帶給她的兩樣糕點拿出來擺在桌子上，孌姬說道，“這東西是我送給你的，算作一會你幫我的報酬。”

白面蒸的糕點，現在好多人家家裏連白面都沒有。柏蘇也不知女鬼是從哪裏弄到的。

“你不會……”

是從別人家拿的吧。

話說了一半，看著女鬼的表情，柏蘇幸虧自己剎住了嘴。

因為他忽然想到，快晚上的時候，他無意看見早上那個老人好像帶著幾個人往山裏去了。而他們裏，好像也確實提了東西。

“你叫什麽名字？”孌姬問男人，“說實話，我在這片小地方，可是見過你兩次。”

兩次？

“這次和昨天嗎？”柏蘇不知女鬼話裏的深層含義，他伸蘸了蘸桌子上茶杯裏得水，“柏樹的柏，蘇姓的蘇，我叫柏蘇。”

柏蘇。聽著名字不錯，孌姬道，“我名孌姬。”

“至於我見過你兩次，可不是昨天和今日。”孌姬湊到柏蘇的臉上的仔仔細細的看了看，“我不知現在是什麽年代，倒是在戰亂那會，這裏有個道士，長得與你一模一樣。我救過他一次，在醒來後，又看到了你，這不算是兩次嗎？”

聽孌姬這樣一說，柏蘇總算是明白她昨日為什麽會突然來找他了。不過前世今生這回事，前世相識，投胎後也就緣散了。

“今年是抗戰勝利的第二十個年頭。”柏蘇道。

都已經這麽久了嗎？

孌姬嘆氣，也不知這具魂體究竟何時，魂命才能到頭。更別提她當時還殺了那麽多日寇。她醒來也沒見著一兩個鬼差。

有的事，就是想問，她也不好找鬼問。

“哥，你跟誰在院子裏說話呢。”柏言在燒水的時候，就聽到他哥在院子裏說話的聲音。

可是等他出來，院子裏明明只有他哥一個人。

而他哥身旁的桌子上，竟然還擺了兩盤白面做的糕點。

“哥，這東西誰拿過來的。”

白面啊！在首都或許不算啥，可是在鄉下，這可是個稀罕物。竟然有人舍得給他們兩個送這樣的好東西。

少年眼巴巴盯著的樣子實在令孌姬歡喜，她對著柏蘇笑了笑，“我走了，接下來的一段日子，我可能會經常叨擾你。”

柏蘇點了點頭，表示也沒有什麽。孌姬是個好鬼，況且他們如今也算是朋友了。

“哥，你幹啥呢。”一旁的柏言看著他哥盯著一旁點頭，疑惑的問道。“我咋感覺你這裏涼嗖嗖的呢。”

涼嗖嗖，因為剛剛有鬼呀！

柏蘇擡腳往屋子裏走，“你把東西端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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