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短暫的。

十三歲的周原這樣想著。

蘇夏不愛走正道，回學校的路上也是一條小河，在村外頭，被養鵝的圈了一片，然後再順著那條河過去，就是一些田地，那些河水也方便他們灌溉，那一處能走的路只有一人寬，旁邊就是河，稍不註意就會掉下去。

蘇夏就愛走那頭，周原每次看著都會心驚膽跳。

今天也是這樣，周原在大道上盯著蘇夏，慢慢跟著，心裏頭想起爸媽說的事。

這些年家裏也攢了些錢，周原爸爸合計著每天從村裏去鎮上也是要油費，平時早起也累，幹脆就在鎮上市場租了間鋪子，有兩個房間，可以住人。

村裏這間屋子只有兩間房，一間給了爺爺，另一間周原跟他爸媽還有妹妹住一塊，妹妹還小，跟爸媽住一塊，周原自個躺著一張小床，轉身都難，現在租了間鋪子，周原爸爸就想幹脆幾人住過去算了，爺爺就在村裏頭自個住，讓鄰居幫個忙，給點錢，平時照顧照顧。

周原聽了這事，直接拒絕了。

周爸爸問為什麽，周原回道：“我來照顧爺爺吧，他一個人在家，我放心不下。”

周爸爸吸了一口煙，嘆了口氣，拍著周原肩膀，感嘆道：“行吧，你也長大了。”

周原沒回話，實際上照顧爺爺只是其中一個原因。

最重要的原因還是……蘇夏。

他唯一的朋友，他不想離開，如果離了村子，他們的交集就只剩學校裏少有的碰面了。

周原不想這樣，所以他留下來了。

十二歲的蘇夏已經不是當年的黑猴了，這些年跟周原玩在一塊，也沒那麽經常出去，皮膚也漸漸白回去，倒真有幾分玉娃娃的模樣，唇紅齒白，臉上有些嬰兒肥，瞳仁圓圓的，睫毛長又濃密，極為好看，不像村裏的潑皮，倒像個小公子。

要拐彎了，蘇夏從另一處回到路上，輕輕地撞了撞周原的肩膀，笑道：“昨天的課文你背了多久？”

周原輕聲道：“半個鐘頭。”

蘇夏得意道：“我十七分鐘就背完了！”

“我比不過。”

“那當然！”

蘇夏自小就坐不住，自從跟周原成了好朋友，周原擔心他成績不好又被罵，就故意用激將法，跟蘇夏說他背書很快，蘇夏一直都是自認天才，成績不好只是不想學，但努把力就能成功，心裏多多少少有點傲氣，被周原這麽一激，就暗地裏慪氣，每次背課文都會計時，然後跑到周原面前說。

周原不想打擊他的信心，每次都故意說長一點，實際上他沒有計過時，但蘇夏信了，這方法百試百靈，自然繼續下去。

長久下來，蘇夏成績也飛速提升了，每次成績出來時，蘇奶奶也不怎麽罵他了。

蘇夏高興，周原也高興。

他常常想，就這樣，時間慢點，也挺好的。

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在澄藍的天空下，雲朵緩緩飄過。

六年級，快升初中了，是小學最好的年級，總有一種長大的感覺。

事實上，蘇夏一夜就能長大，他爸媽回來了，不是短暫的回來，而是留在村裏，住下。

蘇夏知道這個消息後，一直悶悶不樂。

周原聽完後，就安慰他：“沒事的，他們是你爸媽。”

蘇夏道：“可我感覺不大熟啊，就像是陌生人一樣，或許哥哥不會這麽覺得，畢竟他小時候跟他們住一塊，可我懂事以來就是奶奶養大的，春節也不回來，很多時候，我都懷疑他們是不是我爸媽。”

這是心裏話，蘇夏從小到大看著奶奶的皺紋，和佝僂的背，就會怨他爸媽，怨他爸媽丟下他，怨他爸媽讓奶奶這麽辛苦。

殷紅的唇因為主人的不悅輕輕嘟起，臉長得跟面團似的，又軟又白，只有那雙眸子是黑的，正盯著他，像是村頭那只小白狗，澄澈明亮，望過來時水汪汪的，讓人心中一軟。

周原揉了揉他的腦袋，蘇夏的頭發很細，摸起來很舒服，他繼續安撫道：“沒關系的，見了面就禮貌地叫一聲，他們問話了，就隨便答幾句，如果不喜歡，就……就來找我吧。”

蘇夏甕聲道：“好，我來找你。”

周原想起了自家妹妹，也是這麽可愛。

蘇夏爸媽回來了，蘇夏按周原說的，冷冷地喚道：“爸，媽。”

蘇夏爸媽笑得很開心，家裏一片祥和，吃飯時你一句我一句，好似他們一直都在這一樣，蘇夏心裏難受，心中一陣古怪，望著那兩張在視頻中見過的臉，他總覺得這時候還在屏幕裏頭，像是從來沒回來過。

說話也好似失真，聽不明切，他心裏硌得慌，飛快地把碗裏的飯扒幹凈，就起身找周原。

蘇奶奶在後頭叫道：“幹嘛啊，這麽急？”

“找周原！”

他甩下一句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一進屋，蘇夏就撲進周原懷裏，好久沒擡起頭。

他從來都不喜歡哭，別人看來好像不知道傷心是什麽，蘇夏臉上永遠都是笑著的，所以他不想讓周原看到他哭。

周原一直在門口等他，爺爺吃了飯就睡著了，他把門打開，站在那裏，看著前頭屋子的窗戶，暗自發呆。

蘇夏家外頭的墻壁有些青苔，頂上的陽臺老是漏水，那片地方一片潮濕，久而久之就長了青苔，綠得發暗。

周原覺得自己就好像那塊青苔，永無天日。

直到蘇夏沖過來，像是奔向等待許久的列車，直接拉著他沖進去，一同離開，駛向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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