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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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人生像是一部爛尾的電影一樣,演員演的面無表情,臺下看的觀眾寥寥無幾。

喻文州沒有辭掉工作還是每隔幾天就世界各地飛,只是當他再次推開房門的時候再也沒有人睡得衣服都卷到了胸口之上,大半條胳膊掛在床沿邊,也再也沒有人會扯著他的領子把他按在浴室的洗漱臺上逼他把襯衫領口解開給他耐心刮胡子。

冰箱裏的東西沒人吃就會壞,喻文州懶得一直丟腐爛掉的肉類所以索性換了一個小容量的冰箱,沒別的優點只不過冷藏櫃特別大可以放好多的速凍餃子。

各種餡料的做起來也方便,只要煮開水然後丟下去,等到翻滾三遍之後撈起來就可以吃。

反正一個人住也不需要做的特別精細只要能夠吃飽就好。

奇怪的是喻文州並沒有忘記黃少天,他的事情反而隨著時間的過度變得越發的清晰,清晰到像是昨日重現。

他穿著校服坐在喻文州身後無聊地用筆尖戳桌子上的那些小坑的樣子;他帶著不多的行李站在喻文州家樓下的樣子;他紅著眼睛要去揍那個亂發帖的男孩子的樣子;他低著頭剝著烤紅薯皮的樣子……

忘不掉,怎麽可能忘得掉。

即使他的存在本來就是一個奇跡。

喻文州在之後的幾年裏生了一場大病,幾乎讓他更快的衰老下去,不過這沒什麽奇怪的,快要年過半百的人以前年輕時候隨意糟蹋身體留下的病根就等著老了的時候一並爆發出來。

只是這場病讓他在醫院裏躺了差不多小半年,新年就著沒有什麽味道的盒飯直楞楞盯著窗外也就這麽度過了,即使偌大的整個病房就他一個人。

等到天氣稍微回暖一點的時候喻文州會自己推著輪椅去曬太陽,曬著曬著就這樣睡了過去,眼睛半閉著表情痛苦。蓋在身上的毯子一點一點滑落到地上也沒有人去幫他撿拾起來,胸腔微弱地上下起伏著。

他還活著,他必須好好活下去。

黃少天的墓喻文州每隔一個月就回去一次,每一次去都會呆很長很長,從正午呆到差不多夕陽斜下的時候才走。

他告訴黃少天他活的很好。

也不知道那個人聽不聽得到。

抽血,化驗,等待結果,然後又是抽血,醫院裏的一切永遠那麽無聊,隔壁床搬進來了幾個病人帶著一堆家屬,吵吵鬧鬧倒也增加了一些人氣。

不知道誰在這時候剝了個橘子,酸酸甜甜的味道稍微沖散了一點濃重的消毒藥水的味道。喻文州半坐在床上,手邊放著的書被翻過去了一頁又一頁,整個空間就這樣被靜默地劃分成兩個部分,一個是他,一個是整個世界。

“太安靜了。”這樣想著的時候椅子被人踢到一下子撞在了金屬的病床上,書頁被不小心扯到了一下劃出了不太明顯的一條痕跡。

“如果是他的話絕對不會這麽安靜的。”

……

喻文州五十歲的生日是和黃少天一起度過的,準確來說是和黃少天的墓碑一起度過。那個時候的他已經頭發半白,臉上也不在光潔而是遍布皺紋。

自從黃少天離去,又過了十年。

一個又一個輪回交替,一切踏上了正確的軌道開始航行。

當手掌覆蓋在冰冷的大理石上的時候喻文州緊緊抿著嘴,照片裏的少年依舊十八歲的樣子。

也是,他一直都是十八歲的樣子。

他永遠年輕,而自己已經老去。

喻文州在這之後想了很多,他想過那個能夠禁錮住黃少天那麽多年的到底是什麽事情。他躺在病床上的時候就開始想,然後想到自己出院,想到自己又回到了工作的崗位上都沒有明白。

明明是一個看起來很好懂的人,但是這個時候偏偏就看不懂了。

也比如當初黃少天死活抵著他的嘴唇不讓他說出口那三個字,而最後又像是完成了什麽心願一樣讓他說出口。

看不懂,也猜不透。

“少天啊。”喻文州有些沙啞的嗓音裏帶著淡淡的嘆息聲“我愛你啊。”

他人生的前三十年裏沒有說過這一句話,但是在他之後的人生裏每一天他都在重覆這一句話。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啊。

空曠的墓地裏沒有什麽人,風吹過葉子的時候發出了沙沙聲。

他覺得他是不是應該開始遺忘這樣的一個人了。

……

五十五歲的時候喻文州再次來到了這裏,墓碑已經因為略長的年數而變得有些灰暗。

“我覺得我們得談談。”喻文州脖子裏圍著圍巾,他蹲了下來用手指掃開了落在墓碑上的枯葉“少天,我們得好好談談。”

喻文州又花了五年的時間,不是遺忘,而是讓自己更記得清楚。

每天睜開眼睛就開始回憶一遍他們兩個人所度過的日子,從最開始到哪個戛然而止的地方,一遍遍回憶。

然後喻文州終於知道所有看起來正確的一切裏所包含著的錯誤在哪裏了。

黃少天想要在有限的時間裏盡可能多地完成那些本該用一輩子去完成的事情。

他們之間,本來就是在經歷一段有時限的戀愛而已,從一開始就是如此。

那麽簡單,那麽顯而易見但是卻被直接忽略了過去。

“黃少天,你聽著,我們得好好談談。”也不管是不是有人會看到自己這樣帶著神經質的對話,喻文州把手指緊緊握住了大理石的表面瞪著照片裏的少年“你還有一件事沒有完成。”

他終於在家裏的衣櫃後面找到了一個用塑料袋包裹住的日記本,裏面被人寫的密密麻麻,開頭特地空出來了好幾頁上面羅列出的事情如此眼熟。

註意註意,黃少天註意了!一下這些事情一定一定要和喻文州全部都完成!

整張紙頁還被人誇張地用了熒光色水彩筆打了好幾個五角星,看起來可笑之極。

但是喻文州卻笑不出來,因為這些事情和他和黃少天所經歷的那些一模一樣。

那些事情全部都被記錄在這本日記本裏。

簡直就像是被捏在手心玩弄。

“黃少天,你這樣甘心麽?”不像是平時那樣,喻文州特意提高了嗓音,整個人都顯得有些瘋狂而絕望“我知道你聽得見,對不對。”

喻文州意識到在這之後的十五年裏黃少天一直在他的身邊沒有離開,只不過他看不見而已。

那本日記本翻到最後是用水筆寫的密密麻麻的字跡。

我終於還是死了,在我和他度過了三十年不到的時間之後,我還是死去了。

這樣才是正確的展開嘛哈哈哈哈,回到那個我該去的地方然後看著他依舊活在人世中。

今天也依舊好愛他。

我想給他蓋上掉下來的毯子但是摸不到,哈哈哈,真是無力啊。

今天他又隨便給自己做了些東西,天哪那些都是什麽啊,明明有一手好廚藝居然舔舔吃速凍餃子?

我去,居然可以三天不刮胡子,有沒有人可以管管他了啊!真想把他按在洗漱臺上然後把他下巴上那一圈青色的都弄幹凈,看著煩。

嗯?今天這麽晚還不回來?我記得他的歷程上明明沒什麽事情要做怎麽還不回來,要不去找找?啊啊啊啊現在這樣子真不好啊完全摸不到人,煩死了。

黃少天也有力不從心的時候,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

喻文州也老了啊,頭發都花白了。

以前的他是什麽樣子的?我怎麽都有些忘記了……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吧……

如果可以的話,多想再擁有三十年的時間。

我想和他一起老去啊……好想啊……可惡……

可惜做不到了。

喻文州整個人幾乎都趴在了冰冷的墓碑上,黃少天在照片裏笑的燦爛如初。

“我們還沒有一起白頭啊……”

然而這次依舊沒有人回答他,只有呼嘯而至的狂風卷起了地上的枯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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