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三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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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今天上午,十點多剛剛結束軍訓的時候, 魏嫌狀態還是挺不錯的, 這階段的忙碌過去了,她也終於能松口氣了。

所有人解散離開操場, 魏嫌就跟同寢室的同學們一起回寢室去了,回去就都迫不及待的換掉了軍訓服。

四個人的寢室裏現在只有魏嫌、馬嶼潔和宋爾止三個人在, 另外一個女生是本地人,軍訓完直接回自己家休息去了。

介於魏嫌今天上午在檢閱儀式上給他們班方隊做了領隊, 昨天下午還去市劇院給省領導做了匯報表演, 403宿舍念及她辛苦, 於是一致同意讓她第一個回去洗澡。

魏嫌洗澡速度挺快,沒用多長時間就把自己麻利的洗刷幹凈, 黑亮的頭發濕漉漉的,穿著一身天藍色睡衣從浴室裏出來, 爬回她床上去了。

馬嶼潔進了衛生間洗澡, 宋爾止攤在床上補回籠覺, 魏嫌則爬上床對著鏡子塗面霜。

魏嫌的床鋪特別有意思, 相比於其他女生或是整潔、或是邋遢的床,她的床看起來特別有家的味道, 看著她的床就能想到她臥室是什麽樣子的。

魏嫌每天回到宿舍就會換上一套天藍色睡衣,別人都亂七八糟的隨便穿衣服,就她認真的換上睡衣,中規中矩的上下分體,沒什麽特色, 只是她穿上看著特別幹凈特別乖。

她的床上什麽都有,床腳放著一臺床上桌,拉拉雜雜的東西全放在上面,需要什麽都能輕易拿到,床上除了學校發的墊子還加鋪了一張厚實的海綿墊,柔軟舒適,效果絕佳。

厚實的床墊上鋪著奶油粉的床單,看著棉花糖似的軟乎,上面有一個從家裏帶來的小小的玩具布偶,又能陪她又不占地方,枕頭旁邊還擺著眼罩,還有助眠的薰衣草噴霧,睡覺前會打開蓋子對著枕頭噴一下。

真是認認真真的在過日子,跟在家沒什麽區別了,床上桌擺著的一盞小臺燈上面都特別認真的蓋著一塊淺色小手帕當防塵布。

魏嫌在晾頭發的時候,給媽媽打了個電話,她這段時間太忙了,很久都沒顧上跟家裏聯系了。

電話很快接通了,“餵,乖嫌嫌?怎麽這時候有空給媽媽打電話了?”

魏嫌大白天的開著小臺燈在照鏡子,暖色的燈光映得她臉色粉粉的,她對手機道:“我今天軍訓完了,時間上終於有空閑了。媽媽你在幹嘛?”

魏嫌打電話的聲音不高,不想吵到在休息的人,不過宋爾止並沒睡著,聽她說話就揚起頭朝她看過來,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小班長這樣跟人說話,不那麽害羞了,帶著股全然信任的天真和嬌憨。

軟妹真是世界的瑰寶啊……

“嗯對,匯報演出也參加過了,就是昨天下午,晚飯的時候就回到學校了。效果?應該還好,老師挺滿意的……那倒沒有啦,省裏的領導當然沒說什麽,也不會因為一支舞就記住我們啊,不過確實領到了一些嘉獎禮物,就是大家都一樣那種。”

魏嫌媽媽嘆口氣:“那好吧。嫌嫌啊,還有沒有錢可以用?媽媽給你打一點生活費吧?你營養不好,吃飯不能省啊知不知道?”

“不用錢不用錢……我假期裏打工的錢還有呢,夠吃飯啦,而且周末劇院有伴舞活動的話會聯系我的,伴一臺舞可以拿好幾百,我花不完的。”

魏嫌不是沒有動過跟家裏要錢的念頭,實際上她也掙紮了幾個晚上了,然而聽到媽媽這麽問,她第一時間還是想也不想下意識就這麽脫口而出了,一邊說一邊著急的對著空氣擺了擺手。

哎……她需要一萬多塊錢,怎麽好開口跟媽媽要這麽多呢?那個勤懇了一輩子的女人肯定會擔心女兒在外面受欺負了的。只要一點生活費也是杯水車薪,還不如不要了。

其實如果沒有要還段雪堯的兩萬塊錢,魏嫌做暑期工的薪水就完全夠自己一學期的生活費了。

起初她就是這麽打算的,大學的學費家裏出了,她就自己賺生活費吃喝,因為家裏條件也不太寬松,他們家原先在三線城市的下屬的小縣城裏,去年家裏用所有的積蓄在市裏買了套房,現在要還房貸還要準備裝修,爸媽手上肯定不寬松的。

而且魏嫌知道這都是為了她,父母親都是普通的小職員,卻不甘心讓女兒一輩子生活在小小的縣城裏,一直供她讀書學才藝,把她送到大城市去上學了,又咬咬牙買房,從縣城搬進了市裏,這樣他們家的女兒在外面也不會太被人看不起。

魏嫌即便很想快點湊夠錢,可她還是沒辦法做到跟家裏開口。

她拒絕了媽媽之後,心裏來回搖擺不定的東西反而放下了,立即決定這錢還是要自己解決。

說動就動,把桌上的耳機拿來插上,一邊用耳機跟媽媽聊天,一邊打開手機開始搜網上的大學生兼職工作。

耳機裏媽媽笑了笑,挺高興的樣子,“我嫌嫌可太厲害嘍,比媽媽掙錢還多!你知道努力是好事,也別累壞了身體,爸爸給你帶的糖罐你有看到吧?記得每天都在身上裝一些,都是你喜歡吃的。”

魏嫌轉去看她桌上擺著的一大罐糖,她爸爸絕對是個實誠人,帶糖這玻璃罐比家裏腌蒜的還大,魏嫌咕噥一聲:“才不是,阿爾卑斯我只喜歡吃原味的,爸爸裝了好多草莓的啦檸檬的啦,我不吃,拿回去給他吃。”

媽媽咯咯笑道:“那你先挑喜歡吃的嘛。對了,爸爸還在裏面裝了巧克力球,挺貴的,他就買了一盒,我嘗了一個,老天啊老好吃了,你吃了沒有?”

魏嫌馬上爬起來去翻糖罐,果然看到裏面有零星幾個費列羅,她慘叫一聲:“爸爸怎麽不早說,天熱這個要化掉的!”

魏嫌馬上拆開來,把甜甜的巧克力放進嘴裏,腮幫子鼓起一塊來,認真告訴她媽媽說好吃。

正好宋爾止晃晃悠悠的從床上爬下來出門去,魏嫌不是吃獨食的人,於是想也不想,立馬從罐子裏又翻出一顆費列羅來,塞給從她床下經過的宋爾止。

“……謝了。”即便宋爾止是因為衛生間被馬嶼潔占著洗澡而要出門去外面上廁所,但因為不忍心拒絕魏嫌,只好吃著巧克力去廁所了。

……

魏嫌其實早在這天之前就接到了要在迎新晚會上表演舞蹈的安排,她覺得挺正常,她剛在世界賽上拿了名詞,算是出了個風頭,學校本來也正是因為這個獎才對她放寬了錄取條件,現在想讓她也表演無可厚非。

魏嫌今晚要跳的舞也是《水天一色》,這舞最近在業界小有名氣了,她人就在這兒,學校哪能不行駛特權,讓自己的學生們優先欣賞。

只不過魏嫌壓根沒怎麽當回事,沒太把這個晚會放在心上。

對魏嫌這個從小到大不知出了多少場演出、參加過多少賽事的“老司機”來說,只是學校的一臺演出而已,可以說是小菜一碟,況且最近一直在排這只舞,跳一場是信手拈來。

而且今晚的舞相比於昨天省裏的匯報演出要隨意多了,不算正式,伴舞不出,就她一個人跳獨舞。

因為這支舞算是場大型舞蹈,對舞臺要求很高,伴舞出場要求地方要夠大,還要幹冰做烘托效果,操場上的舞臺達不到要求,老師幹脆就讓魏嫌一個人跳獨舞。

用不著考慮跟伴舞們的配合問題了,這對魏嫌來說就更輕松了。

魏嫌不止不緊張,甚至中午還跑出了學校。

她是跑出去做家教試課了,上午搜了大學生兼職,最後綜合比照,能賺到最多錢的是英語家教還有舞蹈老師的兼職,這兩種不知哪個更好,於是魏嫌打算親自都去試做一下。

因為著急賺錢,不想浪費這個周末的時間,魏嫌就趁著今天白天的時間先出去試課,如果順利的話,明後天就能正式開始兼職工作了,也就開始有收入了。

今天上午一個家長聯系過她之後,魏嫌馬上就答應了當天去學生家裏試上一節英語家教課,緊急做了一番準備,中午在學校吃完飯就出發了。

家教課程挺順利的,不過明明給學生上課只要一小時,她來回卻總共花掉了四小時的時間,實在是淮石市太大了,做公交車車程很長,還要倒一次車。

不過好在時間跟她算的差不多,回到學校的時候沒遲到,沒耽誤五點鐘開始的晚會彩排。

只是她實在不該抱有僥幸心理,只顧著算時間,忘記考慮自己的狀態了。

魏嫌呆呆的坐在人來人往的後臺,已經換好表演服了,一件魚肚白的交領大袖長裙,明明是三層面料,卻很輕薄,上半身的肩和腰完全貼身,極度凸顯她的柔韌和纖細,裙擺處大大散開,用料超過六米。

她這演出服定做的,太貴了,特別舍得用料,隨便找個地方坐下,裙擺能撲開占三個人的位置,怕影響別人走路,她就全攬起來抱在懷裏。

彩排已經開始了,不過還沒到她上場,她就坐在後臺等著。

後臺人多,空氣流通不好,有些熱,魏嫌就坐在一個大箱子上,頭靠在墻上,閉著眼睛休息。

她回來的時候坐了兩小時公交車,快到晚高峰,路上已經不太暢通了,車子走走停停晃悠太久,好像有點暈車了,現在腦袋有點昏。

魏嫌撐起上身,轉頭朝後看了一眼,想找到幫她化妝的小姐姐,那是《水天一色》的一個伴舞,大二的學生,今天不上場就只是幫她化妝來了。

可導演嫌後臺人太多,把沒節目的人都趕出去了,那個學姐幫她化好妝穿上舞服,也就跟著出去了。

而且怕魏嫌的東西在人多手雜的後臺弄丟了,還把她的衣服和包一起帶出去看著了。

這裏人太多了,恐怕要出去找到她也不容易,魏嫌便放棄去找她包裏的糖來吃,又靠回墻邊閉目養神去了。

休息了半個多小時,魏嫌覺得已經緩過來了,提前做了十分鐘拉伸,然後就上了場。

可彩排開始以後,她上了場就感覺到了力不從心,在做一個過肩翻差點扭了腳腕的時候,她意識到現在狀態不行,要是因為彩排受了傷,那過會兒的正式演出肯定就上不了了。

魏嫌沒硬撐著,馬上跟導演叫了暫停,可即便是這樣,她還是眼前一黑跌在了地上。

那會兒她腦袋裏就一個念頭:看來這段時間為了省錢一直盡量吃最便宜的飯真的不行。

她倒在舞臺上,耳後傳來從臺下掀起的一陣驚呼浪潮,不想搞得太嚇人,魏嫌眼前一陣黑色的旋渦還未完全褪去,就馬上手腕撐地,把支撐著地面把自己上身撐了起來,隨即被沖上前來的一個工作人員扶起來攙回了後臺。

……

那個時候,沒人知道為什麽,反正一見魏嫌倒下,段雪堯和張瑞祥三人和前面那幾個伴舞的小姐姐們一樣,全都是想也不想,第一反應十分默契的全悶頭就往前沖,死扒開人群朝舞臺鉆去。

那幾個伴舞大概是跟魏嫌一起跳舞許久,早有了同窗情誼,又照顧她年齡最小,所以一見她出問題便要沖上去。

可段雪堯他們幾個人呢?不過是個反目成仇的前女友,恨不得對方都倒大黴一輩子過不好,要沖上去幹嘛?

仨人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有什麽原因也站不住腳,於是互相誰也沒問誰,就往前蹭,看見魏嫌被扶起回後臺也只是頓了頓,還是不放心的繼續朝舞臺去。

不過這次他們前面的伴舞小姐姐們停下了,然後就被後面這仨人擠著了,幾個小姐姐一回頭,見他們仨一臉嚴肅的模樣,繃不住樂了,“還說不是想追人家?不想追這麽緊張幹嘛?”

要是擱在往常,段雪堯心情好的時候,他大概還能松口開句玩笑,說句“不追她,追你”之類的屁話,不過現在他臉色冷硬,絲毫沒這個心情。

“你們仨,誰要追我們嫌嫌啊?先說來聽聽。”

張瑞祥心裏都煩,心說這幾個娘們要是再嗶嗶恐要被段雪堯掀飛出去,他隨口敷衍了一句:“沒空跟你們開玩笑,先去看看她怎麽樣了……”

段雪堯則更直接,腳下幾乎沒停,推開前面倆女的肩膀就要穿過去,然而學姐最是難纏——

“嘿,看你這麽著急,看上我們嫌嫌的就是你吧?要是你倒還真跟嫌嫌挺配……怎麽樣,還不說?你要是說了,我們也告訴你她是怎麽了。”

聽她們這麽一說,段雪堯還真停下了腳。

張瑞祥一楞,“不看看你們就知道她怎麽了?”

學姐一點頭,“知道,不用去了,有人陪著她一會兒就沒事了。”

段雪堯站住了,被幾個女的攔著,他顯然有些火,但扯了下唇角忍了忍脾氣,冷道:“我用不著追她,八百年前她就跟了我了。”

幾個學姐有些狐疑的面面相覷,她們從沒見過魏嫌有人接送或是跟男朋友打電話之類的,於是還是不信,哭笑不得:“你要是跟她是那種關系,你能不知道她貧血?”

貧血?這也能算病?

張瑞祥古怪的擰起眉,“不是、不不不不是,您等會兒,貧血?這算什麽幾把毛病?十個人裏頭得有八個貧血的吧?你要說我貧血也行啊,以前還有赤腳大夫說讓我吃點枸杞紅棗呢。”

“你那算什麽貧血,你跟魏嫌比起來都是頭血牛,她是真的嚴重貧血低血糖,會發生短暫眩暈的那種。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她這姑娘特別節省,能喝六毛錢的小米湯絕對不要一塊二的八寶粥,你都想不出來,還有人吃雞蛋是分單雙日的,周一吃周二不吃,周日歇著。”

聽了這話,張瑞祥和王歷陽心裏頭都有點不落忍了,因為段雪堯的關系他們一直有意無意的針對魏嫌,可人家畢竟是個小姑娘,再一聽這個,倆人都有點不是滋味,訕訕的對視了一眼。

然後這倆人一致默契地看向了段雪堯,此下卻是一驚。

段雪堯的臉色完全變了,一張精致立體的臉滿是陰沈,高挑的眉弓微微內斂,遮下一片黑壓壓的暗影,冰冷的淺色眼瞳完全隱藏在裏面,嘴唇死死抿住,他出色的長相此刻幾乎尖銳到猙獰的地步。

王歷陽和張瑞祥當時心下就是一跳——這裏面絕對還有事。

他們倆一時片刻不敢再亂說話了,怕提中了不開的那一壺,掀出什麽辛秘來。

張瑞祥只訕訕道了一句:“那是挺……節省也用不著這麽節省吧?明明身體不行,就得多補充點營養啊,難道是家裏條件不太好?”

學姐唏噓道:“那誰知道呢,總不好為了這些開口問人家,她雖然脾氣好,但人家也是有自尊的……不過應該是不太好,但凡條件差不多的家庭,哪舍得自己家這麽好的姑娘吃這樣的苦?”

越聊心裏越不是滋味,張瑞祥也不吭氣了。

不過學姐並不肯輕易放過他,二話不說又掀了他一處死穴:“也不知道他們班是怎麽回事,讓她當班長——魏嫌的舞蹈成績有多好所有人都知道的吧?她肯定不可能斷了練舞啊,又要上課又要抽空去舞房,哪有時間當班長圍著所有人屁股後面轉?他們導員怎麽想的……”

張瑞祥:“……”

當初使勁躥騰全班男子漢一起選魏嫌當班長的人就是他張瑞祥,現在可好,報應當頭照,他立馬把嘴唇唆了回去,一個屁也不敢放了。

張瑞祥偷偷掃了段雪堯一眼,幸好這爺們不知道想啥呢,心思沒在這兒,看都不看他一眼。

那天晚上彩排的時候,所有在臺下的觀眾都關心著一個消息——跳舞暈了的那個小姑娘怎麽樣了?待會兒正式演出還上場嗎?節目是不是取消了,要是取消了他們就不等了,要是沒取消,就還等等,舞看了一半還沒看完呢。

其實很多人心裏都覺得魏嫌這節目八成是要取消了,人都暈了,哪還能回臺上那麽大幅度的蹦蹦跳跳?但那舞確實賞心悅目,他們又忍不住抱著點希望想看完。

不過魏嫌從沒打算不上場。

她從參加少年兒童組的比賽開始,一直到現在,在舞臺上出過數不清的大大小小的意外,但從來沒有一次導致她中途退出過,所有的問題,全都被自己或者父母老師解決掉了。

況且這段時間她也發生過幾次這種短暫性的暈厥現象了,自己已經有些習慣了,也摸出些規律。

其實就類似蹲著起身的時候起猛了,眼前一黑的感覺,只是她更嚴重一些,確實有幾秒站不住,不過每次都是短時間的,過了那一陣及時補充一下葡萄糖就能緩過來。

彩排現場出意外對魏嫌來說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這不算什麽,距離正式登臺還有一個多小時,她完全能恢覆過來。

很快的,給魏嫌化妝的小姐姐就帶著她的東西趕回了後臺,和其他工作人員們一起勸魏嫌,一夥人一窩蜂的勸魏嫌別上了,節目取消吧。

其實節目表都已經出了,臨時取消節目是很大的事,導演通常輕易都不會同意,這次他們這是讓魏嫌給嚇著了,唯恐她正式上場的時候當著全校的面再暈一回,那這晚會可就徹底砸了。

每個人都要最大限度的為晚會負責,魏嫌能理解,她不打算走,但也沒強硬的拒絕大家,只說看情況一會兒再說,先讓她在後臺坐會兒緩緩。

於是其他人便都散開了,給她騰出空間好好休息,魏嫌便馬上從化妝小姐姐帶回的包裏翻出了糖吃了。

再後來,魏嫌更加堅定了這一場一定不能取消,必須跳完的心。

因為他們班群裏的一張照片。

七點多的時候,魏嫌正和化妝小姐姐倆人肩並肩一起靠在一個沒什麽人經過的大箱子後面,懶洋洋的休息。

那會兒魏嫌已經感覺好多了,化妝小姐姐也說她臉色恢覆過來了,她頭不昏沈了,就拿起了手機翻看起來。

然後她看到了班級群裏幾分鐘前發過來的一張照片,班裏好幾個人擠在鏡頭前面比耶,他們站在操場上,天幕已經黑下來,舞臺投出的燈光照在每個人臉上。

【方小雨】:我們就位了!@魏嫌班長加油!

【馬嶼潔】:差不多全班都到現場了,就等你表現了,給咱班長臉哈,別緊張!

【宋爾止】:哈哈哈等不及了等不及了,美女你節目排在第幾個?

【康鵬】:加油![握拳]

魏嫌心頭一下暖起來,彎起嘴唇笑了,沒忍住顯擺,拿手機給身邊的小姐姐看了一眼,小聲說了句:“你看。”

她接過手機看了一眼,也噗嗤一聲樂了,“你們班小朋友們真可愛啊,還都挺暖的,他們不知道你剛才暈了吧?都跑過來了,這你要是不上了他們得挺擔心的吧?”

魏嫌點了點頭,淡淡的說了句:“要跳的,我沒事了。”

她說這話聲音一點都不大,也沒什麽特別的表情,看似隨意平常的,但這卻是她特有的固執,無法撼動。

小姐姐無奈的搖了搖頭,“你想好了,這可不是硬撐的事,你要是待會兒再暈一次事就大了,算演出事故了,你們班同學肯定更得嚇著。而且現在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學生會的不一定肯放你上去,晚會不能因為你一個人演砸了。”

“今天是我的問題,彩排前跑出去了,體力才沒跟上。但是我能跳,現在已經沒事了。”魏嫌說著朝學姐耳邊靠去,“學姐,你能不能幫我吃去買點吃的?我吃點東西肯定就沒問題了,狀態能看得出來。”

“呦,我忘了,你這樣的就得吃的東西才行,你等著啊,我去給你買個漢堡,牛肉的巨無霸,有肉有菜有蛋白質有碳水化合物,這種熱量炸彈你一吃準就好了。”

……

從下午六點來到操場之後,段雪堯一直沒有離開過。

說實在的,以前他去看誰的演唱會都沒提前候場這麽久過,哪個明星都沒讓他給過這麽大的臉,要說得等一晚上,少爺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但今天,他在操場上從天亮站到天黑。

其實剛開始他也不知道魏嫌還能不能再上場,他也不知道在等什麽,但心裏是想能看到她怎麽樣了,是宣布取消她的節目,還是看到她再一次登上舞臺。

不知道為了什麽,就那樣固執而近乎無意義的等著。

像是在等一個結果……或是一個宣判。

他們後來從人群中離開了,沒擠在舞臺前那人堆裏頭,跑到操場一角的裁判席那裏坐著去了,那裏雖然遠,但卻沒人打擾,其實也是個看演出的好地方。

段雪堯坐在裁判席最高那一層,低著頭看手機,他一言不發,屏幕瑩亮的光照出他明暗交織的深刻五官。

手機屏幕上是他們的班級群。

班裏好多人啰啰嗦嗦的讓魏嫌加油之後,最後面一條,是魏嫌過了一會兒發出的回覆。

【魏嫌】:放心吧。[可愛]

晚會開始之後很久,幾個節目之後時間漸漸走向了最高峰的階段。

魏嫌就是在這時候出場的,她的出現瞬間讓這場不那麽精彩的校園晚會達到了高chao。

段雪堯瞇了瞇眼睛,讓出色的視力更清晰的看向舞臺上的人。

這時候黑夜都像是她的畫布,她呈現在一卷煙青色的畫作裏,容貌邐迤,每一骨都美得非人一般,柔軟單薄卻又蘊含著溫柔力量的胸膛、纖細卻挺拔的脖頸、能夠平直也能夠流水的圓肩、不盈一握的柔韌腰肢一一盡展。

她的舞服像狼毫側鋒拖曳出的落筆,餘味悠長,肩腰稍一動,層層疊疊的裙擺和水袖就在身後蕩出一片漣漪,還未散盡,卻又急轉。

她像被點活了的一尾山精,隨著或是急促或是悠長的音樂而動,可輕盈的像羽毛,也能比槍尖更硬。

魏嫌終於在她害羞、膽怯的世界裏,有屬於她自己最明媚的樣子,在巨大的燈光之下,她卻耀眼超過一切。

那場獨舞像是來自遙遠的殿堂之上,不該出現在這樣一個普通的舞臺,她謝幕之後,掌聲許久不能停歇。

就連臺下看著的同為一支舞伴舞的女孩們,甚至都不禁想著,這支舞是不是魏嫌一個人的獨舞更精彩呢?或許那些聲勢浩大的組合技不過只是為了在比賽場上為她造勢而已。

……

段雪堯那晚上從魏嫌暈倒之後到她再次上場,中間一個字都沒開口說過。

他抿緊的嘴唇都有些起皮了,依然沒張過口,他的臉色不好看,張瑞祥和王歷陽知道暴風驟雨準他媽要來了,他倆人也沒說過話,交流甚至靠私下發微信。

一直到魏嫌那支舞跳完了,謝幕,腳步輕快的離場,段雪堯才終於從裁判席最上層站起來身,吐出了一個字,“走。”

張瑞祥松了口氣,心說差點以為這哥們打算在操場坐到天明呢。

然後他們仨也沒回宿舍。

仨人出了校門,深夜裏,坐在校門外小吃一條街上臟兮兮的路邊攤上,攤子已經沒什麽人了,別人差不多都到了吃飽喝足回去睡覺的階段,他們仨剛開始,就剩下熬夜熬成習慣的老板陪著他們練攤。

張瑞祥看看面前直接拿著啤酒對瓶吹的人,一陣欲言又止:讓你這富二代騙來了!說請他們吃麻小,一時沒經住誘惑就答應了,結果人少爺來了壓根不動小龍蝦一指頭,開了啤酒就喝,分明是借酒澆愁來了!拿小龍蝦做什麽幌子!

段雪堯幾乎是一口氣的幹了四瓶啤酒。

張瑞祥開始悄悄的觀察段雪堯的狀態,一邊觀察一邊手下不忘麻利的拆小龍蝦鮮紅喜人的殼兒。

四瓶不至於把人喝醉了,但喝撐了是肯定的,像段雪堯這樣喝這麽急,一般人應該也有點上頭,可段雪堯怎麽看著一點沒事?眼睛還越來越亮了?

一般人情場失意了都愛作,喝多了借酒耍瘋最麻煩,往回擡都不好擡。但張瑞祥知道這是他兄弟,他兄弟心裏難受不能不讓他抒發出來,麻煩就麻煩點吧。

可段雪堯這狀態看著不像是一般作的,張瑞祥心下覺得有點不好,一般能喝還能保持沈默的人並不代表他就冷靜,他只是還沒瘋起來而已,待會兒一發瘋,那戰鬥力肯定不是蓋的。

又過了一會兒,段雪堯終於哐啷一聲,把手裏的酒瓶砸在了桌面上。

張瑞祥和王歷陽同時擡頭,心道來了!同時抓緊把手上最後的蝦尾巴塞進了嘴裏。

果然,段雪堯面色冰冷,“打我。”

少年身長肩寬,穿著件寬松的標志不怎麽明顯的昂貴白T恤,手腕上帶著一枚對他來說普普通通的綠水鬼,腳下踩著的炒到近萬依然買不到aj,就隨隨便便的踏在油膩的桌下橫梁上。

這張臉的照片曾經被千千萬萬的淮大附中少女保存在手機相冊裏。

打他?

???

與千千萬萬的少女正面作對?

張瑞祥張口就磕巴起來:“堯堯堯哥,你開什麽玩笑,咱們兄弟哪能這麽幹,來來來吃菜吃菜吃菜,我給你剝個蝦吧要不?”

段雪堯擡起手,毫不留情的用食指關節砸了自己的臉幾下,一雙發淺的眼睛冷冰冰的拉直了,沒有丁點溫度,一字一句的說道:“照這兒打。”

張瑞祥連連擺手:“別別別,別這樣,不是那個事,我可舍不得,有事說事,臉肯定不能打。”

王歷陽也點頭,“是是是,你要是有什麽話想說哥們兒聽著,陪著你喝酒,這都不是事。”

段雪堯直接伸手過來撈張瑞祥的手,掐著他的手腕,把那只剝小龍蝦剝的滿手紅油的手捏到眼前,低聲吼道:“我說讓你打我!”

張瑞祥和王歷陽對視了一眼,心說看是看不出來,但這狀態絕對是醉麻了呀。

張瑞祥托著p股下面的凳子朝段雪堯挪過去,擡手試探著在段雪堯肩上不輕不重的砸了一拳,“真打啊?”

段雪堯輕輕的晃了一下,點了一下頭。

張瑞祥和王歷陽倆人於是都開始了,坐到段雪堯身邊,一邊跟他說話一邊擡手揍他,下手都有輕重,就當是陪他撒脾氣了,順帶也打兩下過過癮。

段雪堯許久一直沒怎麽說話,忽然低了下頭,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他聲音平淡冷靜的緩緩說道:“我其實不知道她家裏條件這麽差,飯都沒法好好吃……那時候她整天忙著打工,我根本沒當回事。”

果然問題還是出在魏嫌這兒。

其實段雪堯跟魏嫌是怎麽回事,張瑞祥也基本什麽都不知道,現在也不知道該說什麽……總之,經過了今晚,他覺得自己哥們兒可能是真對不起人家姑娘了。

張瑞祥寬慰道:“嗐,理解理解,小班長這人不愛說那麽多,咱們都知道。”

段雪堯沈默半晌,搖了搖頭,輕輕的嘆了口氣,“我就光欺負她了……”

張瑞祥和王歷陽對視一眼,都接不上話來了。

段雪堯一擡頭,一把抄起張瑞祥的手,臉色有些猙獰:“你他媽打我啊,你會打人嗎?!朝這兒打,照這兒打!!”

——這絕對是醉得沒邊了。

張瑞祥也有莫名有點上火,一把甩開他,擡手就使勁推了他一把,“你們倆的事你從來不提,當沒事似的,結果鬧到今天了,你早幹嘛去了?”

段雪堯就差這麽個給他搓火的了,馬上來勁,摁下張瑞祥就開始打,還認得出他,“你他媽也欺負她!誰讓你也欺負她?你讓躥騰她當什麽班長?有你丫什麽事?!”

“臥槽!”張瑞祥這回再還手就沒留力氣,倆人劈裏啪啦開始打起來了,桌子被他們一腳踹出去兩米遠,上面的空酒瓶晃蕩了兩下倒了。

好在桌子沒倒,老板就擡頭掃了一眼,這事見多了連眼皮都不跳一下了,看見就當沒看見,低下頭繼續翻爐子上的烤串。

張瑞祥和段雪姚倆人都撒酒瘋似的開打,王歷陽上去拉架,差點被卷入戰局,後來想他倆要發洩就發洩一下吧,反正也打不壞。

果然,發洩的差不多了,倆人累了自己就松開了。

段雪姚垂著頭向後靠在了墻上,忽然低低的說了一句:“以前……我從來就沒想過她當初不是故意跟我投懷送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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