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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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匯總了無數支流,挪走了沿岸百姓,改變了原有河道的流向,甚至在許多河段鑿山開拓。一時間百姓怨聲載道,他們覺得這樣的行為是會觸怒神靈的。於是在那幾年運河沿岸大肆興建廟宇,幾乎達到了十步一廟的境地。而隨著運河完工後帶來的商機和貿易的流通,這股風氣才慢慢消弭下去,那些寺廟才漸漸敗落無人問津了。

不過這回趙承安可真要感謝這些隨處可見的破廟。

“呲啦——”趙承安將烘幹的裏衣撕下,給顏彩包紮傷口。

在水中的時候,顏彩幾乎替他擋下了所有的暗礁。方才他顧不得男女之別解了她的衣衫一看,她的後背已經血肉模糊了,不過好在似乎並沒有傷到骨頭。

顏彩已經發燒了,半睜著眼,迷迷瞪瞪地看著趙承安替她包紮。他沒有照顧過人,免不了粗手粗腳的,可顏彩卻連呼痛的力氣都沒有了。

“對不住了。”他悶著臉硬邦邦道。顏彩這身傷完全是為了保護他才弄得。

顏彩眼前是天旋地轉,耳邊是嗡嗡的轟鳴,極度的失血讓她整個人都變得虛空極了。

她嘴唇翕動,拼勁力氣呼喊:“我……不要死……”可是盡管如此發出的聲音只有一些含混的音節,旁人根本無法聽清她在說些什麽。顏彩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七歲那年。那一次是她有生以來最接近死亡的時候,以至於那種感覺她記了十多年。當時她也是無力地躺在床上,看著大夫一個接一個地搖頭,她拼命呼喊讓他們再想想辦法再救救她,可是誰都聽不見。那種死亡前的無力感遠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趙承安自然不知道顏彩已經陷入了恐懼的漩渦,畢竟她躺在那裏顯得那麽安靜脆弱。可是他看著她緊蹙的眉頭,憐惜地握住了顏彩的手。

顏彩的手突然緊繃了下,然後便軟軟的松了下去。

衣服撕成的布條早就用完了,顏彩背後血跡卻還在外滲。他們二人渾身濕透,可除了一堆火堆,卻是連點禦寒的衣物都沒有。

破廟四面灌風,火苗也在微微顫抖。趙承安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焦頭爛額。

他想起導致這一切的某人,恨得是吃了他的心都有了。

當時顏彩已經抓住了高玄明,可這貨恢覆意識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顏彩給拖下水!霍沛然那會在拉高玄明,而趙承安是拉著顏彩的。突然來這麽一出,趙承安和顏彩一下就被拖下去。河流處處漩渦,兩個人瞬間就卷了出去。

等被拍暈的趙承安醒過來時,兩人離落水處不知有多遠了。顏彩身上處處是傷,雨又絲毫不停歇,他只得先尋個躲雨的地方。

這一切全拜高玄明所賜!這貨解決個人手腳還不利索,坑隊友倒是不含糊!

屋外大雨屋內小雨,這破地方除了座神像什麽都沒有,他又沒辦法扔下顏彩一人先去找救援。現在只能希望秦王的人會比追捕的人早尋到他們——局面如此被動實在是令人不安。

顏彩的狀況很嚴重。坐以待斃也不是他的風格,這破廟看起來早年香火應該也盛,說不定留下了什麽有用的東西。

這一找還真的找到了不尋常的地方。

寺廟的正中供奉著不知什麽神仙,約莫是河神吧,手裏拿著一把大戟,腳下踏著腰粗的狂蟒和翻滾的波濤。神像底座是方形的,因為年久失修周圍掉滿了磚石的碎屑。

趙承安腳下一頓——寺廟地面到處是稭稈,而底座有一個角落的稭稈明顯比其他地方少,並且地上有淡淡的弧形刮痕。他伸手仔細摸索底座的邊縫,果然讓他找到了玄機。

笨重的磚石門移開,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渾濁的空氣立刻湧了出來。裏面的空間不大,藏兩個人還是可以。更妙的是由於年代久遠了,底座磚墻露出一些微小的細縫,正好讓躲在裏邊的人可以觀察到外邊的場景。

更關鍵的是,裏邊擋風啊。趙承安把顏彩小心翼翼得挪進了洞裏,再把他們留下的痕跡都清掃了一遍之後,自己也快累癱了。為了不讓顏彩觸碰到傷口,他將人半抱在自己的懷裏。而顏彩也不知是沈睡了還是陷入昏迷,此時安靜地格外揪心。

“不是說讓給你記功勳嗎?你可得活著才有機會……”

黑暗裏,趙承安的聲音低地有如天幕下墜,壓得人心頭惶惶。

第二日,顏彩是被燒醒的。她覺得自己被置在沙漠裏一般,炙熱的沙子跟吸血蟲一般抽取著身體裏的水分。睜開眼睛,連眼裏都燒著火。

顏彩一動,趙承安就迅速清醒了:“醒了?怎麽樣?”懷裏就跟抱著火爐一樣,而輕輕環著她身體的手也已經感受到了血液的濡濕。

“水……”

水?別的都難弄,唯獨這個簡單!大雨砸向大地的聲音依舊不絕於耳,老天爺這是要把攢了一冬的雨水通通傾斜光嗎?

“你躺著別亂動。”趙承安把顏彩輕輕托放到地上,而在他正欲推門出去時一陣微弱的腳踏泥水的聲音傳來了。

“有人來了。”他迅速回身,壓在顏彩耳邊悄聲道。

顏彩盡管發著高燒,眼神卻是清明,她和趙承安視線一對,二人默契地往更黑暗的角落藏去。

嘴巴太幹了,顏彩舔唇,幹裂的嘴唇刮得舌頭一陣刺痛。她喘著粗氣費力道:“待會兒若是被發現了,太子不必管我。”

這是最明智的選擇,然而趙承安心中卻無故堵得慌。

昔日為了應付皇帝的猜忌,他韜光養晦,諸般退讓。然而他早就該明白,他的退讓換來的並非是父親的寬心,而是他的兄弟們的步步緊逼。他的退讓甚至縱容得他們猖狂到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截殺他!他是中宮嫡子,他的地位承運天命,即便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沒有資格隨隨便便動他。今日他若拋棄了什麽,他日定當分毫奪回!

寂靜片刻後,寺廟內踏進了整齊輕聲的腳步。

趙承安心下一沈,而此時他感覺到身上的顏彩輕輕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收緊手臂將人更緊得扣在懷裏。

顏彩:“……”

無法,她只好伸出手指,在他身上寫道:“我頭上有防身的簪子。”

原來她是想拿這個——趙承安小心翼翼得擡手,在她發髻上摸索了起來。

因為落水,顏彩頭上戴著的簪子全都被水沖走了,唯獨這一只緊緊扣在發髻上。簪子呈馬鞍形,一頭輕輕一掰便是鋒利的雙股刺,這種東西近身殺人簡直無往不利。

東西機關並不覆雜,可是她怎麽會帶著這樣的東西?不過此時卻無心糾結於這個問題了,追殺者的腳步慢慢朝神像而來了。

空氣一下都凝固了。刀劍劃過地面,發出粗糲的摩擦聲,這聲音激得人汗毛倒立。趙承安和顏彩二人連呼吸都幾乎要停滯了。透過磚墻的細縫,能隱約看見至少有三人在廟內四處搜尋。

“有痕跡——”突然有一人悶聲喊道。

顏彩猛地攥緊了趙承安的手。

“他們往那個方向去了!追!”

顏彩:“……”

什……什麽情況?

趙承安亦是無語:“我昨日帶著你從後門進來的,他們從前門而入,估計是把我進來的痕跡當成了逃跑的了。”

這個季節草木齊發,昨日他匆匆找尋避雨之處,定然壓倒了不少野草;當然也幸虧昨晚大雨不停,把他的腳印給沖掉了,不然光看腳印朝向,這群人也不至於這麽犯蠢。

“……好蠢啊。”顏彩吐槽。

趙承安好笑得拍了拍她的腦袋:“等他們回過神來就晚了。你在這兒躲好,我出去解決他們,承欽估計也快找來了。”

“小心為上。”

“唔——”顏彩咬著手臂,口中發出痛苦的悶聲。

布條經過一夜已經黏在了皮肉之上,每一次揭開撕扯的痛苦可想而知。趙承安方才追出去的時候,解決了那幾個人順便搜回了點有用的東西,比如金瘡藥。

“忍著點。”趙承安不會安慰人,說出的話僵硬地更要跟人打架一樣。

不過好在顏彩了解他,知道他這會兒緊張著呢。

“你說會留疤嗎?”顏彩想分散下註意力。

“不會。”趙承安還是那副冷冷的語氣。過了一會,大概也意識到自己這樣太無趣了,便又補了一句:“宮裏有上好的生肌玉露膏,到時候都給你送去。”

“嘶——”顏彩唇色雪白,她強迫自己不去註意背後的疼痛可是天知道她已經痛得快神志不清了。方才在說什麽呢?她勉強想了想,艱難地故作輕松回答:“好啊。用了之後……會跟原先一樣嗎?”

身後一片安靜。半晌,趙承安突然說道:“你別怕,我會娶你的。”

太子殿下估計也是第一次說這樣的話,他就像普通的毛頭小子一樣,悶頭悶腦表白完後便立刻縮到自己的殼裏,耳廓卻漸漸紅了,暴露了羞澀。

娶你……顏彩有些哭笑不得,這人如果知道了她的身份估計也會為自己說了這番話而感到好笑吧。可是笑著笑著她便再也笑不出來了。

她這輩子,哪怕再傾心一個男子,恐怕都不會產生嫁他的念頭吧。這個世間女子最簡單的期盼於她就如同雲端之花。而正因為遙不可及,這朵花從不曾出現在她的生命裏。

顏彩的心百轉千回,而這一切趙承安從未知道過。此時的他細心地為顏彩披上衣裳,而後如釋重負道:“真巧。趙承欽這蠢貨終於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心動

高玄明美滋滋地從夢裏醒來。盡管又嗆了水又撞斷了肋骨,但他一想到自己的勇猛果決臨危不懼當機立斷就忍不住笑出聲來。

“醒了?”

還閉著眼樂呵呢,耳邊傳來一道能冷死人的聲音,高玄明如同當頭被潑了盆冷水。他不滿地睜開眼,卻發現居然是松溪站在他的床前。

“你幹嘛?本少爺可是落了水都在戰鬥的英雄,你就這樣對待英雄?”

松溪聽了這話立刻叉腰怒目:“英雄?!”

高玄明白了他一眼:“我都嗆暈過去了,稍微恢覆點神智就拉了個王八蛋下水……”

“恢覆神智?您還不如暈著呢!”松溪氣得真想拿整壺熱開水去潑他,“您知道您拉誰下水了?”

“還有誰,不就是——”

等一下!拖——拖下水——當時船上只有爺沛然他們幾個人啊,那些黑衣殺手還沒來得及摸上船!嗬!高玄明從床上彈坐起來。

松溪冷笑點頭:“你把正在救你的顏小姐拉下去了。”

“額……”

“爺當時在幫顏小姐把你弄上船。”

高玄明倒吸一口涼氣。

“秦王殿下帶人出去找了一天一夜了!”松溪再也忍不住擔憂地哽咽了起來。

而高玄明如墜冰窟,冷汗如註。

“松溪公公!”秦王收下的副將林放突然破門而入。

“如何,找到太子啦?”

林放點頭:“找到了。太子爺毫發無傷。”

松溪高懸的心哐當放回肚子裏了,他又問:“那顏姑娘呢?”

提到顏彩,林放臉色凝重了些:“顏姑娘受了傷,情況不太好。太子不放心這裏的大夫,高大人,您若是方便還是得您去看一看。”

高玄明因為多處骨折,上半身纏了無數繃帶,幾乎是被固定在床上無法動彈,但這並不妨礙他治病。他忍痛咬牙道:“勞煩林副將把我扛起來。”

“……柴胡、白茯苓、川穹各三錢,生姜薄三片做藥引,一碗水送服,分三次。先服兩日。”大夫躺著給病人看病估計是有史以來的第一次,“沒有傷到筋骨和內臟。背後的傷口有些紅腫潰爛,不過都不是太嚴重的事,爺就放心吧。而且顏姑娘身體也不錯,等今晚燒退下去就沒什麽大問題。”

趙承安一直負手神情嚴肅得站在床邊,聞言微微點頭:“松溪,你親自去把藥煎了。另外再去挑個宮女照顧姑娘起居,要嘴緊點的。”

“是。”

“承欽和沛然都去休息。行輿在清江多逗留幾天,對外就說我感染風寒了。”

“是。”

……

等一系列命令都下達了,趙承安臉上的疲憊之色掩都掩不住。高玄明幾經猶豫,終於一咬牙,從榻上強撐起身體。

趙承安一把按住他:“躺著!”雖然在破廟裏,他是真想把人揪著揍一頓,可當高玄明真就在眼前了,他反而一點惱火的情緒都沒有。

“爺——我……我不是……都是我的錯。如果您受了什麽損傷,我如何對得起天下百姓。”

“行了行了。”趙承安趕緊在制止他叨叨,頭痛道,“回去養傷去吧。”這二楞子在關鍵時刻掉鏈子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真要對不起百姓那得連帶百姓的祖宗都算上。

高玄明覺得太子殿下對他失望了,可他又不敢再煩他,於是癟著嘴委委屈屈地任由幾個士兵擡了出去。他太傷心了,以至於沒發現現在這間房間是顏彩的啊,太子爺你還留著做什麽?!

顏彩的床前放下了一層薄薄茜紗,隔著這層紗,能隱隱看見裏邊的嬌小姑娘。一襲豐潤的長發從床沿露出了點尾,跟狐貍的尾巴似的誘惑著人去掀開簾子窺一窺內裏的光景。

顏彩安靜地睡著了,這是她這兩日來睡得最安穩的時候。因為側躺著,臉頰的肉擠得嘴巴嘟嘟的,可愛得緊。趙承安在她床邊的繡墩上坐了下來,隔著紗帳握住了她的手。

昨夜多惶恐,今夜多安寧。窗外雨打瓦當,脆響如鐺。昨日他也是這樣握著她的手。大約是生命裏與他如此同患難的人太少了,這種感覺才會讓他如此眷戀著這裏。

趙承安想起自己在破廟裏的承諾,心下柔軟無限。他伸手戳了戳她的臉頰,輕輕問道:“你是哪家的女兒,有婚約了嗎……”

清江是個河道環繞的富饒之地,此地離趙承安和顏彩被沖上岸的地方非常近。太子行輿按原計劃是不打算在這裏停留的。但因為出了差錯,秦王以殿下感染風寒為由臨時下榻在了清江知縣的府邸。

府邸太小,根本放不下這許多人。秦王便臨時征用了附近的幾所宅子,精兵將整條街團團包圍了。

這樣一來便十分擾民,秦王怕有心人借此在聖上那彈劾太子一番,便向知縣提出宴請諸位宅主以作答謝。

於是太子殿下剛剛歷險歸來就又得去賣臉。

今晚宴飲的地方是清江久負盛名的荻花樓。清江多河流,亭臺樓閣也多靠江而建。荻花樓就是如此,它面朝運河,樓旁遍植楓樹荻花,更因為有前朝詩人的名句“楓葉荻花秋瑟瑟”而聞名遐邇。只可惜如今是春季,若是秋季而來,楓葉火紅,荻花染霞,不知道該有多美。

太子臨時停留在清江,附近縣府的長官一時間都趕到清江,於是今晚出現許多本不在名單上的人。

“太子真的會來嗎?”還是有人有些不敢相信。

清江知縣陳泰忙點頭,天知道今晚最多的問題就是這個了,他的頭都快點斷了。不過也多虧了太子,讓他這知縣頭一次成了香餑餑。

陳大人很滿意,當然如果他兒子今晚上能不給他出幺蛾子他就更滿意了。

就這樣等了約莫半個時辰,荻花樓外傳來了馬蹄的聲音,有一隊人馬正漸漸靠近。荻花樓裏瞬間炸開了鍋。

“來了嗎?”

“來了來了!”

眾人表面寒暄,其實一個個都豎著耳朵聽著呢。此時聽到聲響全部不約而同湧向了門口。

車隊秦王打頭,身後是被數十禁軍包圍著的馬車。

“臣等叩見太子殿下,秦王殿下——”

“草民拜見太子殿下,秦王殿下——”

車門打開,太子殿下緩緩踏出馬車,他虛扶了一把離他最近的陳泰,道:“諸位起身吧,今日原是孤為答謝陳大人等人而設宴,不必拘謹。”

“謝殿下。”

“都進去吧。”

太子今日一身素色暖袍,廣袖風流,在燈光月色襯托下宛若謫仙。而他眉眼隱隱露出幾分疲色,印證了他感染風寒的說辭。

趙承安在眾人恭迎下慢慢走向荻花樓。宴會設在了二層,一踏進來就能聞見帶著花香的濕潤空氣。春夜之風輕輕拂過紗簾,往外望去,燈光襯得水面光芒璀璨。一切都剛剛好,也無怪乎荻花樓能如此聞名。

“陳大人是哪位?”

陳泰慌忙出列:“下官在。”

“陳大人費心了,此地甚好。”

說是太子爺設宴,但從頭到尾都是陳泰在忙活。陳泰聽聞此言,忙惶恐道:“太子言重。您能滿意便是下官的福分。”

“都坐吧。府衙旁邊幾處宅子都是誰的?”

“下官寒舍左邊的是這位林大人,再過去是這位王先生的,右邊……”

趙承安一一見禮。他表現得雖不多麽平易近人,但也是讓人心生好感的。他說道:“當日事出突然,也未曾告知諸位。若是有驚擾了家中親眷的,還望海涵。”

“太子能蒞臨寒舍,這是我等祖上積德,何來驚擾一說。”

趙承安示意松溪倒酒:“多謝諸位。孤今日也敬諸位大人一杯,請——”

“謝殿下。”

清江河鮮也十分出名,陳泰安排了舞女以舞傳菜,當真是活色生香。太子爺今日一直面色淡淡,舞女們過人的容色都不能讓他起一分波瀾。陳泰本就有意討好太子,見狀心下發急。

而在場的哪個不是人精,一邊暗罵此人無恥一邊又想試探太子爺吃不吃這一套。

秦王咬著酒杯瞧得興味十足。太子殿下可是至今未婚呢,不知道這美人計對他這光棍可有用?

最後一道菜是清江有名的鰣魚,而這一隊的舞女容貌更美,尤以領頭的那位為甚。盛極的容顏如驟然在黑夜裏炸開的煙火般奪人眼球。這抹火花自然也吸引了趙承安的視線。一晚上了,他終於眼波微漾。

如此美女引得席間一陣騷亂。連秦王看向陳泰的眼神都充滿了佩服:這老頭上哪兒找的如此角色?

美食美人送到了跟前,趙承安卻對於後者似乎沒有品嘗的意思。他身旁的松溪慣例夾起了一塊魚肉嘗了一口,片刻之後松溪選了最嫩的部分呈到了他的碟中。

趙承安細細嘗了一口,點頭讚道:“確實不錯。父皇可是一直對鰣魚讚不絕口的。”不過他的神色還是冷靜的很。陳泰又摸不準這位主了,一邊虛虛應著點頭稱是一邊急得抓心撓肺。畢竟討好太子爺過了今晚可不一定有機會了。

趙承安畢竟是“感染風寒”,他並沒有多呆,便借口身體不適返回住處去了。

“顏姑娘今日如何了?”

松溪道:“高公子說燒退下去了,不過還要多註意。後背的傷沒有及時處理所以好得比較慢,而且很可能留疤。”

趙承安皺眉,顏彩的傷他是看過的,有幾處傷得極深。當時他那樣安慰她其實他自己心裏很清楚。

“我去看看她,你回去休息吧。”

“可是哪有主子還沒……”

“你要抗命嗎?”

松溪委屈道:“奴才遵命——”

顏彩住在陳府的客房一角,位置有點偏。趙承安在黑漆漆的路上找了半天便開始有點窩火了,所以當他終於找到了卻聽見裏面有顏彩和一個男子的笑聲時,這火莫名地燒了起來。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笑聲戛然而止。

高玄明最近一直躲著他家太子殿下,這時見他乍然出現在這裏,當即就想往被子裏躲:“爺,您,您來了——”

“在做什麽。”趙承安高冷極了。

顏彩沒註意到他的臉色:“玩棋子呢。高大哥可真逗。”

趙承安:呵呵。

高玄明摸摸鼻子,他趕緊招呼一旁太監把他的躺椅擡起來:“啊好晚了好困我走了小顏子你也早點休息明天見。”

快快,快走!

什麽情況?顏彩呆楞楞望著高玄明消失的地方,又帶著疑問望向趙承安。

太子自然不會理會的,他在顏彩床邊坐下:“身體沒好,應該多休息。”

顏彩笑笑,她一邊說一邊收攏棋盤上棋子:“我趴著玩沒事的。而且高大哥很照顧我。”收著收著她突然眼神閃爍帶點討好道:“嗯,其實那天的落水的事也不能全怪他。殿下就別生他氣了。”

這是給誰求情呢!趙承安細長的手指撚著白子:“別理他,過兩日就好了。傷口還疼嗎?”

顏彩整張臉都擠到一起了:“疼。小君說我傷口裏有泥沙,昨兒都給我弄幹凈了。還好我暈著不然肯定得疼瘋了。”

“既然——那為什麽那天那樣拼命得為我擋下?”

趙承安看著顏彩的側臉,低低地問道。若是仔細辨別還能察覺到他聲音裏難以掩飾掉的緊張。

作者有話要說:

☆、刺客

“既然這麽怕疼,為什麽替我擋下了一切?”

那日落水,趙承安也被急流拍得幾欲暈厥,然而他還是能感覺到有一個人死死地抱住他。暗礁浮木所有的威脅都被排除在外。

顏彩正把棋子放回棋盒中,玉石相擊發出的脆響聲中,有她漫不經心的聲音:“哦,那種情況下若是你也受傷了那咱倆可真完蛋了……”

趙承安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卡了一下才找回聲音“……什麽?”

顏彩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問這都不明白。

趙承安發現自己有點心塞:“就是——這樣?”

顏彩似乎沒有註意到他的未盡之言,笑道:“我可是以大局為重。殿下,我這算不算立功了?”

呵呵——你妹!太子殿下表示他的心情不是很愉快:“早點休息。”

顏彩楞了下:“哦。那恭送殿下。”

不必——趙承安揮揮手,很快走出了她的房間。他越走越快,然而自作多情的惱羞感好像小鬼一樣纏著他不放,還時不時地在他耳邊嘎嘎得嘲笑。

這都什麽破事!

太子爺一把撞開了房門又砰的摔上了,拎起茶壺呼嚕灌了一肚子水。可是等再平靜下來那嘲笑聲卻又嘎嘎得出現。

趙承安狠狠一閉眼,在腦子裏將那小鬼劈了百八十遍。“瘋了——”他低聲嘟囔,轉身想進入內室。

像他們這種在宮廷長大的人,對於危機和異樣有著堪比野獸的直覺。趙承安一條腿還未落地便嗅到了不尋常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往後退,取下了掛在右側墻壁上的寶劍。

房間裏有陌生的香味,趙承安覺得這味道有些熟悉,而且越接近內室味道越濃。這種情況趙承安以往也經歷過,加上他想起今晚的宴會,心下有些了然了。

這個陳泰,還真的不會看人眼色。不過,在整個陳府被秦王精兵和大內禁軍的包圍下還能送人進來,此人也算是個鉆營的人才了。

趙承安不耐煩地推開內室半闔的門,果然在他的床上臥著一名女子。他心下厭惡至極,當下拿著劍指著人冷冷道:“出去。”

床上的人瑟縮了一下,但卻依舊躺著不動。太子爺今晚上本就心情十分不爽,這陳泰還來給他添堵。

“別讓孤叫禁軍把你拖走。”

那女子渾身一抖,幾乎是立刻從床上滾了下來。她穿了層大團花的廣袖睡袍,翻落間濃郁的香味如同驟然打開的香包一樣團團猛烈襲來。趙承安警覺地連連後退。

“太子殿下饒命,饒命!”

果然是今晚宴會上最後進來的那個絕色女子。

不過,趙承安冷笑。方才那女子衣袂翻動時一閃而過的銀光他可沒有錯過。看來他之前把事情想簡單了。他不動聲色地走到了那姑娘的側邊,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她弧度精致的側臉以及——她緊緊攥著的右手。

“你手裏是什麽?”趙承安輕輕地問,然而卻嚇得人姑娘渾身一哆嗦。她猛地擡起頭,眼裏全是絕望的淚水。

趙承安皺眉:“林——”

林放一直負責他的安危,而現在的情況他可沒興趣去探究背後的陰謀,直接交給禁軍比較合適。然而這個“放”字還沒出口,那女子一撐身向他撲來,手中的銀刃恰恰對準了他的腰腹。

趙承安若是連這都擋不過去那便是太弱了。他一擡腿,直接將人踢出三步遠。

那姑娘狠狠撞上背後的花梨木擺架,緊接著便是一陣激烈的碎瓷聲。

動靜如此大,守衛立刻破門而入。林放看到房裏的場景,面如死灰。

趙承安強壓怒火:“壓下去。林副將去把秦王叫回來!”

趙承欽是個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漢子。但今晚上他楞是用袖珍的小酒杯將席上的人灌倒一大片了。若是跟著太子爺出來有什麽好處的話就是酒隨便喝都不怕人嘮叨了。

江南的酒喝著有股煙雨縈繞的味道,秦王殿下喝著喝著就有點想來首風花雪月的詩。可是等屬下和他耳語一番後,他當場急得罵娘。

“喝什麽喝,收隊!”

陳泰嚇得手足無措:“這……這……敢問殿下是發生了什麽事?”

秦王露出他招牌的大白牙笑,陰氣森森道:“你會知道的!”

太子殿下半夜遇襲,這個消息一下驚醒了整個陳府。連高玄明和顏彩兩個病號都從床上被擡過來了,不過好在太子毫發無傷。

林放動作很快,等趙承欽趕回來的時候,他已經審了個大概。“……在後門揪住了陳家的下人,說是大公子命他在這守著,有消息就趕緊告訴他,人的確是陳大公子送進來的。那女子剛綁上去就招了,說是陳泰命她刺殺太子的。其餘的卻是什麽都招不出來。”

秦王捏著下巴:“剛綁上去就招?這也太容易了。聽起來這姑娘像是要栽贓陳泰啊。這樣林放,攻心為上,你去告訴她,最好說實話,不然就以誣陷朝廷命官罪把她下獄,而陳家父子肯定安然無恙。太子在這兒有什麽話不敢說的。至於那陳家,管他是不是清白的,你先把陳大少爺給我綁來。”

房間裏還彌漫著女子的幽香,趙承安臉色鐵青,松溪小心翼翼地道:“隔壁還有一間臥房,太子不如移駕去那兒先歇一晚上。”

“不必。”趙承安皺眉瞪著兩個病號,“你們倆回去!”兩個病秧子來是來添亂的嗎,尤其是那個不是說疼嗎,那還不趴著去。

在場唯一成親了的秦王殿下狐疑地在太子和顏彩之前掃了一個來回。正琢磨著呢,他突然莫名得打了個寒噤,一回頭,太子爺正眼皮微撩地凝視著自己。他下意識立刻擡頭挺胸站直,眼神都不帶動一下。

“松溪去叫人收拾下,沛然也回去睡覺。至於你,你練的兵就是這樣護衛孤的安全的?”

趙承欽一言不發,紮實地悶聲跪在了地上。

“爺,這也不能怪秦王。”霍沛然急忙為他求情,“這畢竟是陳府,陳家人閉著眼都能進出,林副將他們防不勝防。”

“沛然!”趙承欽制止道,“護衛太子安危從沒有任何理由和出錯的機會。此事請殿下給臣一個機會暫且記在臣賬上。來日臣任由殿下處置。”

說完他又砰砰砰連磕三個頭。他此舉不單單是為自己求情也是在為手下求情。

護衛是犯了大錯,但趙承安此前遇到過再大的紕漏都不曾指責過秦王,因為他知道秦王比他更重視他的安全。不過這次嘛——“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太子意有所指的威脅道。

趙承欽哭得心都有了,卻只能認了:“是!”

趙承安面前,秦王的表現真是威武坦蕩。可一出了房間,他就整個人掛在了霍沛然身上,壓得弱書生的探花郎一個趔趄。

“本王沒看錯你啊,方才多謝你替本王求情,哈哈哈!”

霍沛然苦著臉:“殿……殿下,有話站直——說,站直說……”

趙承欽拍拍他的肩膀:“小夥不錯,就是……頭上……有點綠……”

最後幾個字太輕了,霍沛然沒有聽到,只是看著他頻頻看向自己頭頂,疑惑得摸了摸玉冠:“可是下官有儀容不整的地方?”

“沒——沒有!”

禁軍的鐵蹄吵醒了清江。陳泰一家人暫住的別院外被手持火把的士兵團團圍住了。

聞風而出的陳泰衣冠不整地慌亂打開了大門,看見眼前的場景簡直要嚇破膽了:“這……這是怎麽回事啊?”

秦王控馬上前,彎腰笑瞇瞇道:“陳知縣,令公子可在啊?”

陳泰心道完了,今晚的事真的出紕漏了:“小兒……小兒早先探親去了,並不在清江。”

“你逗我呢?”趙承欽變臉跟翻書似的,“來人,陳泰陳符父子指使刺客意圖謀害太子,立刻抓捕,如有反抗,嘿嘿——”

那兩聲嘿嘿簡直就是吃完人的魔鬼咧著血盆大口的詭笑。陳泰當場兩眼一翻,暈死過去。

事情的起因一夜之間就調查清楚了。那位連嫁禍都不會的美女刺客是清江有名的富商顧啟的獨女顧青鸞。顧小姐長得美,顧家也沒什麽親戚,常來往的也只有遠在臨安的妻子娘家。

絕色傾城,孤女,家財萬貫——這簡直就是一塊擱在狼群裏白花花的肉啊。不過顧啟同前任的吳州知府交好,因此別人不怎麽敢下手,但是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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