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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盛熹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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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白蘇無奈地看著君歸離開,而後才擡頭看盛熹一眼,他臉上病色未消,一雙眼睛裏依舊帶著暖暖笑意,衣白蘇看著他的眼睛,而後移開視線。

“坐吧。”她起身道,“怎麽不讓啞女提前告訴我一聲,讓你撞見我們在這邊吃飯。”

盛熹以為她埋怨自己嚇走那三個半大小子,搖了搖頭道:“啞女看見我就給我白眼,早跑別處了,我就自己過來了。”

衣白蘇默然,倒是啞女脾氣。她微嘆一聲:“只是抱歉失禮於你,你不必想太多,你且將手伸來。”

盛熹看她一眼,覺得有些古怪。

“你的風寒。”她垂眉沒有看他的眼睛,隨意解釋了一句。

盛熹並不伸手,反倒又是搖頭:“我死不了。”

片刻沈默之後,盛熹接著說道:“蘇蘇,我此行是想告訴你一些事情,但是看見君歸在這裏,我知道不必再說那些東西了。他認你了是不是?”

衣白蘇看他一眼,點了點頭。

“所以你決定嫁我了。”

衣白蘇又沈默了一會兒,才道:“是。”

“你知道我會用他逼迫你。”他笑了下。

衣白蘇不答,反倒反問道:“難道你不會?”

“我當然會。”盛熹毫不介意。“一切能留住你的手段,我都會嘗試。”

衣白蘇側頭,不去看他,她說:“你眼睛和君晞長得像,有時候恍惚總覺得是故人歸來,可是你跟他真的一絲半點都不像。”

“我和他本就不像。”盛熹道。

衣白蘇垂下了眼睛,似乎有些哀傷。

“我來還有一件事情。”他道,“你的病,開個方子給我。”

衣白蘇想也不想,直接搖頭:“不好治的。旁的都能應你,算我上輩子欠你的。但是唯獨這件不行。”

“你 什麽時候病死掉,我什麽時候讓君歸去給你陪葬。”盛熹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地突然說出這句話,像是早就為她的推脫做好了準備,中間沒有一絲間隔。在衣白蘇昏迷 的那幾天,他徹底轉變了自己方式,他面容平靜,看起來溫潤無害,口中卻說著最惡毒的詞匯,眼睛也不眨一下,“你想看著他成家,我可以滿足你,我會讓他的未 婚妻子和他一起給你陪葬。”

“盛熹!”衣白蘇呼地站起來,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做不出的,你不是那種人……”

盛熹笑了一下,眼瞳如同醉酒般迷離,桃花眼微睞,有些懶散,他笑了下:“好,那便不陪葬。”

衣白蘇依舊看著她,盛熹看到她身軀在明顯地發抖,嘴唇已經徹底褪去血色,他站起身來,向前兩步,將她擁入懷裏:“那便讓他給你守墓,守一輩子,不能出西山半步,如何?那是個很有天賦的孩子,一輩子和墳冢白骨作伴,會不會太過孤寂了一些。”

盛熹攬著她將她按在懷裏,知道她更劇烈地發起抖來,他不急不緩地撫著她的後背,一邊安撫著一邊要她給他藥方。

“死亡從來是最簡單的一件事情。但是活著則不然,活著要更艱難一些。”他記下那個方子,又對她說道。

他重覆著念了一遍那個方子,又道:“蘇蘇你人又太倔,我不覺得我兩句威脅就能夠讓你說出這方子,烏衣衛會將這個方子帶去給隱居在蜀中的衛老和岑老。而後再說。”他補充道,“我知道你會騙我,但我不喜歡你總騙我,我會給你三次機會,這是第一次。”

衣白蘇突然覺得更看不清盛熹了。她知道這個孩子在少年時候的聰慧就讓陛下非常欣慰,但是她以為那只是單純的聰明而已,卻沒想到他居然能這般地去揣測人心。

她木然地看著他低頭親吻了她一下,而後蒼白帶著病色的臉上流露出些許笑意,溫聲囑咐她好好休息,然後轉身離開。

他飄逸的玄衣被吹起,廣袖罩著寒風向後獵獵輕揚,衣白蘇看著他踏過滿地亂雪,隱在暗處的侍衛立刻跟了上去,頃刻間四周恢覆了安靜。

君歸送走兩個損友,再回來的時候看見衣白蘇呆坐在那裏,臉上有些失落和無奈。

“娘你怎麽了?”君歸湊到她身邊問道。“他欺負你了?”

“沒。只是隨便說了些話而已。”衣白蘇立刻道。

“噢。”君歸了然地點點頭。“他人不錯的,娘你可以放下心結交往一下看看呀。”

“小歸!”衣白蘇抱怨了一句。

她是迫於無奈決定跟他成親,可是卻沒打算真心實意地去接納他,畢竟當初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就是個十五歲的少年,她是拿他當弟弟般看待的。說到底雖然她現在這副皮囊年輕了一些,但是從心底裏她還是把他當成孩子。

只是剛剛才發現——這個孩子似乎不是她一直以為的那樣。

他在她面前總是笑著,微微羞澀著,有時候嗜甜如命,有時候良善天真。即便那時候被戳破了他那點見不得人的小心思,他也是委屈和難堪,拿聖旨逼迫她的時候,還會垂著眼睛躲避開她責備的視線。

所以衣白蘇一直把他當做一個有些任性的孩子,被寵得過分了,所以喜歡什麽一定要搶到身邊才肯罷休。

但是事實卻已經狠狠地給了她一個巴掌。

君歸察覺她臉色不對勁,小心問道:“他跟你說了什麽?”

“真沒什麽,”衣白蘇隨便挑選些無足輕重的話敷衍他,“只是說死掉是簡單的事情,活著才是最艱難。”

“他意有所指啊。”君歸道。

“噢?”衣白蘇本以為只是責備自己,並沒有朝深處想,並不知道他在指什麽。

“他在嘲諷我爹懦弱啊。”君歸道。“你沒聽出來?”

衣白蘇頓時皺起眉頭。

“你別忙著生氣,我也只是自己這麽想而已,並不一定是他的真實想法。”君歸懶洋洋地趴到她懷裏,他似乎特別喜歡膩著她,一待在她身邊就渾身像是沒有骨頭了一般,一點也不像旁的半大小子那般逆反。

“你不喜歡你爹?”

“我 敬他是我爹,但是我不喜歡他。”君歸很幹脆地說話實說,他看衣白蘇臉色有些不好看,陰沈沈地似乎有發火的前兆,君歸頓時低下頭,鼻子有些酸,他委屈地解釋 道,“他討厭我,從我出生起就恨不得死掉的是我,我知道他就是這麽想的。而且他在最不該死的時候拋卻一切去尋死,這是我最恨他的原因,爺爺奶奶白發人送黑 發人,大伯悲傷得精神恍惚,我尚且不會說話不會走路的時候就喪母又遭親父拋棄……”

他擡起袖子抹了一把眼淚。

“死 掉多簡單啊。拿刀子一抹脖子,拿白綾一拋房梁,往水裏一栽,或者幹脆生病了不吃藥,死就是這麽容易的一件事情,太學同窗嘲笑我沒爹沒娘的時候,我也想幹脆 死掉去找娘吧,但是我知道我不能,爺爺奶奶受不了再失去至親的悲哀,大伯沒有子嗣,把我視做親子,所以我不能死,我只能咬牙忍著活下去,然後我等到了 你。”

君歸的眼淚掉得衣白蘇心裏疼得喘不過來氣,她將他抱在懷裏,趕緊哄道:“不哭不哭,小歸受委屈了,娘以後疼你一百倍補償你好不好?這麽大的男孩子還掉眼淚,怕不怕人笑話?”

君歸這才覺得胸腔裏委屈散了一些,伏在她身上,軟軟說些撒嬌的話,要她認真發誓這才肯信,活像敏感的女孩子一般。

衣白蘇立刻拿這笑話他,君歸破啼為怒,嗷嗷地像個小老虎地撲上去撓她。

衣白蘇經君歸這一鬧,竟突然理解了盛熹那句嘲諷,對他也不再有那麽氣惱。

他本身活得比君歸更為艱難,十五歲前在藥罐子裏泡大,若非有足夠的求生意志怕是不能忍受那般的折磨,對他來說活著才能讓親人展眉,活著一切期盼的美好才有發生的可能性,所以他看不起求死的君晞,她倒是能理解了。

只是他今日展露的本性,終究還是讓她有了幾分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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