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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秦就能受益頗多。”

衣白蘇聽著,覺得古怪。兄長只是個空爵位,並無實權,平素吃個租子而已,有時候也經商,這在以軍功為重的大秦並不受人待見,長公主為什麽會這般評價?

“君晞和衣荏苒的孩子,應該是個有福氣的。”朱老夫人道,“老天爺的眼從來不瞎。”

衣白蘇身體微微顫抖了下,離她最近的白兔兒首先感覺到不對勁,疑惑地擡起頭,只聽得衣白蘇虛弱的問了一句:“君歸是君晞的孩子?”

長公主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君歸他雖然養在君家兄長那裏,但是他是君晞和衣荏苒的孩子,衣神醫的獨子。君侯無子,這才把君歸過繼過來繼承爵位,你不知道嗎?”

她斟酌了下言辭,又解釋道:“君晞不太喜歡這個孩子,孩子一直養在君侯身邊。後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衣神醫去後,君晞哀慫入心肺,沒多久就跟著走了……”長公主唏噓一番,突然覺得似乎偏題有點嚴重,剛欲把話題重新拐到自家兒子身上。

一直安靜的朱鈺突然擡起頭,打斷了他娘親興致勃勃的八卦,皺眉詢問了一句:“衣白蘇!你還好吧?”

衣白蘇哆嗦著捂住胸口蹲了下去。

劇痛!

意志力根本無法抵擋的劇痛,心臟像是被生生拉出胸口,攪成了碎末,然後又瞬間長好,緊接著再度碎裂!

她終於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思維,自從寄宿在這個身體之後,每每想起那個名字,就會胸口作痛,甚至看見和他眼睛相似的澶王殿下,都會覺得心臟悶疼難以忍受,她便只能強迫自己不去回憶。

可是原來,那個孩子活下來了嗎……

衣白蘇彎了下唇角,似乎想笑一下,但是腦子卻如同炸開一般,她身體一輕,失去了所有的意識。

·

啞女拒絕了所有人看望的要求,最後幹脆地氣呼呼地把門一栓,去廚房熬藥去了。在她看來,都是這些外人害的衣白蘇暈過去,她討厭陌生人!

啞女端著熬好的藥去衣白蘇房裏,床榻上空無一人,她以為衣白蘇醒了,又去園子裏找,還是沒有人影,她手中藥碗啪地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啞女臉上呆滯好久,終於慢慢反應過來該怎麽辦,她轉身,朝離此地不遠的君府中跑去。

長安北。

眼看今天已經趕不回長安,盛熹傳令大家休息,明早再進城。烏衣衛們點燃篝火,然後撒歡著去遠處打野味去了,熟料過了一陣,他們野味沒打著,反倒是撿了個女人回來。

在這個古樸的時代,因為欲求少,人心總是偏善的。烏衣衛看見是個姑娘,還有氣息,心中同情,當即也不管自家澶王同不同意,先扛回火堆邊照顧著。又是灌水又是掐人中,想把她喚醒。

盛熹聽得他們喧鬧,起身走了過去,瞧見那張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的臉,眉頭皺了下。

衣白蘇,她怎麽在這裏?

盛熹驅散圍在這裏的烏衣衛,起身去取了水袋。隨手水袋裏的水全部澆上了她的臉,遠遠瞧著的烏衣衛都露出一副同情的表情。他們家澶王,一個高齡曠男,平素待人接物也算穩重溫和,可奈何根本就不懂得憐香惜玉這幾個字怎麽寫……

衣白蘇呻/吟出聲,盛熹覺得她差不多清醒了,撥弄了下火堆,只等她徹底清醒之後帶著又驚又懼的神情過來行禮問安。

“阿晞~”撒嬌似的聲音激起他一身雞皮,盛熹一怔,扭頭看了他一眼。

衣白蘇正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瞧見他看過來,立刻彎起眼睛笑瞇瞇地湊了過來,又甜甜地喚了一句:“相公~”

她聲音本就輕軟,自己又存了撒嬌的目的,所以喚出口之後甜度不是一般的大,一聲相公下去,直聽得人渾身酥軟。

遠處守夜的烏衣衛聽到這邊動靜,斜著眼睛豎著耳朵,精神得不得了。

“衣白蘇你瘋了?”盛熹沈默了片刻,回覆道。

衣白蘇雙手環臂,摩挲了下,答非所問道:“相公,冷。”

“我不是你相公。”他冷淡地斥責她。

“夫君,我冷。”

“我也不是你夫君。”

“阿晞我真的冷。”說著還打了個噴嚏。

盛熹看她一眼,她衣服很單薄,林間夜晚又格外寒涼,再加上剛剛他一袋水大半都澆在了她脖頸上,此刻衣物正緊緊沾著皮膚,讓她一直哆嗦。

盛熹拎著她扔進了附近的馬車裏。

“相公你變了,一點都不溫柔。”衣白蘇坐在馬車裏,氣呼呼地指責他。

周圍烏衣衛的耳朵都快豎成了毛驢,盛熹甚至懷疑潛伏在他們中間的暗衛是不是已經打算給陛下寫信告密了。

盛熹看著那罪魁禍首,一雙桃花眼頓時淩厲起來,拎袍也鉆進了馬車裏。

這家夥難道是又想戲弄他?

熟料他還沒坐穩,衣白蘇就興致勃勃地要往他身邊蹭,盛熹躲閃不及被衣白蘇撲了個正著,盛熹皺眉推開她,拒絕之意非常明顯,衣白蘇一臉受傷,卻又小心翼翼靠近了一點。

不對勁,真的不對勁。

盛熹看她一眼:“手給我。”

衣白蘇立刻乖乖地伸出了一只手,模樣比白兔兒還乖巧幾分。

盛熹很滿意,拂上她的脈門。

衣白蘇睜大眼睛看他,毫無防備的樣子,她離得有些近,身上暈染多年的清香草藥味道一直往他鼻子裏鉆,盛熹皺起眉頭,這味道很容易讓他想起那年的衣荏苒,他忍不住瞥她一眼,她就甜甜沖他笑,口中相公夫君地亂叫。

盛熹思緒有些飄散,似乎想起了別的什麽,眼睫下垂,臉頰微微泛起紅暈。他很快清醒過來,集中精神,認真地診脈。

正所謂久病成良醫,他先天不足,年少時候體弱多病,在衣荏苒治好他之前,他十五年的時光幾乎都是在各種各樣的大夫身邊度過的。他對醫道雖然不精,卻也是略通一二的。

摸清了她的脈搏之後,盛熹皺起眉頭。

還真不是戲弄,是真的犯了瘋病。

他水平不精,只能隱約判斷是突發癲狂,聯系起她的心疾,接下來的倒是不難推測,八成是因為大驚大恐或者喜樂過度引發心疾的同時,竟誘發了癲狂。再聯系她現在無語倫次,連辨人都不能,更是確定了他的判斷。

唇上一涼,他一楞,衣白蘇偷香之後,正伏在他肩膀上笑個不停:“你認真的樣子真好看。”

“你別鬧,等你腦子清醒了,會後悔的。”

衣白蘇擡起頭:“相公胡說什麽,我怎麽會後悔。”

盛熹同她對視,覺得她雙眼神情有些哀戚,她身上的清淺微澀的草藥氣息依舊時不時傳來,盛熹前幾天才壓制下的詭異念頭此刻又瘋狂冒了出來,他又開始懷疑衣白蘇就是衣荏苒了。盛熹自嘲一笑,他這是不是也是瘋魔了?……盛熹心思是在煩亂,於是不顧她哀怨,將她趕走丟給了烏衣衛。

陷入癲狂的衣白蘇明顯沒有平時的安穩,她極有活力,幾乎攪得跟在盛熹身邊的所有烏衣衛一晚上不得安寧。但是在聽了澶王說這姑娘是發病了才會這樣的,這些憨厚的漢子們頓時一臉同情。

尤其是澶王府的烏衣衛首領盛九,楞是睜著眼忍著瞌睡陪她玩了一晚上的棒子老虎雞。烏衣衛們看著自家年近四旬,滿臉橫肉的老大突然如此“童趣”,俱是適應不能。

衣白蘇瘋到天快亮,這才眼皮一翻暈了過去。

進了長安城,來到王府前。盛九湊上前來,一臉認真問道:“殿下,那小姑娘怎麽辦啊?”

王府管家呆楞地看著自家澶王在門口沈默了片刻,然後鉆進剛剛的馬車裏,抗下來了一個姑娘。

是的,抗。

管家淚奔:殿下您肯帶姑娘回家了這可真是好事兒,但是您再這麽不知道憐香惜玉的話,人家小姑娘肯定嫌棄你啊!

等等,人家小姑娘為什麽是暈著的,您是不是怎麽人家了?!

管家一臉愁苦,扭頭看見身後一群土撥鼠一樣直楞楞地伸著脖子的家仆,頓時大怒:“還不快去幹活,沒見過強搶民女啊。”

他又哀嘆一聲,追著盛九過去詢問起究竟發生了什麽。

·

澶王殿下強搶民女的事情還是流傳了出去,禦史們納悶了一陣,澶王名聲極好,拈花寺住持說他愛鼠常留飯,憐蛾不點燈,要度他出家,結果被皇後攆走猶不放棄,年年入宮祈福都要拐彎抹角舊事重提。

禦史們這些年來抓過良將高官的小辮子,稟過皇親國戚的罪責,唯獨沒能找出一星半點的澶王殿下的麻煩,結果殿下他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突然鬧這麽一出……但是這群禦史們一星半點沒猶豫,奏章雪片兒似的往皇帝陛下那裏送,皇帝陛下撓了撓下巴,將罪魁禍首喚進宮裏問話。

澶王殿下垂著眼睛一直安靜地聽訓斥,長睫微垂,安靜良善得讓禦史們都有點心疼。他們不由的有些唾棄自己,搶個民女怎麽了,澶王這年紀連個側妃侍妾都沒有,如今好不容易開竅,別被他們耽擱了啊。

他們是看著這個病弱的孩子長大的,知道他心性是好得不能再好的。頓時有些後悔。

陛下訓斥罷了,盛熹下了甘露正殿長階,對禦史們態度依舊溫和從容,倒是禦史們有些不自在,這時澶王府管家突然上前,沒頭沒腦地稟報說找能治那種病的大夫了。澶王頓時行色匆匆地離去。

眾禦史有些意外,打聽之下,這才知道澶王是為了給那女子治病,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頓時又是後悔不已。扭頭就去跟陛下請罪,陛下只能安撫:救人是好事,但是畢竟是個年輕姑娘,澶王這般昏頭昏腦地往自己家裏帶,屬於品行不端。眾禦史恪盡職守,當賞。

皇後娘娘看著小叔子遠去的背影,奇怪地問身邊的霸王龍:“夫君,我怎麽一直覺得不對勁。”

皇帝陛下攬住妻子:“這臭小子是心黑啊,阿情你想,他擄的誰?”

“衣白蘇。”

“衣白蘇是誰?”

“很可能是衣荏苒的徒弟——”皇後恍然大悟。

聽說那衣白蘇心疾覆發,犯了癲狂,將他認作夫君,對他百依百順。他若是真想把人治好,衣白蘇嘴裏隨便問個方子,哪個不是藥到病除的,可他偏偏不問半句,這小子對外裝模作樣,把人束在身邊,不知道想幹什麽。

難道真打算趁人之危占人家小姑娘的便宜?得了,就算不是誠心想占人便宜,怕人家小姑娘名聲也已經被他給黑了個徹底。

衣荏苒的名字在皇後腦子裏飄了兩個來回,她鳳眼一挑,突然又想出了另外一層意思,她擡頭看了眼自己的丈夫,話頭兒在喉嚨間翻了一翻,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

衣白蘇尷尬,非常尷尬。恨不得像只鴕鳥一樣把自己的腦袋埋進沙子裏的那種尷尬。

管家老遠看見她抱頭跺腳,湊過來一副哄小孩子的口氣問道:“蘇蘇又想要什麽呢?糖糖?肉肉?還是相公公?”

管家胖乎乎的肉臉一臉誠摯,衣白蘇又狠狠地哆嗦了下,她用快哭出來的聲音說道:“我要筆墨紙硯——”

管家笑著逗她:“蘇蘇又要畫烏龜龜嗎?”

衣白蘇捂著臉:“我不管,你趕緊給我拿來啊……”

盛熹晚些時候回府的時候,得知衣白蘇留信出走。管家氣得捶胸頓足,直嘆自己無能。

盛熹打開那封信,字跡挺工整,信中對這些日子的叨擾表示了歉意,又說當面辭行太尷尬於是悄悄離開,萬望見諒。收留之恩,他日必將報答。

盛熹沒多大反應,他早就知道衣白蘇不是真傻了,她那病就像傷風感冒一樣,三五天理氣解郁,化痰開竅,自然而然就好了,心底也不意外,只是看到這封信,忍不住冷嗤一聲。

尷尬?

抱著他喊相公公推都推不開的時候就不尷尬?

盛熹想起衣白蘇身上那股藥草清香微苦的氣息,眉眼之間不經意流露出些許憂郁,沒待旁人細辨,他已經迅速收斂情緒,輕聲安撫了自家管家兩句,又去忙碌去了。

和衣白蘇一同在長安失蹤的,還有一人,卻是君侯府上的小侯爺君歸。君侯府眾人急的團團轉,君侯都暈過去兩遭了。

最後,常年臥病在床不理家事的老侯爺拄著拐杖起身,怒斥了一幹人等,又喚來啞女單獨問話,而後下了命令。

君歸被母親的故人帶去游歷,不日即歸。妄加議論者,杖三十。?

☆、君何日歸

? “你是誰?”君歸虛弱地問。他睜開眼的時候就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眼前只有這個女人,這女人見他醒來,二話不說只讓他跟著她走。他認為自己應該是遇到歹人了,可又覺得哪裏不像。

那戴著箬笠的女人根本不回答他的問題。

“我是君侯家的小侯爺,你要錢還是要官位,我大伯都會給你,只要你送我回去。”他懇求道。

那女人依舊不說話。

君歸皺起精致的眉頭:“你若再不送我回去,待我伯父找來,我必手刃你!”不過一個十歲的孩子,聲音裏竟帶了些陰沈。

君歸終於如願以償地看到那女人停住了步子。他得意得笑了下。

“若我真的心懷不軌,聽到你剛剛的話,必不讓你活著回家。”聽聲音是個年輕的女人,又清又軟,“收斂點你的小聰明,小侯爺。至於長安侯府,我們會回去,但不是現在。”

君歸握住拳頭,惡狠狠地咬住牙齒,低聲咒罵了一句。

衣白蘇蹲下身,笑瞇瞇地從別開他的手指,拿出他剛剛偷偷撇下藏起來的尖利竹簽:“你爹沒能教你的,我教,你伯伯不敢揍你,我敢,我就算揍到你哭,最疼你的奶奶也半個字不會多說,你信不信?”

“騙人!你又不是我娘!”君歸怒道。

他知道娘這種生物是會揍人的,比如他的同窗,若是淘氣了被先生告狀,就會被娘親打手心,第二天哆嗦得連毛筆都握不住。其他人都一副心有戚戚的樣子,唯獨他,心底有些羨慕。所有人都跟他說,他的娘親極為溫柔善良,若是她還活著,肯定不會打他。君歸常常想,若是她真的還在,他便是天天被打手心,又有何不可呢?

君歸神色木然地呆楞片刻,而後自嘲一笑。

衣白蘇看他一眼,繼續朝前走去。

君歸看了看周圍人生地不熟的景象,咬咬牙跟了上去:“餵,你起碼告訴我我們去哪裏啊。”

“山東。”

“山東?那裏正鬧瘟疫呢,你去送死別拉上小爺啊!”君歸蹲在地上,死活不肯走一步。

“你死不了。”

“你憑什麽這麽說。我娘都不敢保證我不染上瘟疫,我娘還是衣荏苒呢!”提起親娘,小東西頗有些驕傲地揚起下巴,炫耀得像個開屏的孔雀。

“你娘當然能保證你不染上瘟疫。”衣白蘇噗嗤一樂,彎腰看著他那張遺傳自他父親的小俊臉,忍不住捏了捏他的鼻子,“小孔雀,你太小瞧你娘了。”

君歸表情一僵,低聲嘟囔去了。興許是想到自己現如今還是個人質,只能滿臉為難地跟著她朝前走。他留意著四周的景象,悄悄在心裏記著路,又默默地算著自己睡了多久,現在離長安能有多遠,這裏會是長安附近哪個縣。但是畢竟是個沒怎麽出過門的孩子,意識雖好經驗不足,不一會兒就徹底繞暈了。

衣白蘇知道他們已經出了崤山,她又低頭看向身邊這個孩子,他蒼白著嘴唇,一言不發,衣白蘇看他古怪的走路姿勢,知道這嬌生慣養的孩子的腳肯定磨破了,但是依舊咬著牙一聲不吭。

衣白蘇頓下步子,心有猶豫,終究還是繼續朝前走去。

在衣衫襤褸地逃往關中的流民中,二人逆流而行,顯得格格不入。穿過崤山到下一個城市的道路是非常漫長的,兩三天根本不可能走完,夜晚就隨便歇在野地,君歸哪裏受過這種苦頭,第一天就差點哭出來,衣白蘇看著他一邊抽鼻子一邊把眼淚硬生生憋回去,委屈得想哭卻又覺得不該哭,果凍般的嘴唇顫著,小臉皺成包子,她突然忍不住,竟噗嗤一下樂了出來。君歸惡狠狠瞪她一眼,賭氣不肯吃幹糧,蜷縮成一團呼呼地睡了過去。

衣白蘇本身就不太擅長人際交流,心中想哄卻不知道如何開口才會招人待見,幾番忐忑之下,只能偷偷脫下他鞋襪,將水泡挑破,又抹上藥。

第二天,他依舊想賭氣不肯吃幹糧,但是咕咕叫的肚子早就把他出賣掉,他氣呼呼地往嘴裏塞幹糧,驚奇地發現似乎也不是那麽難吃。衣白蘇還會捉魚,加上野菜燉魚湯給他吃,香料是她自己配好的,鮮美得他差點想把舌頭吞下去。

一路上停停歇歇,君歸越來越皮實,整個人曬得像個黑漆漆的,但是眼睛卻越發黑亮,很有活力。他每日除了偷偷記住回家的路外,又多了旁的興趣,他開始思考為什麽爬山的時候山頂比山腳冷,同樣一種鳥為什麽這裏的鳥比長安的嘴巴更尖長,這裏的黍和菽為什麽成熟得比長安的要早些,他腦子裏有很多問題想不通,閑暇時候回首早已經沒有影子的長安城,突然覺得世界怎麽會這麽大。

他覺得疑惑太多已經把腦子堆滿之後,每次歇息之時已不再亂跑,反倒是圍在衣白蘇身邊,看她給那些衣衫襤褸的人把脈診治。

他覺得那些人很臟,在他們湊近的時候,還是禁不住想後退,避開接觸。他甚至不懂為什麽衣白蘇能夠面不改色地將手指擱那些糊滿泥垢的手腕上,為什麽她能夠對著那些人笑。

這些可都是賤民啊。

離開了所在戶籍的土地,離開了所依附的地主,被官府發現,好點的遣返,差點的打死都沒人管。甚至若是被人抓住,就是可以隨便販賣的奴籍,堪比牲口。

君歸想起這些,有些氣惱。看吧她依舊在對著那些賤民笑,“不打緊,是吃了不幹凈的生水,我可以給大嫂針灸下暫緩疼痛,大哥勞煩去一味草藥,就長在路邊,長葉子,花是外白內粉,葉子搓爛聞起來發臭……”她極詳細地描述了一番,那漢子連連應聲道,“哎哎,我這就去。”

君歸知道她接下來要給那賤民按摩或者針灸了,他往周圍瞥了一眼,發現一排針就放在他手邊的藥箱裏,隨手抓住給衣白蘇遞了過去。

那生病的婦人笑著看了他一眼,對衣白蘇道:“大夫,您身邊這小公子長得可真俊俏,比菩薩身邊的童子還好看呢,又是個心善的,真讓人誤以為小神仙下凡了。”

君歸沒想到只遞了個銀針,竟換得這般誇獎,畢竟是個小孩子,嘴上不做聲,眼睫卻飛快地眨動起來。

“我家那臭小子就比不上了,那小無賴只會欺負人,一會兒攆了東家的雞,一會兒揍了西家的狗,莊子上長者教訓他兩句,他就往人家床上扔蛇……唉。”

衣白蘇擡起眸子,看了君歸一眼。

君歸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是的,婦人提起這些事情,他都幹過,而且他還做過更過分的。拿彈弓追打小姑娘,騎在同窗脖子上揍人,燒了父親曾經的書房,毀掉母親的遺物,更過分的他都做過。

“那孩子呢?”

婦人不答,只悲哀道:“大夫,我是從幕州逃出來的……”

衣白蘇立刻道歉。幕州是山東瘟疫鬧得最厲害的地方,如今幾乎已經成了一座死城。

婦人搖搖頭:“您別這麽說,折煞人,這些都是命。以前當家的總是埋怨我生了個孽種,害的鄰裏嫌棄,我心裏總難受。可是……如果他能活下來,我願意去閻王爺那來替換他。不瞞您說,前幾天病起來的時候,我還以為菩薩願意拿我換他了。”婦人虛弱地靠著樹,像是恨不得立刻死掉。

君歸在一旁囁嚅半天,突然說了一句:“他不值的。”

衣白蘇飛速施針的手頓了下,微微皺起眉頭。

婦人嚴肅起來:“小公子,當娘的都願意這麽做,你不懂的。”

君歸張口欲反駁,卻又一臉陰沈地忍下,冷淡道:“我是沒娘的孩子,自然不懂這些。”罷了自嘲一笑,扭頭便走。

婦人心中不忍,看向君歸離去的方向,又求助地看向衣白蘇。衣白蘇回過神來,垂眼看不清神情,她輕聲道:“不必介意,這孩子脾氣就是這樣,他……他娘去得早……”

婦人更是愧疚萬分。

施針一盞茶後,婦人的疼痛已經緩解了,可依舊沒看到那去采藥的漢子,君歸也還未回來。衣白蘇不住地回頭張望。

“若不是姑娘太年輕,真是讓人懷疑那是您的兒子呢。”那婦人對她道。

衣白蘇只勉強笑了下作為回應。

話音剛落,君歸就從遠處蹬蹬蹬地跑了過來,袖子兜得鼓鼓囊囊的。跑到地方,他抿著嘴唇一言不發,盡數將東西倒在婦人身邊。紛紛颯颯一片綠葉和碎花。

衣白蘇打眼一看,正是她剛剛形容的那藥草。不禁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而後揚起了嘴角。正巧這時候,那漢子也垂頭喪氣地回來了,看他表情,顯然是一無所獲。

漢子正內疚得不得了,打算來跟婆娘說一聲,再換個方向去找找,熟料竟然看了滿地的藥材,正是大夫形容的那種,心中一陣感激,聽聞婆娘介紹是那漂亮的小公子采來的,膝蓋一軟,跪地就磕了個頭,口中不斷道謝。

衣白蘇趕緊將漢子扶起:“大哥起來,你這般是折小孩子的福氣了。”

君歸不是沒被人磕過頭,可是被人這般感激地磕頭,他還是第一次,他不知該說些什麽,只潦草地點了點頭。

衣白蘇叮囑了這夫妻如何煮藥,然後就重新背起了藥箱,天色還早,她打算繼續趕路。

熟料這時候,君歸突然道:“以後喝水要先煮熟了再喝,萬萬不能吃生東西。現在多雨水,樹下發的蕈子千萬不要吃,顏色越好看的越會要人命。”

漢子又是千恩萬謝。

這是衣白蘇一路上叮囑逃難的流民的話,沒想到他竟然都聽進去並且記住了。

而君歸依舊盯著那婦人,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他沈默片刻,又道:“若是你和他之間必須死一個,他死掉是福氣,你不必過於介懷,反倒如果是你死去留他獨活,對他來說才是真正的恐怖難捱,這些我知道,你不懂。”他神色陰郁陰沈,半點不像個十歲的孩子。

衣白蘇渾身一震,低頭看去,君歸揪著她衣袖的手泛白,正微微發抖。

☆、11遇邱好古

衣白蘇前世是天才,十六歲下山入世之前,她眼中只有醫術。教授她的師父,她對其也沒有很多的感情,甚至於她根本缺少必要的情緒波動,即使是救人這件事情,對她來說其實也只不過是實驗新藥,檢驗水平而已。

直到遇上君晞。

他是用胸口捂著她才把她暖化的。用指頭挑著她嘴角教她怎麽笑,不厭其煩地告訴她怎樣的表情才能讓病人不至於驚慌四竄得像野兔子,而後才有了刺史赤腳相迎,百姓十裏送行的聖醫衣荏苒,她覺得這讓她開心,對君晞也越發信任,而後他像一個耐心的獵人開始布置陷阱。他手把手地教她怎麽愛上一個人,接著要她只許愛他一個人。

只是很多年後,她多希望自己從來沒有學會這些,寧願自己還是當初剛下山的那個有人格障礙的冷面神醫。

此時此刻,衣白蘇牽著君歸慢慢朝前走,她沈浸入思緒中良久,待不能忍受之時,才抽身而出。

君歸覺得這女人不對勁,她從剛剛開始就開始發抖,然後竟然流冷汗,喘息也快了許多,他知道這女人身體虛弱,但是這才走了幾步路啊,不至於虛成這樣吧……

君歸正在暗自唾棄她,側耳一聽,發現她在對自己說話。

“你太像你父親。”衣白蘇突然說道。

君歸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衣白蘇沒有多說話,原地站了片刻,待平靜下來,繼續朝前走。

·

邱好古停下步子,四處看了看,發現路邊有個還剩一口氣的小男娃,眼睛頓時一亮。

這幕州早已是十戶九亡,有力氣的都逃命去了,逃不動的都在這裏等死,刺史全家已經死光了,官員唯獨剩下一個四十多歲的長史,人倒是不錯,組織眾人焚燒屍體,熬藥救人,前段時間更是幾乎跪下來勸說百姓等候長安的救援,可惜不就之後他也染上了病,整個幕州以更快的速度變成死域。

邱好古想找個試驗品都不好找,心都碎了。

他正在那還有一口氣的男娃身上摸索著,看看體格如何,適合用來實驗他的哪味藥草哪個針法,打定主意後,他很快掏出了自己的銀針。那男娃睜著大眼,問他這裏是不是地獄,邱好古嗤之以鼻,不想回答。

“大夫施針的時候,一般越快越好,俗話說快刀斬亂麻,這樣能發揮的作用才是最佳的。當然也有緩慢刺激的法子,施針之時再融入獨門內力,只是那極費力氣。當然作用也是非常顯著的。如果真是到了一定的境界,甚至連針這種外物都不必借用。”

邱好古突然聽到背後有人在說話,似乎也是個大夫,邱好古嘿嘿一笑,看來是個同道中人啊。他也不回頭,繼續忙活自己的。

“但是也不是所有的大夫施針慢都是為了融入內力來刺激穴位,有的只是天生手殘而已。歸兒你看那邊那個,對就那個穿王八綠袍子那個,嘖……這就是個天生手殘的,看著就替他著急。”

王八綠?邱好古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袍子,停下手中動作,回頭看去。

“人家盯著你呢。”君歸畢竟是君家剛正的君侯身邊養出來的,雖然淘氣了些,但是該有的禮節風度卻一樣不缺,看見她嘲諷的人扭頭來看,立刻拉扯她的衣袖提醒她噤聲。

衣白蘇一臉正直:“他盯著我他就不是手殘了嗎?”

君歸一噎,他剛剛也看見了,那人下針的時候手確實是哆嗦得非常厲害,不似旁的大夫那般穩。再看衣白蘇一臉我說實話我沒罪的模樣,不禁頭疼:“雖然是事實,但是你不能這麽說話。”

邱好古其實並沒有生氣,他手殘確實是事實,也沒必要生氣。只是看著這兩人,他心中湧上一股古怪又熟悉的情緒。

他每次撚起金針的時候手會劇烈發抖,這對一個大夫來說是致命傷,好在他對醫術造詣頗深,下手不穩也只是使他行醫之時有些艱難而已,並不斷絕他的醫道。他十幾年前就已經成名,世人稱呼他是山東第一鬼醫,便是在整個大秦,那也是數得著的。

自從衣荏苒死後,大秦已經沒有人會跳出來嘲諷他是個手殘了。

是的,衣荏苒。

大秦有資格能夠挑釁他的,只有衣荏苒,即便如今有宗師之稱的沈朝之,在他眼裏也是個後生晚輩,根本不夠資格和他平起平坐!

他掐指算算,衣荏苒死了十年了,哎……這突然有點想念的感覺是怎麽回事啊。

邱好古的心情瞬間更古怪了,他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衣白蘇。”那小姑娘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又低頭看了看那男娃,不忍地搖了搖頭。

“你叫什麽名字再說一遍?”他升級頓時提高了八度,邱好古是個大夫,聽見藥材名字就在腦子裏過它的藥性已經是習慣,白蘇:散寒解表,理氣寬中。用於風寒感冒,頭痛,咳嗽,胸腹脹滿。古名荏苒。“衣荏苒?!”

“你快把人家娃娃玩死了,幾年不見越發陰毒了啊老邱。”邱好古本就是山東有名的毒醫,十年前要錢不要命,不給錢寧願看人死在路邊也懶得動手去救治,他那時候就對人體試驗頗感興趣,居住的藥谷有不少被藥物副作用毒瞎毒啞的丫鬟仆人。十年後沒想到他竟然變本加厲混進瘟疫區來繼續做他的人體試驗。

邱好古臉色變換幾遭,他腦子裏過了幾種可能,反倒平靜下來,呵呵一聲:“你行你上啊。”

衣白蘇一擼袖子,也呵呵一聲:“愚蠢的凡人,跪下看好。”她上前幾步,扭過頭,突然道,“歸兒,把藥箱給娘拿來。”

君歸自剛剛邱好古那一聲“衣荏苒”後就楞住。完全想不通他們在玩什麽把戲。

衣白蘇突然在邱好古看不到的地方對他眨了眨眼睛,擠眉弄眼個不停,又往邱好古那裏撇了撇,似乎要他故意做戲一起騙人。君歸恍然,她似乎是要救那個男孩。但君歸心中還是不太願意。他人的命跟他又有什麽關系,他憑什麽要陪她做戲?!

沒猶豫多久,邱好古的視線就已經掃了過來,君歸看他一眼,“老邱”,“手殘”,“瘟疫區”,這幾個關鍵詞在他腦中一過,他瞬間確認了邱好古的身份,長安傳聞此人外表君子翩翩,可內裏卻是絕對的陰毒卑鄙,君歸心中嘆息,覺得自己沒什麽選擇的餘地,他拎起手邊藥箱,往衣白蘇旁邊一丟,算是默認她是娘親。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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