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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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自當萬死不辭,還望大少爺答應屬下,事成之後,主仆情誼就此了斷,讓屬下帶著綾兒離開。”

“這個自然。”

慕子凉淡然一笑,眸底卻藏著極深的隱憂,似乎有什麽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不久後他聽聞慕綾在天鴻城被霍簡斃命,但慕霆仍然遵守了和他的承諾,在短短六年內,逐漸成長為了玄氏部落唯一平步青雲的外族將領。

至於他自己,不僅恢覆了自由之身,還如願以償地與她許下了來生之諾。

久在樊籠裏,覆得返自然,這盤棋還得繼續。

(四)

某一日,鬼童垂頭喪氣地回到不歸湖,慕子凉正在亭榭裏品著墻上的字畫。

“先生,我碰釘子了,一點兒也不高興,都怪先生!”

慕子凉挑了挑眉毛,不急不慢道:“你不去怪釘子,怪我作甚?”

“都怪先生偷了盟主金印,霍姑娘生氣了,不肯跟我們合作!”鬼童念及今日在小巷裏被霍離秋一通冷嘲熱諷,仍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偷?如何偷?金印不是本來就在我這裏嗎?”慕子凉哭笑不得,“也罷,沒什麽好氣的,我不是告訴過你,她遲早會答應嗎?好好等著吧……”

鬼童悶悶不樂地跳上木凳,像模像樣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微微呷了一口,當即神清氣爽,什麽煩惱都煙消雲散了,興高采烈道:“對了,先生什麽時候再讓我去買畫呀?我好久沒見到可愛的心兒姐姐了,想再去一次!”

慕子凉輕輕撫著畫紙上凝結的墨跡,臉色漸漸沈了下去。

醉翁之意不在畫,這些錢應該足以讓她不用在武宗玄堂那麽苛待自己了吧……

回想起昨夜收到的慕霆的密信,慕子凉依依不舍地望著眼前的畫,嘆道:

“沒有下一次了,要變天了。”

什麽武師命案,什麽天命玄樓,不過是故意讓各處通風報信,在玄丙那個老狐貍暗度陳倉的時候反將一軍,趁機偷龍轉鳳一堆破石頭和鬼畫符而已。

鬼童訕笑幾聲,在他看來,先生此人沒什麽特別愛好,偏偏喜歡裝神弄鬼,大有看戲不嫌事大的風涼性子,比如前段時日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四處散播慕大少爺的“死訊”,好像自己與自己真的不曾相識,實在搞不明白先生整天都在琢磨些什麽。

慕子凉沈思良久,順手從身旁的書架上取下一個方形錦盒,將裏面擱置多年的花名冊交給了鬼童,意味深長道:“這個東西,現在也該派上用場了。”

鬼童擠眉弄眼地看完了花名冊上的名字,將信將疑地打量著先生的神情,他之前還以為這是當年白賀叛逃玄虛宮走投無路時,先生對白賀威逼利誘騙來的什麽寶貝,沒想到竟事關宇文皇族的滅門。

“別暗地裏罵我了,去,替我把宇文家的小皇帝叫過來。”

(五)

北朝二年,天鴻城南郊的武宗堂門庭若市,熱鬧非凡。

霍離秋久久佇立門前,仰視著門楣上方爍金的“武宗堂”三個字,悲喜交加。

進進出出的人無不尊她一句“霍大人”,什麽北朝第一女宗師,什麽皇帝最重視的人,亂七八糟的枷鎖給她戴了一大堆,到頭來,遠不及叫一聲“武宗後人”讓她更為懷念。

今天乃是武宗堂重生的日子,前來恭賀的人絡繹不絕。

“好久不見,霍姑娘!”

鬼童一身人畜無害的小書童打扮,乖巧地捧著一個方形錦盒,聲音軟軟糯糯。

霍離秋訝異地轉過頭去看著他,要不是“鬼童”之名如雷貫耳,她差點就以為是哪家天真無邪的小孩兒跑了出來,小聲惑道:“鬼童……大人?”

“霍姑娘,哦不,應該叫霍大人了!霍大人這話就說得見外了!我家先生說了,今天有武宗堂的喜事,前來賀喜的人怎能少了先生呢!所以就派我來了!”鬼童眨巴著明亮的眼眸,將錦盒歡喜地遞到離秋手中,全然忘記了自己在湖岸勢力的時候是什麽陰森森的模樣。

“還有,當年的南歸號令在玄氏覆滅之後就失效了,現在已經沒有湖岸勢力,也沒有什麽大人了,鬼童只是鬼童而已。”鬼童抿嘴一笑,黝黑的眼仁若隱若現,似乎在暗示他還跟以前一樣,障眼法下仍是那一雙滲人的眼白。

離秋握著沈甸甸的錦盒,憶起三年前的事,盡管到最後也辨不清湖岸勢力是正是邪,但他們的所作所為皆是毋庸置疑,如今更是好聚好散。

那位先生來去無蹤,不甘於歸隱蓬蒿,也不屑於收授侯印,在江湖上留下一個未解的傳說,實乃高智。

原來蓬萊之客,還有虛無縹緲、不著痕跡這一說。

霍離秋稽首行禮:“以前多有得罪,還望先生寬宏大量,先生之於北朝的恩情,眾人永遠銘記於心。”

鬼童卻沖著霍離秋擺擺手:“哎哎,我家先生說了,他不是什麽好人,也不想當什麽好人,所以啊,霍大人千萬別記在心上,最好都忘得一幹二凈。”

霍離秋陷入片刻恍惚,她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句話。

“我家先生的第一個夙願,霍大人已經幫先生實現了,如今北朝一片太平,武宗堂群賢畢至,可謂真正的‘正道為正’。至於第二個夙願……”

“先生願霍大人一世安康。”

剎那間,短短一句話變得凝重起來,霍離秋屏住了呼吸。

“後會無期。”

鬼童露出燦爛的笑容,漸行漸遠,湮沒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之中,霍離秋後知後覺地朝前追了幾步,直到再也尋不見鬼童的蹤影,她一時悔不當初。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了手中的錦盒,裏面安放著能號令天下群雄的盟主金印,一旁還嵌著虛空蘭的花瓣,晶瑩剔透,染著細碎的光芒,與她當初在慕家見到的一模一樣。霍離秋忍住心海翻騰,輕撫著盒中的花瓣,又不經意間瞧見了盒蓋裏的一行小字:惟願來生。

你這個人真是……

(六)

微風拂過不歸湖,攜著草木的甘甜,岸邊來來往往的人們有說有笑,一切都顯得格外愜意。

竹林深處,恰有不錯的視野,子涼正在悠閑地賞著湖畔風景,聽得身後輕浮的腳步聲,隨之而來的是鬼童一聲高呼:“先生,我回來了!東西都交給霍大人了,快誇誇我!”

子涼轉過身來故意為難道:“誇你?三年前是誰在北原被玄鏡嚇得大驚失色?不過幾句冷嘲熱諷都做不到臨危不亂,我這些年真是白教你了……”

鬼童掙脫開來,捂著臉委屈道:“哼,我後來也將功補過了!”

子涼輕笑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遂莫名咳嗽起來,鬼童司空見慣,忍不住學著先生的語氣嘲諷道:“呵,三年前又是誰拼了性命去冰湖救人的?先生還真以為自己能扛得過人家習武之人了?哎,我這些年真是白叮囑你了。”

子涼悻然將咳嗽的聲響放輕了些,遂將這個翅膀硬了的小不點拽至身後,擡起頭來對著不遠處的影子道:“來都來了,為何一聲不吭?”

黑袍人從沒奢想過自己有本事悄無聲息地接近他,既然他都開口了,索性就光明正大地走上前去。他的步伐已經比三年前在南郊霧林裏更加穩健,腰板也挺得更直,待站定子涼跟前,他掀開風袍,露出一張清秀的臉來。

“霆總管真是窮追不舍啊!”鬼童正巧抓住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機會嚷了一聲。

慕霆皺了皺眉頭,沒有理會,一心追著子涼問道:“先生,綾兒呢?”

子涼側過臉去,留下一抹難以言喻的眼色,輕聲道:“北岸西側的墳冢,你有空就常去看看。”

“不會的!先生!你不是救活我了嗎?你不是無所不能嗎?你不是……”

“不要以為我救了你,我就能救所有人。”子涼冷言堵了回去,“我不是神。”

慕霆楞怔良久,終是淚流滿面,在難以置信和心灰意冷中反覆徘徊,他等了這麽多年,卻什麽也沒等來,一條生死長河就永遠分開了他們。

“人生在世,誰又何嘗沒試過失去的滋味?我救你,是因為你守諾,所以我欠你人情,如今早就兩清了。你現在不需要為任何人而活,你還有你自己,天下之大,何處不容?”

慕霆一時愕然,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這眼前的景色翻來覆去地瞧了多少遍,他才稍稍開悟,默不作聲地朝著子涼作了個揖,遂獨自攜劍遠去。

“世上難得癡情人啊……”

鬼童被感動得涕泗橫流,子涼無奈地敲了敲他的小腦袋,嫌棄道:“你懂何為癡情麽?”

“哎喲,疼!我是不懂,先生是行家不就得了!”

“還想再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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