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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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晦了二十年,早就等不及了。”葉承泰極為坦誠,洛紹兮聞言頻頻頷首,命人從書閣裏將五原圖取來,於眾人眼前大方敞開。

魚阿見圖中以中原為支點,行兵布陣橫跨五原,除卻不歸山的位置理應換成不歸湖,已是精密翔實之至,就差標上“戰無不勝”這四個字了,欣喜道:“洛紹兮!你從哪兒搞來這麽一張神仙圖?”

洛紹兮微微頓言,黯然道:“此圖是長姐夫年少時遍走江湖所繪,後來將此圖作為向洛家提親的聘禮之一……”

話音蔫然,眾人喜色全無,魚阿咽下一口悲淒的氣,退到莫老七身畔不再吭聲,每每憶起大將軍生前之事,心中隱刺便被翻來覆去地撥動。

楚是夜卻更為平靜,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來在五原圖上輕撫著,妄圖在陳舊的紙張上攫取到任何一絲父親殘留的神識。這一筆一劃皆是嘔心瀝血,無怪乎娘親常說爹爹做事太過較真,對待自己過於嚴苛,楚是夜不以為然,反倒引以為豪。

可驕傲過後,內心一片空虛,楚是夜驀地收回了手,對洛紹兮決然道:“還等什麽!玄賊再怎麽猖狂,內訌不斷,如今長老勢力折損嚴重,連南下的心思都沒了,還等不到他墻倒眾人推的一天?”

霍離秋凝視著圖中的不歸山,熟悉又陌生,她自出山以來,總是記掛著武宗後人擺脫不了的命運,可真正想逃的人是逃得掉的,就如霍簫躲至千古源,將自己弄得個六親不認的模樣。

只可惜她既做不到父親這般決絕,也達不到簡弟那般激進,不上不下的人最是難熬,稍被老天爺厚待一番,就快忘了自己是誰——她在洛神山莊養傷的這段日子感觸猶為深刻。

洛紹兮見不得熱血上腦的事,當即用指尖在五原圖上耐心地比劃一番,東原雖是個易守難攻的地方,可要西進中原,只能依仗東去河兩岸官道,發揮空間逼仄,免不了硬碰硬,同時還要謀劃好後方補給,一來二去開銷極大,不得不慎重。

因此他才會認真忖度盟友的可信度,若是上了戰場再被己方拽後腿或捅刀子,實在是不劃算。

楚是夜之前在慕家耳濡目染的兵家之道已經夠多了,眼下又被洛紹兮一陣嘮叨,爭來爭去無非歸結於行軍風格的不同,他不耐煩道:“洛紹兮,忍了這麽久還不能痛快一次?水邊的正面作戰一向是葉二叔和魚四叔最為擅長的,又有莫三叔的盾軍和整個東原作背倚,無論是天時地利人和,哪樣不占全了?你再啰啰嗦嗦,這天時可就沒了!”

洛紹兮自從和楚是夜化幹戈為玉帛後,還沒完全適應,何況這孩子現在也不開口叫一聲“舅舅”了,總是連名帶姓地呼斥著,他又不能像以前一樣搬出家規來壓他,只好吃個啞巴虧。

葉承泰覺得並無不妥,只是洛紹兮謹慎慣了,不到十拿九穩的地步絕不會出手,就像中元節那夜,一動便牽下東原主位。

正當洛紹兮還說服不了自己時,楚是夜靈機一動,忽而清清嗓子,惋嘆道:“唉,想起六年前身為中原第一名門的慕家,真不愧是世家表率,家大業大就是好,行事鐵腕,對玄賊那可是說打就打,從來不帶眨眼睛的!”

霍離秋被楚是夜虛浮的語調逗得抿嘴偷樂,頗為同情地望向洛紹兮,也不知道這位大當家聽了作何反應。

豈料洛紹兮還真吃這一套,聽楚是夜對中原慕家明吹暗捧一圈,不平道:“慕家?慕家算個什麽世家表率?不過是靠銅臭堆起來的家業,前後崛起時間不超過三四十年,積澱都不夠,更談不上什麽風骨!你這孩子什麽時候眼光這麽差了?”

楚是夜跟著洛紹兮一頓訓斥搖頭晃腦,滿是“好好好你說什麽都是對的”的敷衍模樣,洛紹兮愈發憤懣,將五原圖倏然卷起,轉身敲在燭臺上,只見暗格滑動,偌大的會賓閣內露出一條地道來。

正當眾人目瞪口呆時,洛紹兮倒是成竹在胸,還沒好氣地瞪了楚是夜這麽一個“最圓不過他鄉月”的“白眼狼”,遂傲然地入了地道,招呼眾人跟上。

楚是夜聳聳肩,護著離秋一路跟了上去,他對洛家人與生俱來的清高太清楚了,無論是娘親還是曾經一家之主的老古板外公,向來都是自詡“世家表率”的,他這麽胡亂地褫奪了這個譽稱,還強加在一個沒文化的暴發戶身上,難怪洛紹兮會動怒。

不過令楚是夜沒想到的是,他就這麽隨隨便便地胡言亂語,竟引出了一個連他都不知道的洛家地窖。

126 覆歸

地道森冷,大有曲徑通幽的意思,沿路機關重重,洛紹兮極為熟稔地操作著,看得人眼花繚亂。

甬道兩側焰火齊明,通向一扇鑄鐵大門,刻紋之流暢飄逸在昏黃的光亮中多出了幾分神幽詭譎,一看便是洛氏手筆,纏繞其間的洛水雲紋一如既往地“出淤泥而不染”。

魚阿伸手撚了撚門上的灰,詫異道:“洛紹兮,這兒來過活人嗎?”

“怎麽說話呢,你不是活人?”莫老七提溜著魚阿的後領,將手腳不安分的他從門邊拽了出來。

葉承泰像是習以為常,畢竟世家名門誰不藏著點兒秘密,不到九死一生也沒必要攤牌,開口勸道:“大當家,阿夜就胡說幾句,何必當真?”

楚是夜突然被無情拆穿,只得悻悻地繃著一張臉,洛紹兮又何嘗不知他是故意為之,不過是多年籌謀,恰在今日找到一個順水推舟的機會。

“總是要來的。”

洛紹兮沈沈一句,進而伸出手來撥動了門上的機關鎖,只聽見齒輪咬合發出冷蛇顫動的聲響,連帶著鏈條摩擦,千鈞之重的大門轟然開啟,揚起一片塵灰。

鈍鐵大開的一刻,眼前豁然開朗。玉石階梯螺旋而下,偌大的穹頂覆著微亮的琉璃片,透下萬千道白光,將地上堆積如山的金銀神兵都鑲上了神祇似的亮邊,環壁上排列有序的青銅架上安放著各式各樣的珍奇異寶,目不暇接。

在場諸位的喉頭都有意無意地凝滯了,遲遲說不出話來,每邁出一步都要萬分小心,順帶著張望一圈,若不是見過些世面,怕是要東倒西歪了。

洛紹兮負手而立,反倒擔著些沈郁,楚是夜此時此刻才徹底理解洛紹兮為何要不惜一切代價護住洛家——東原洛氏百年家底可不是說著玩兒的,倘若真的落入玄氏手裏,且不說一無所有,世上準會多了一大堆暴殄天物的事。

幸哉,幸哉,楚是夜莫名覺得眼睛又被什麽灰迷住了,泛著悲喜交加的淚光,眼神正無處安放時,東南角的一處青銅架映入眼簾,且愈漸擴散至全腦全心。

楚是夜迎了上去,試圖取下架上這把薄如秋葉的長刀,可念頭轉眼湮滅,他的手僵在距離刀柄幾寸的地方——他看見了刀刃根處刻著的“薄雲”二字。

東林三鬼自是不會忘記這把長刀,更不會忘記刀的主人。

魚阿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了上去,要不是有年輕後輩在此,他真想跪在刀前大哭,一如二十年前他跪在戰場大哭一樣。

葉承泰下意識握緊了自己的佩劍,念著這把長刀沈眠於此,其主卻屍骨無存,留給他的唯有模糊的記憶——高峻的身影屹立於箭叢之中,手中的反玄義旗經久不倒,而自己卻奄奄一息地垂在馬背上,離那個身影愈來愈遠。

“殘喘活著,就是為了有一天能讓這些東西派上用場、重見光明,該揚眉吐氣的揚眉吐氣,該正大光明的正大光明,反正人一死,這些身外之物也隨不到下面去。我洛氏雖自視甚高,不屑與風月情仇糾纏,可天下興亡,匹夫尚且有責,無論如何做不到袖手旁觀,為此不惜二十年磨一劍……”

洛紹兮這一番慷慨陳詞,將所有人的心深深撼動,掘地有三尺之深,將被世事涼透的熱血釜底抽薪一般撈了回來,從此隨著來回呼吸而存於天地之間。

東去河上風平浪靜,一艘商船緩慢行駛著,艙內微微顛簸,晃得人心浮氣躁。

玄霆警惕地守在墻邊,透過門縫兒盯著來來往往的商販,幸而無人察覺到船上混入了兩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玄威望著一桌簡陋無比的飯菜,破口大罵道:“這豬食都是打發誰呢!不對!豬都比這吃得好!我要吃好吃的!”

他身為長老之子又是高高在上的護法,從小順風順水、養尊處優慣了,豈能受如此怠慢?見玄霆對他不聞不問,剛想撒潑打諢,不曾想這位冷臉的霆大人回身一劍擱在了他的鼻梁前,玄威當即噤言,眼神不敢隨意失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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