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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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世上,原本自以為是幸運的一切,都絕非偶然。

說完之後,蘇世本是有些緊張她的反應,可是盯著她看了許久也沒有看出端倪來,最後還是不得不開口問了句,“有些事情,不必太過在意,你沒有虧欠他什麽。”

沒有虧欠他什麽......梵音總覺得這句話有些熟悉,可是仔細想了想,卻又想不起自己是在何處聽過。

“師父。”她勉強笑了笑,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疲憊的提不起勁來,“沒關系的。”

時間漸久,她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堅強了,可以承受住這些做夢都沒想過的事實。

“我自己待一會兒就好了。”她無力的擺擺手,然後一步一步走遠。

看著那單薄而滿帶迷茫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視野之中,蘇世的眉頭未有一刻是舒展開的。十七萬年前巫妖大戰結束,他偏居昆侖山再不問世事,就算想救青央一命也無能為力,更是沒想過參與到這些事情裏來。可是,只因那個男人的一句懇求,這個故事的發展就走向了誰也無法預料的地步。他也許永遠不會後悔當年出手相助的決定,可是如今卻也有些迷茫了,在這故事的結局裏,他們每個人又會走到何處呢?

梵音不知在婁山走了多久,最終走到了一棵參天大樹的底下坐下,就這樣一個人默默坐了一會兒之後,又忍不住輕輕摸了摸樹身,“樹精,你在嗎?”

在婁山這種仙山裏,這樣一棵古樹必然早已成精,但是這樣的精怪不一定會樂意與外人交談,她只是嘗試著叫了叫對方,卻沒想到很快就得到了對方的回答。

“我在。”那是個略顯蒼老的聲音。

難得對方竟然肯搭理她,梵音的心情也好了不少,顧不得對方到底願不願意聽她說話,她不等對方拒絕就像倒豆子一樣劈裏啪啦說了一堆話,“樹精你想過自己也會得道成仙嗎?你一定想過。當神仙也不錯,之前我也是天上的神仙,不過只是個小下仙罷了,每天都在想著怎樣升為上仙,那時真是忙得不得了,可是現在想想,那時候的日子才是最輕松的。不起眼也有不起眼的好處啊,起碼不會被追捕,也不會知道很多自己也不想知道的秘密......樹精,你知道青央上神嗎?這四海八荒沒有人不知道她吧,原本我一直想著,這個人一定是這世上最好命的人,也好奇過她的過往和秘密,可是,知道的越多,也就越覺得人人都有無可奈何的時候......”

她說了很久很久,說到最後卻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了。也許本也沒打算說什麽,只是找個素不相識的人宣洩一下壓在自己心頭的情緒吧。

終於聽她說完,那樹精在沈默了半響之後不由問道,“那你為什麽還想成為青央上神。”

“因為......”她停頓了一下,不由自主的咧了咧嘴角,“我喜歡一個人。”

這個理由就足夠了。

那樹精久久沒有回答,沈默得讓梵音都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樹身,“樹精你還在嗎?”

“這樹的樹精一百年前就不在此處了。”回答她的還是那個蒼老的聲音。

可是緊接著,她就看到一個身影自那樹後走出,那是一個年輕人,有著一副帶著點邪氣的俊雅面容。他笑著看向她,眼中卻沒有絲毫笑意,唯有落寞。

“拂譽?”再一次見到面前這個人,出奇的,梵音竟然沒有多少恐懼,可能也是因為十七萬年前兩人曾經親近的相處過。

“既然這樣辛苦,為何還要留在他身邊?”拂譽換回了自己原本的聲音,聲音中卻有些沙啞,話音未落就忍不住咳了咳,像是急火攻了心。

他站在那裏,久久的望著面前的少女,梵音本想從他的目光中看出些別樣的情緒,可是怎樣看去,看到的都是滿目淒涼。

心目一動,她忍不住脫口而出,“你沒事吧。”

怎麽可能沒事。

拂譽深吸了一口氣,他不想勉強她,所以這一次也是用極其平靜的語氣問出了口,“要和我走嗎?”

“去哪兒?”她已經不擔心他會害她,只是有些好奇。

“只是走一走。”他的神情中也有迷茫,“你我已經很久很久未見。”

他未曾表現出一絲悲苦,可是任外人看來,卻只覺其心酸。

梵音忽然又想到自己聽說過得那些事情,在師詔出現之前,拂譽才是最早陪在她身邊的那個人,他是被她親手創造出來的,天生註定,他的眼中除了她之外容不下別的。可是除了他之外,她的心裏還存著許多許多人和事。

“好。”她終是點點頭。只因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個人,應該永遠都不可能傷她。

他們去了幽冥血海。

拂譽對幽冥血海毫無興趣,甚至不屑於去看那翻滾的血浪一眼,似是因為想到了那血海之中葬送過誰的性命。

他們真正要去的地方是那座新建起的監牢——臨淵。

“之前他們總是猜我逃出天界牢獄之後藏身在哪裏,卻從未想過我就在這個他們為我建的新監牢裏面。”他帶她一起踏進這座六界無不聞風喪膽的牢獄。

初次踏進這種地方,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面對眼前的一片幽暗,梵音忍不住往拂譽身後靠了靠,可是拂譽卻不以為然的笑了笑,然後擡起手一晃,其中漂浮在半空中的千百盞燭燈紛紛亮起,原本黑暗的環境眨眼間明亮了不少。

這監牢布置的錯綜覆雜,他們所處這一層卻只有一處空曠的平臺還有這千百盞燭燈,白亮如晝。梵音忍不住好奇,“這裏不是關著很多妖魔?”

她聽說,四海八荒窮兇極惡的妖魔鬼怪都被關在了此處,拂譽時如何在這裏過得如此安逸的?

拂譽也不答話,只是向著遠處看了看,沒一會兒,一個身影突然從暗處朝著這邊走了過來。待到他走至近處,梵音也忍不住驚呼,“淮容。”

凡間一別,她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見過洛淮容了。而且如今她叫得這般親切,也不知一直沒有與她交談過的洛淮容怎樣想。

但是出乎她預料的是,洛淮容對她毫不陌生,抱著那把劍笑著打量了她幾眼之後,不由說道,“還有幾個你想見到的人。”

她跟著這兩人往深處走去,然後看到了悠閑站在各處的江喬衣、驚瀾、社水甚至還有南嘉。有這些人在這裏,任是這監牢之中妖魔鬼怪無數都無法侵入此處半步。

梵音的目光落在了社水身上,她在來到這裏之前曾聽說沈歌派了許多人尋找自己的二哥,可是那個尚且年少的三太子還不知道這其中的許多曲折,更不會想到,他的二哥此刻又在想些什麽。

社水的目光同樣落在了她身上,他與她,一直有些話要說。可是事到如今,看著她茫然和有些退卻的神色,他卻突然不知如何開口了。

說出來,真的是件好事嗎?

何況,自從知曉了十七萬年前的真相,十七萬年來一直埋藏於他心底的那三個字也變得有些可笑了。

最終,梵音眼睜睜看著二太子在盯了她片刻之後突然笑了笑,然後頭也不回的往前走去,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她始終沒有聽到他開口說出他一直想說的那些話。

回眸望去,她只看到了那向來翩然出塵的社水神君孤寂的背影。他於她,從來都是遙不可及,直到此刻,她才發覺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人。

他一直想對她說的那句話是什麽?

定然不是情意。縱使執念再深,事到如今,二太子也不會將那份埋藏在心底十七萬年的情意說出口了。

大概,永遠都不會了。

所以,到底是什麽?

“對不起。”拂譽的聲音突然在她耳畔響起,他同樣望向了那個遠去的背影,平靜的說道,“他想對你說,對不起。”

“為什麽?”她詫異的看向他。

“十七萬年前,他以一道符咒將你與師詔之命相連,你若身死,便會由師詔代替,後來他為了讓這道符咒壓住天狐生來的命格,便將自己的命也寫了進去。只要他一日不喪命,這符咒便永遠不會失效,你也永遠不會有性命之憂。可是......最後一戰之時,他喪命戰場。三日後,你便殞命。只差三日,便是生死之隔。他原以為,他沒能做到自己的承諾保住你的性命是一種錯。”說完這些,拂譽知道自己也不必多說什麽了。

說出這些,也許是給面前這個少女又添了些無形的負擔,可若是像社水那樣選擇永遠也不將這一切說出口,反倒是對誰也不公平的事情。

梵音聽後只是沈默了一瞬,事到如今,她已經聽過了太多令人驚駭或傷悲的真相,就算再添這樣一樁事也還承受得住。但她很是好奇,好奇這一切的源頭。

拂譽為什麽會殺了她?

“你能告訴我嗎?你殺我的苦衷。”她沒有用“理由”這兩個字,因為她已經確信拂譽不可能是有意殺了她。

這麽久了,久到拂譽都快忘記自己活著的目的了,才終於聽到她問出這個問題。

一時間,壓在他心頭十七萬年的那塊重石像是被一道驚雷劈得四分五裂,雖然不再壓著心頭,卻堵住了他的五臟六腑,堵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一連嘗試了幾次,直到吸氣的動作讓自己險些窒息才終於找回了開口說話的本能。

“我殺你......我殺你......”他想笑,縱使這十七萬年來他一直試圖掛著笑容,直到此刻反倒笑不出了,“確實是我殺了你,可是,沒有理由。”

梵音看著他,卻從未見過這樣悲傷的他。

“我哪有什麽理由,我怎麽會殺你......”笑著笑著,他就忍不住捂住了雙眼,連唇邊的肌膚都不住的顫抖著,“我殺你,我殺你只因為你叫我殺了你!你親口求我,命令我,讓我殺了你。”

縱使早有心理準備,乍聽到這件事,梵音還是楞在了原地。

“你是不是也很好奇為什麽那三千神將是被你殺的?”簡簡單單幾句話,他的語氣卻漫上了疲憊,只是仍是不肯看向她,“你親手創造了那些人還有我,可是巫妖大戰結束,那些人卻留不得,他們不像我,我有歸處,他們沒有。歸附仙道之後,眾神不可能留著這些行屍走肉,可是他們都是殺不死的。你是天狐,你知道留著這些人會有怎樣的劫難發生,所以,你決定由自己來結束這一切。”

既是由她親手創造出的,那就由她的身死來結束這一切,何況她已經為這場巫妖大戰付出了太多,屢次與天相通助東皇逆天而行,她終究有這個劫難需要渡過。

那時的她,必須死。

可是,天狐無法傷害自己。

所以......

“其實這本是順應天命而為的一件事,你沒有做錯什麽。可是......你既然已經狠心的決定丟掉一切赴死,何必要做出傷人更深的舉動。”

回想當年,拂譽還記得自己初聽說青央必須赴死時的震驚,可是還沒等他悲傷或是阻止她,她就向他提出了另一個要求。

她說,“你來殺了我。”

就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足以將他打入深淵永不超生,他這幾萬年來的信念被瞬間摧毀一絲不剩,他甚至覺得,自己其實在那一刻已經被她殺死了,此後才是真正的行屍走肉。

他仍是記得,那時聽完這句話的自己在怔楞之後過後笑得歇斯底裏。

當真是,歇斯底裏。

她一直說學不會如何去笑,可是就在那一刻,他總算學會了如何去笑。

笑得那樣絕望。

他說,“憑什麽,憑什麽你對我就能這樣殘忍?憑什麽你要讓我生不如死?憑什麽不是他?”

那時,她身邊仍然活著的人,除了他之外還有師詔。可是她從未考慮過讓師詔來做這件事,而是選擇了他。

讓他來動手,讓他來做這件對他來說殘忍至極的事情。

“你選擇我......選擇讓我動手,選擇讓我做了十七萬年的噩夢。”

十七萬年了,他終於可以將這些話說出口,可是話語中連一絲生氣也無,仿佛已經失去了魂魄,只是一具空殼在無意識的傾訴著。

被關在監牢之中的那十七萬年,他之所以要用那麽多的時間來琢磨她身邊的人,並非真心想要對付那些人,而是若不是如此,他一合眼,就會想到夢到十七萬年自己親手殺死她時的場景。噩夢一般的場景時時刻刻折磨著他,十七萬年來沒有一刻停歇。

憑什麽是他!

憑什麽最終要由他來承受這一切!

如果她的身邊僅剩的那個人不是師詔便罷了,偏偏她選擇保護的那人是師詔,要他如何甘心?那個奪走了他一切的人......

“可你知道為什麽到了地步我還沒有求死嗎?”他突然將手放下,已經布滿了血絲的雙眼直直的看向她,“因為我還要等著你。”

梵音突然就想到了社水曾經說過的那些話,東皇鐘其實救不了她,沒有天狐精血的話,她還是做不回原本的青央。

而她直到此刻才回想起一件事情。

拂譽之所以與那三千神將不同,正是因為他得到了天狐的精血。

“我做了十七萬年的噩夢,只為了等到你,讓你變回曾經的模樣。”

說白了,他絕望的活在這世間十七萬年的意義,只為了等死。

將遍身天狐精血盡皆還給她。

☆、112|大結局

管梨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一睜眼就看到師詔坐在對面。

“這是怎麽了?”他支撐著身體坐起來,腦子裏混亂一片,仍有些迷茫。

師詔從未像現在這樣仔細打量過他,從頭看到腳,看得他萬分別扭有些發慌。

“到底怎麽了?”管梨氣惱不過,正欲站起身與他好好說說現在的形勢,可是這一動才發現自己根本站不起身。即使已經莫名其妙的醒了過來,虛弱卻還是很虛弱。

師詔終於移開了目光,也不看他,只是站起身交代道,“一時沖動不是什麽好事,以後收斂收斂吧。”

這句話說得管梨莫名其妙,他一不認為自己該被教訓,二不認為自己該被對方教訓。就算誰來教訓他都好,反正輪不到對方。

可是師詔的話還沒說完,“我沒有開門立派收徒弟的習慣,崇則是個例外,畢竟很久之前我曾欠他一個人情。所以,真是有些遺憾。”

“別太自以為是了,你想收,我可不想拜。”管梨毫不留情的對他翻了個白眼,只是心中還是不免有些松動。如果有這個可能性的話,他不是沒有想過這件事,實話說,如果真的要拜師求教的話,縱觀四海八荒,那麽多上古神祇之中,他會毫不猶豫選擇的,能夠打心底裏接受的其實只有眼前這個人。

不過,可惜沒有那個機會了。

哪怕是天縱奇才,若是沒有名師教導,也很難成器,這也是師詔說這麽一句“遺憾”的原因。他始終將面前這個少年當做一個年少的孩子來對待,自己天賦平平也沒有任何生來的優勢,可是對方不一樣,才華、天賦樣樣都有,只需要些許點撥,必能勝過這萬千尊神。

對方的路,還有很長很長。

“你想幹什麽?”眼見著面前的人突然擡起了手,管梨本能的想往後退,可是終究抵不過對方的速度。

擡起的手微微收攏,師詔已將面前的少年變回了小小白狐的模樣,然後在他的眼上輕輕一點。

管梨只覺得自己的眼前瞬間變成一片黑暗,明知對方不會傷害自己,他還是努力想要掙脫束縛,“你給我解開!”

對方到底想做什麽?竟然不想讓他看到。

“你放開我!”他不知被什麽禁錮住了身子,不僅看不到,動也動不得。

師詔也沒有叫他閉上嘴,過了半天才說了一句,“你要真想贏過我,自此之後,就別幹什麽丟人的事。”

好好活著。

管梨一開始只顧著惱羞成怒了,根本沒去想他這句話的言外之意,等到想明白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

終於聽拂譽說完前因後果,一直盤旋在心頭的那些困惑也都終是得到了解答,梵音本該長舒一口氣的。可是事到如今,她只覺得自己這一生都不會有真正安心的時候了。

有些事情,窮盡一生都無法報還。

與她那連半點生氣都沒有的眼神不同,總算說出這一切的拂譽卻平靜了許多,而且略有些後悔的按住了額角,連聲音都放輕了,“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至於到底是什麽意思,他也不想說。

梵音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該說“對不起”嗎?可是此情此景,“對不起”這三個字實在是太過空洞無力了。

“我叫了師詔過來。”不等她想出如何開口,拂譽已像是要逃避一樣緊接著說道,“拿了那東皇鐘,再加上天狐的精血,一切都無需擔心了。”

“我......”

“你放心,之前鬧也鬧過了,事到今日,我沒心思再與他爭什麽。”逃離原本那個監牢的時候,拂譽也曾不甘心過,為此甚至驅使了相繇去鬧了一場。可是直到今日才發現這一切都毫無意義。

到頭來,皆是一場空。

“可是我變回青央又有什麽意義呢?”她終於看破了他的心思,直勾勾的盯著他的雙眼,希望從中看出些絕望之外的情緒。

拂譽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一時間語塞,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就在此刻,監牢的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拂譽臉色一變,攬起梵音便一躍而起閃身逃了出去。而在他們離開之後,那傾盡六界之力建起的牢獄轟然倒塌,震天動地的響聲之中,煙塵四起,哀嚎之聲不絕於耳。

梵音站在半空之中,眼睜睜看著一個身影自煙霧之中走來,他在半空中抽出了一把長劍插入土地,耀目的金光便以那長劍為中心向四周蕩去,直至大地也隨之顫抖著。而那光芒所籠罩的地方,盡是斷壁殘垣和讓人聞之膽顫的哀哭。

不僅是梵音,在場很多人都不理解師詔想幹什麽,可是緊接著就看到他擡起手,然後隔空抓起了已經倒塌的監牢,連同斷裂的墻壁還有那監牢中的諸多犯人一起投入了幽冥血海之中。

幽冥血海是天下戾氣匯集之處,不過眨眼間,那些被投進去的妖魔鬼怪們便盡皆化成了灰。緊接著,原本還算平靜的海面終是起了波瀾,層層翻滾著的海浪幾乎要攀上崖頂。

拂譽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那人竟拿這數不清的妖魔鬼怪的性命祭了這幽冥血海!此法固然不錯,可是能夠毫不猶豫的葬送這幾萬條性命,倒也真擔得起那殘忍嗜殺的名聲。

已經做到了這個地步,接下來的事情也就不得不做了。或自願或被迫,想起來或沒想起來,那十個尚且活在這世上的神將都已經聚齊在這裏。

令拂譽有些意外的是,從始至終,梵音都表現的十分的平靜,仿佛這件事與自己無關一般。直到他們要為她取出那東皇鐘,她才開了口。

清清楚楚的說了一聲,“對不起。”

不是“謝謝”,而是“對不起”。

心慌來得非常突然,拂譽每看她一眼,不安之感也不斷加深。依他對她的了解,她絕不會在面對有人即將為她而死的時候還那般平靜。

對不起......對不起到底是在對不起什麽?

可是那不斷翻騰的血浪到底還是阻止他問出自己心中的困惑。他們十個人已經都到了這裏,眾目睽睽之下,師詔突然從自己的肩頭把那動彈不得的小狐貍扯了下來丟到一邊。

跌落在地上的管梨始終看不到眼前發生的一切,只能感覺到狂風刮過,幽冥血海近旁的血腥味道也越來越濃郁,他幾次想要張口,最終卻不知道現在還能說些什麽。

不安。

心慌。

所有人都有這樣的感覺,原因卻各自不同。

從幽冥血海取出東皇鐘的方法並不難,十個人站在幽冥血海的各處,然後將自己的手貼在腳下的土地上,當十道光芒聚在一處的時候,被圍在中央的那片血海漸漸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而在那漩渦中央就是沈睡在此七萬年之久的東皇鐘。

一直以來想要的東西就在眼前,可是當眾人繼續發力想要拿出它的時候,漩渦仍在,東皇鐘卻一動未動。

這是十七萬年前幾人從未想過的可能性。

他們十個人加起來,別說從幽冥血海裏取出個東西來,就算是填平這幽冥血海也足以了。

怎麽也不至於變成這樣。

始終站在半空之中的梵音也納悶的看著眼前的場景,雖然心裏已經打定了主意,可若是這東皇鐘不取出來,她做什麽都是無濟於事。

場面一度僵持著。

就在這時,不久之前才聽過的一句話突然在她的腦海之中閃過。

就在那昆侖山的玉虛宮,有一個人曾經笑著對她說,“看在你叫過我一聲師兄的份上,將來若是出了事,記得來祁山找我。”

那個人是她在這世上最信不過的一個人,也是避之不及的一個人。

可是直到這句話閃過腦海,她卻有如醍醐灌頂,終於明白自己該如何去做。

趕去祁山不過眨眼間的事情,當那個懶洋洋曬著太陽的男子看到她出現時,卻只是了然的一笑,不問她緣由,很快站起身跟著她出現在幽冥血海。

祁凡的出現,無疑讓眾人楞了一楞。可是緊接著,他們就看到這個人漫不經心的走向了那個漩渦,然後伸出手輕輕一勾,那東皇鐘就這樣輕而易舉的從漩渦的中心飛出,準確的落在了他的手裏,周身都散發著光芒,彰顯著自己作為天地至寶的風采,全然沒有壓在幽冥血海七萬年之久的狼狽。

東西取出來了,祁凡也就不想在這個戾氣最重的地方停留,他將手中的寶貝丟給梵音,然後一反常態的沒有與她調笑幾句,只是頭也不回的離開。

擦肩而過的一瞬間,他聽到那個少女若有所思的輕聲說了句,“雖然還沒記起其他的事情,可是我終於想起你與誰相像。”

他腳步一滯。

梵音也不看他,只是盯著自己手裏的東皇鐘,然後似是感慨似是悲傷的嘆了句,“東皇。”

說完之後,她其實想扭頭看一看身邊那人的神色,可是真的轉過頭的時候卻早已不見他的身影。朦朧中,似乎聽到那帶著笑意的聲音留下了一句,“是嗎?”

是不是,只有自己才明白。

終於拿到了這東皇鐘,梵音沒再擡頭看向面前的眾人。她明明是第一次拿到這個東西,可是卻像是曾經觸碰過千百次那樣熟悉。

東皇鐘靜靜躺在她的手中,她只是沈默了片刻,便擡手將它輕輕一擲,使其停留在了不遠處那只小白狐的頭頂,這一次,東皇鐘終於綻放出了刺目的光芒,晃得所有人都無法再睜開眼。

可是這光芒籠罩住了包括管梨、拂譽在內的每一個人,卻唯獨沒有師詔。

隔著這光芒,師詔並不意外的看向了對面的少女,可是在他預料之外的是,那少女竟是笑著的。她的目光滿滿的都是深情,不去看眼前的一切,唯獨看向了他。

兩人不知對視了多久,始終未發一言,直至那光芒漸漸消失。師詔的身影也漸漸變得模糊了起來,他站在那崖邊,最後看了遠處的少女一樣,然後不再留戀的轉身走向了那片幽冥血海。

認真說起來,他們還沒有好好的道別過。

可是,不需要。

不需要了。

哪怕直到今日她還是沒能想起曾經的一切,可是彼此之間已經無需多言。他們都知道對方會做出怎樣的選擇,正如梵音從一開始就知道師詔舍了肉身之後便幾乎沒了退路。管梨的肉身固然合適他,只因管梨的元神七零八碎徘徊在生死間,如果不是如此,他也無法借著那具肉身在人間停留這麽久。

換句話說,他若想活下去,只有讓管梨永世不得超生這一條路走。

可是......

選擇已經再明顯不過。

他和梵音都做出了相同的選擇。

雖然心中有些困惑梵音的反應,可是在踏進血浪中之前,師詔還是很放心的。即便心痛,仍是安心。他相信即便沒有他在,那個少女也會過得平安無憂。

這些日子以來,就當是做了一場美夢。大夢過後,終要醒來。

接下來的一切都會好的。

直到那個身影終是消失在翻滾的血浪之中化為煙塵,地上那只小白狐也早已恢覆了人形,他可以重新睜開眼睛看清眼前的一切,可是當目光觸碰到光亮之後,看到的卻是滿地狼藉,還有那仍是不省人事的九個人。他看得出,那些人轉世之後需要承受的一切傷痛都不覆存在。只要他們醒來,不會再受這轉世托生的代價所束縛,真正的自由。

九個,唯獨沒有師詔。

不等他心中升起不安,他便已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來這邊蹲在他的身側,“還好嗎?”

他不答話,只是有些發楞的看著面前的少女。

梵音覺得自己果然還是不善言辭,到了這個時候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話語來對他說,最後只化為了一句,“謝謝。”

她對其他九人說了對不起,唯獨對他說了謝謝。

管梨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間湧上了心頭,他沒能咳出這堵在心上的血,卻被她輕輕覆上了雙眼。

眼前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不要!”隱約察覺出她到底想做什麽的時候,他歇斯底裏的喊出了這句話,只是卻沒能發出半點聲音。

接下來的一切,他終是沒有看到。

等到再次睜開雙眼的時候,他只瞥見了那少女跳下幽冥血海的背影。

轉瞬,即逝。

幾乎在同時,他腕上的那根紅線慢慢消失。他與她之間,最後一點聯系徹底被斬斷。

他們都選擇了他,他們都想他好好的活在這世上。

可是,做出了這個選擇的同時,那個終是沒有回想起前世的少女也心甘情願的選擇了永遠陪伴那個沈睡幽冥血海海底的男人。

管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站起身的。

天地蒼茫,腳下的幽冥血海都恢覆了往日的平靜。他怔怔的站在那裏,什麽都沒有做,對周圍發生的一切也都視若罔聞。

七天。

他整整站了七天,直到拂譽他們也不得不離開此處。

第七天的夜晚,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只不過僅有一滴。

那一滴淚水順著臉頰滾下來之後,他終是笑了笑。

自己身上已經沒有任何與她有所聯系的東西,他在身上摸了摸,最後摸出了那面青謐鏡。這東西本該屬於她,那就仍是還給她吧。

鏡子沈入幽冥血海的聲音幾不可聞。

懸崖的頂上,那個少年終是轉身離去。

——全文完——

後記:

梵音再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正站在路中央發呆。

她有些茫然,可是眼前的景色又有些莫名的熟悉。

鬼使神差的,她扭頭看了看自己的身後,結果看到了躺在不遠處的一個身影。那是一個受傷了的年輕人,他的身邊還有一只已經死了的妖獸。

等到看清那個年輕人的面容時,梵音渾身一震。

她快步跑向了那邊,可是跑到了一步卻又放慢了腳步,像是以前也經歷過這樣的場景一樣,她遵循著身體的本能走到他身前站定,然後在他詫異的目光中伸出手,笑著所,“你吃了我的靈珠,也算是與我有緣,若你當真無處可去,從此便與我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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