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五章 歸處 (1)

關燈
霍承綱低頭, 她表情平靜, 鹿眼清澈如許,清濛目光笑意盈盈。甜的霍承綱心坎一澀,什麽也沒說, 摁過她的後腦勺, 親了口額頭。

房間裏亂糟糟一片, 霍驕剛烘幹的鞋襪、小衣都放在床腳。床上褥子和小墊上都有血水。霍驕覺得自己很難聞, 不想讓霍承綱在這裏久留。

找借口道, “太子那邊不忙嗎?”

霍驕在被窩裏揪著被子, 死死捂住自己的氣息, 內心惴惴慌亂。霍承綱手腳力氣大, 略帶強勢的扯開被子,將自己也擠了進去。他緩緩替霍驕揉著胸口, 撫平那皺成小小一團的心臟。

霍驕怔怔的, 霍承綱眼裏有勞累過度的紅血絲。算起來霍先生有兩天三夜沒有好好睡過整覺了。

她側過身子。剛有動靜, 霍承綱嚇的渾身緊繃,驚醒道:“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霍驕抿著唇不說話,側身撫摸他鬢角。霍承綱不知她想幹什麽,配合的弓著身子貼近她,方便霍驕動作。

握慣刀劍的白皙柔夷,溫柔的順著他的發絲撫摸,偶爾輕柔的柔柔他的太陽穴。

霍驕對人體穴位把握的十分精準。

霍承綱也不知她如何動作,只覺沒一會兒沈沈倦意席卷而來。先前理智還撐著神智, 惦記著不要睡著壓倒驕驕。

後來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霍承綱睡下去的那一刻,才後知後覺發覺。這個姿勢枕下去,剛好落在霍驕頸窩、胸□□接處。

女子溫柔香軟的懷抱,讓睡夢中毫無防備的霍承綱,找到眷戀般的溫柔。像母親的懷抱,又像情人的柔軟。

給予了他強大,保護汲取的力量。

胸口枕著沈甸甸的‘大狗腦袋’並不舒服,霍驕心裏卻甜滋滋的。

情之一字,互通心意才知道為什麽美好。才知道為什麽想黏在一起,難分難舍,難以離開。

霍驕認認真真轉了個身,頭枕在他頭頂上,臉頰挨著他的頭發。霍承綱頭發很硬,像胡子一般紮人。聽說頭發硬的男人,脾氣都很倔。

霍驕哧哧笑了兩聲,忍不住狠狠呼嚕了番霍承綱的頭發。揉捏大狗子似的輕松舒爽愜意。

霍承綱對此全無知覺,他睡得很沈。手甚至還伸到霍驕腰後……他真的把她當大條枕了!不僅要枕著,還要從頭到尾抱著,夾在懷裏。

霍驕生氣,腳丫動了動,在黑暗被窩深處踩了踩他的腳掌。

這次霍承綱好像被驚醒了,他朦朧的睜開眼,看了一眼霍驕。沒有防備的笑了笑,嗓音無奈,“別鬧。”

霍驕五指輕柔的在他頭頂撥弄著,困意如約而至,霍承綱閉上眼睛,嗓音已經沒有力氣。霍驕高高豎起耳朵,卻只含含混混聽見一聲‘乖’。

大概真的是沒事了吧。

霍驕貼緊他的腦袋,跟著他的呼吸頻率,一起打盹。

皇宮上下亂成一團。玉慶宮被重兵甲圍著,楚王韓霄將女兒交給王妃,掖了掖女兒大紅色的小絨花,吩咐道:“帶王妃去夾墻內躲著。”

楚王韓霄大步走出殿外,望著玉慶宮殿外帶兵的兵部侍郎,揶揄道:“喲,怎麽就你來了。本王好歹是天子龍嗣,這等大事太子哥哥不來就算了,怎麽連個尚書、將軍都不派。”

由太子一手提拔上來,刑部左侍郎喻彥潘上前痛斥大罵道:“逆賊韓霄,你還有臉配稱是真龍天子之子。你殘害手足,誣陷忠臣,不僅陷害太子、太子母族涿州陳家。連皇後剛出生不滿一天的女兒都慘下毒手!”

喻彥潘道:“皇上愛子心切,不忍心處罰你。將你暫時收押詔獄,連刑罰都不曾動。還允許你幕後派了位宮女去伺候你。而你呢,卻不識好歹!私自出獄,還威脅宮女太監,鉗制文武百官女眷。不讓人將此事告知聖上。”

“事到臨頭,你還有什麽話好說!”

楚王韓霄無所畏懼,“我才懶得威脅你們官員女眷。”他十分不以為然,“算了,別的都好說。只我誣陷陳家這事,我不認。你不妨去問問那個蕩-婦皇後。陳瑾是誰的女兒!”

在場士兵將士各個頭皮發麻,恨不得捂住耳朵,沒聽見這句話。

楚王笑話怒目圓睜的喻彥潘,打趣道:“哈哈哈,你瞧你生什麽氣。我父皇都不生氣呢。”

幾位官員對視一眼,彼此在對方眼睛中看到訝然。

官場中人知道的消息,要比宮闈中稍多一點。當初越國公陳家賣官鬻爵一案,因為證據不足,本來不該那麽快論罪。

這種事本就不好取證,很多官員都曾僥幸逃脫。可當時因為皇上太過震怒,不由分說就處斬了開國功臣陳頡陳大人。

緊接著就是涿州抄家令,一切速度之快,讓人來不及反應。

現在想想,皇上當時的震怒確實來的蹊蹺。……陳瑾是涿州陳家的掌上明珠,陳頡大人的獨女。與其哥哥小國公陳棠是龍鳳胎。

怎麽聽楚王的意思,好像陳瑾是皇後的女兒?

在場一片死寂般沈默。

倏地,一道利箭劃破空氣,直奔楚王而去。素來習武健身的楚王,敏捷躲閃,還是被射中肩膀。

兵部侍郎大怒叫著,“誰,是誰在放冷箭!”

“是朕。”

人群後,明黃色龍袍的元熙帝,挽著八十三斤重的‘開國弓’,老當益狀,沒有絲毫吃力的跡象。他冷酷的舉起第二根箭對準楚王,對準他曾承歡膝下的小兒子。

元熙帝失望的問楚王,“這個謊言,你還要編造到什麽時候。”韓懋之此刻已經全然相信了太子,心完全偏到陳妤這邊來了。他冷笑,“當初朕信了你,信了你母後。後來朕失去了左膀右臂,失去了‘兄弟’。”

“皇後這麽多年從來沒說過你們母子的不是。哪怕被你們誣陷,被你們欺辱。她也只是恨朕,說不管賢德妃說什什麽,只要朕不信,那就無足輕重。所以她不恨你母妃,甚至不恨你這個孩子。”

元熙帝無不心痛陳妤,“皇後自始至終只恨朕不相信她,恨她自己不能讓朕信任。對你們母子,沒有絲毫怨怪和憎恨。”

這話太可笑了。太-子-黨喻彥潘都不相信,涿州陳家滅門,皇後能不恨?扯淡呢吧。

不過,喻彥潘現在算是明白了。皇上耳根子有多麽軟,當年皇上就像現在偏心著皇後一樣,偏信著賢德妃吧。

不知為何,喻彥潘對元熙帝有些失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楚王韓霄嗤笑一聲,大步從臺階上走下。玉慶宮突然湧出五百多名士兵 ,舉著鐵盾保護在楚王的周圍。

他們皆是北城兵馬司的士兵。先前松海鈞借禁衛軍交替,令其混進來,藏匿在玉慶宮的。

楚王道:“父皇,您不妨問問陳皇後,她敢恨我嗎!涿州陳家是她害死的,她和陳頡亂-倫一起害死的。我不過是掀開了這塊醜布而已。”

“閉嘴!”

第二只利箭隨著訓斥一起射-出-去,鐵盾擋了一箭。巨大的威力卻震的鐵盾下的士兵虎口裂開,仔細一看,堅厚的鐵盾都有一絲裂紋。

士兵駭然的看向楚王殿下,鐵盾中箭尚且如此。那剛剛被射中一箭的楚王呢?

“皇上小心!”

元熙帝回頭,只見禁衛軍叉住一個鬢釵淩亂的婦人。老眼花濁的元熙帝先看清她穿的宮裝,一點點朝上看,這才認出她是曹玉珠。

他的第一任妻子,如今的曹妃,曾經的賢德妃——曹玉珠。

元熙帝擡手示意禁衛軍,“放她過來。”

禁衛軍隨手拉過一旁的宮女,當眾搜檢摸查了曹妃全身。將其身上所有的銳器一一卸下,連小小帶尖勾的耳環也沒放過。

曹玉珠因出身卑微,平生最要尊嚴和體面。自打入宮以來,人人都捧著她,敬著她,還從未有人如此對待過她。

此時此刻,她卻什麽也不能做,只能屈辱的忍著。

曹玉珠眼底有晶瑩的淚光。她自問這一生沒做錯什麽,她是韓懋之的發妻。韓懋之當皇帝了,她的兒子繼位有什麽問題?

好,魯王癡傻不堪大任。可楚王健康活潑又聰明,又會讀書又會持政,他有哪點不及太子!

為什麽陳妤生來就是貴女,在她之後嫁給韓懋之,卻依然是皇後?

為什麽陳妤的兒子一歲就可以立太子,她曹玉珠的兒子想一想皇位就是謀逆、造反。

曹玉珠拖著步子,走到元熙帝面前。猝不及防跪下,嚎啕大哭的抱住韓懋之的腿,“皇上臣妾沒有撒謊,霄兒也沒有撒謊。一樁歸一樁,霄兒逃獄是他肆意慣了,打小被您我寵壞了。”

“可,這件事他真的委屈啊。涿州陳家的案子和他有什麽關系,陳家滅門抄家是怎麽一回事皇上您還不清楚嗎?皇後姐姐她真的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太子也在騙您,瞞您。”

曹玉珠不由分說,將老越國公一家的藏身之地爆了出來。她大哭道:“真正結黨營私的是太子!文武百官都在為太子掩蓋撒謊。霄兒派人去官員胡同,不過是為了捉拿老越國公等人。”

曹妃急急為兒子辯解著,“這孩子嘴笨口拙。只會用這樣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的清白。至於其他,不過是一時糊塗……一時糊塗啊!!”

對著韓懋之不信任的眼睛,曹玉珠越說越無力,癱軟在地上。她淒然的看著韓懋之,問了個極為刺痛元熙帝的問題。

“皇上連亂-倫的陳皇後都能原諒。為什麽就不能原諒你犯了錯的兒子呢!霄兒是你的親生兒子啊!!”

刑部左侍郎喻彥潘心裏一緊,這話意有所指的厲害了。若陳皇後真的給皇上戴了綠帽子,未必只有陳瑾這一個奸生子。

東宮太子的身份地位就尷尬了。

喻彥潘不敢賭元熙帝此時心裏是怎麽想的,立即打斷曹玉珠道:“曹妃娘娘慎言!此事滋關重大,皇後貴為國母,是天下之尊。帝王之妻!豈能由你隨便侮辱潑臟水。”

喻彥潘餘光覷著皇上的臉色,鏗鏘有力道:“後宮爭風吃醋,實乃再正常不過。可是曹妃娘娘,您此刻羞辱的不單是皇後娘娘,更是再辱沒的陛下臉面!”

元熙帝動搖質疑的心思,險險被喻彥潘拉回來。他臉色鐵青道:“都住口。”

這天下任憑哪個男人,被當著眾人的面討論頭頂綠油油都高興不起來。何況是天下的九五之尊。

元熙帝冷漠的看了眼曹玉珠,緩緩放下弓箭在她面前蹲下,輕聲問了句,“你是在激朕的愧疚心嗎。”他一笑,一股不妙的感覺充斥在曹玉珠是心間。

果不其然,元熙帝道:“若老越國公一家真的還活著,朕感激還來不及。”

歲月漫長,誰不曾後悔過曾經做的事。誰不想時光倒溯,重來一遍呢。

只可惜,這世上無論誰活著。陳頡都不可能活過來了。

……因為陳頡,是他親手毒死的。

元熙帝諷刺一笑,他其實根本不相信曹玉珠的話。當年太-子-黨楚王黨相鬥慘烈,涿州陳家活下來的不過一個陳棠而已。

皇宮上下都當他什麽都不知道。太子身邊那個‘霍先生’,就是陳家遺留的唯一血脈。只是元熙帝看破不說破罷了。

元熙帝還知道,東宮那個霍先生一直以營造司太監的身份出入長春宮,安慰皇後。

若非如此,皇後至今都不會原諒他。

曹玉珠滿面愕然,喃喃重覆,不甘心道:“太子違背皇令,私藏涿州陳家餘孽。太子這是公然抗旨啊!!您怎麽能,怎麽能這麽輕易的原諒他。”

“人人皆有舔犢之情。涿州陳家是太子母族,自己的外公舅舅有難,太子怎麽能坐視不理。”

元熙帝低頭好笑道:“你說他什麽都不會做,我才不信。”

曹玉珠不敢置信的問,“您知道,您都知道。”她放聲大哭,絕望道:“韓懋之你的血是涼的嗎。是不是自始至終只有貴女陳妤在你心裏,才算得上你的妻子。”

太監訓斥曹玉珠,“大膽!豈敢直呼聖上名諱。”

曹玉珠恍若未聞,直勾勾看著元熙帝,一字一句的問:“同樣是抗旨不尊,違背父命。為什麽你能原諒太子,卻對楚王咄咄逼人,不肯饒恕。非要置他與死地!”

她憤怒的站起來,朝元熙帝沖去,及時被禁衛軍按住。曹玉珠猙獰的瞪著眼睛,譏諷道:“霄兒實打實是你的親骨肉!韓霐是不是你的兒子還兩說呢。你就偏心著吧,遲早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你會後悔的!!”

楚王韓霄雙目通紅,再也看不下去母親這樣求人。未受傷的手臂,提起刀砍傷刑部兩名官員,沖過去將母親拉住,護在自己背後。

兵部侍郎扶住受傷的喻彥潘一把,簡單教他止血按住傷口。丟下他,直奔元熙帝,高呼道:“護駕!”抽出佩刀。擋在外圍,和玉慶宮的士兵廝殺起來。

兩撥人馬打的不可開交。

元熙帝和曹玉珠母子各自被兩撥人護著,楚王韓霄讓母親幫他拿著弓,自己拉滿箭,對準元熙帝。

母子兩齊心協力,曹玉珠流著淚,滿臉是水。楚王韓霄冷著臉,毫不留情的連射三箭。

一箭被刀砍斷攔截下來,另外兩箭射中元熙帝胸口、腰側。

場面更加混亂了。

與此同時,長春宮其樂融融一片。

皇後陳妤躺在床榻上,懷裏是臉色逐漸粉嫩的女兒。太子太子妃攜手而來,杭心姝還把兩位皇子給帶來了。

大皇子二皇子看著還在繈褓裏的小姑姑很是好奇。

大皇子趴在床邊,小心翼翼的戳了戳小姑姑粉嫩的鼻尖。又軟又滑,小鼻尖半透明的粉紅,十分稚憐可愛。他仰頭對太子妃道:“母妃母妃,小姑姑長的好小哦。”

杭心姝抱著兒子笑道:“小姑姑和弟弟一樣,會慢慢長大的。”

二皇子還是個奶團子,咿呀呀撲過去,拉著小姑姑的繈褓角就往嘴裏塞。

陳皇後攔住孫兒,讓宮女給他脫了鞋,把二皇子也放在床上。大皇子興奮在一旁自己脫了鞋,“我也要,我也要。”手腳麻利的爬上床。

兩個孫兒一左一右依偎著陳妤,小女兒吐著奶泡泡,睡得香甜。這一刻,陳妤感到幸福極了。

陳皇後擡頭看著英俊瀟灑的兒子和一旁溫柔賢淑的兒媳,心裏慶幸無比……還好,太子太子妃猶如一對神仙眷侶。她的兒子有一段好姻緣。

陳皇後用目光詢問兒子,玉慶宮那邊?——短短一盞茶,陳妤已經看太監進進出出六次了。

太子韓霐微不可見的搖頭,示意陳皇後不用管。

陳妤目光覆雜,太子也恨著…他嗎。父子之間,只剩坐收漁翁之利的關系。

太子韓霐坦然面對母妃的打量。他從黑暗的元熙二十一年走過來,他在極明殿隱忍了七年。韓霐無懼任何人的目光。

他就是要弒父篡位。

如何?

若不是為了涿州陳家,他和霍先生根本不用繞這麽大彎子。

太子韓霐根本不想管玉慶宮外的鬥爭。他們你死我活也好,韓霄殺父也罷。

無論什麽結果,對東宮都很有利。

陳妤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不知為何,她腦海裏突然浮現出陳頡篤定,倔強,冷漠的臉。那是他們見的最後一面。

陳頡噙著冷漠的笑意,溫柔的對她說:“涿州陳家要倒了……我給太子留了位東宮輔臣。”

“你會如願以償的,韓霐也會成功繼位的。”

那時陳頡病很重了,臉上顏色不大好看。蒼白如土,白雪蒙灰,他認真的問陳妤,“如果我不是你弟弟,你會愛我,還是韓懋之?”

不待陳妤答。陳頡又苦澀道:“我這輩子最羨慕韓懋之。不是因為他做了帝王,而是因為他擁有了你。”

說罷,起身走了。沒有聆聽陳妤的答案。

也許,他根本沒想過陳妤的答案會是他想聽的那種吧。

陳皇後從往事中擡起頭,問太子,“霍先生呢?”

陳頡果然沒有食言。他給東宮留了位能力挽狂瀾的霍承綱,一個只要他想,就能奪權稱帝的東宮輔臣。

不過陳頡也說過,霍承綱不會的……

驀地,一個可怕的念頭從陳妤腦中閃過。她倏地坐直身子!

這些天陳妤一直在想,陳棠這孩子是怎麽發現霍承綱是他親兄弟的。日常點滴,有人告密?

可是,如果是陳頡自己告訴兒子…真相的呢。

陳皇後捂住嘴,眼淚肆意落下來。——答案顯而易見。

霍承綱會後悔、會自責,會把自己陷入無法自拔的痛苦中,日日折磨著自己。消磨著心智,心裏永遠覺得矮涿州陳家一頭。

如果從這個角度去看,涿州陳家的三百條人命案,背負在霍承綱身上的重擔。豈不是都是陳頡用來牽制霍承綱心智的手段。

陳頡死後七年,陳妤再次以另一種方式,意識到陳頡的冷酷無情,可怕的算計。

陳妤捂著悶痛的胸口,撐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喘息著。

難怪他在戰場上幾乎從未輸過。

霍承綱還是沒能睡個整覺。短短半個時辰,董謙玉代替不同的人來敲了十三次門。

鬧到最後,霍承綱幹脆不睡了。穿著白色中衣,支膝蓋靠在床頭,隔著床帳聽來人匯報玉慶宮外的對峙。

霍驕在說話聲中迷迷瞪瞪睜開眼睛。霍承綱臂彎穿過她的身體,安撫似的拍拍,將她掖緊靠著自己。

霍驕其實不困,這兩天睡的覺比過去十年都多。只是人越睡越懶,她慵慵的,不想動彈罷了。

溫順的靠在霍承綱肩頭,摳弄他衣服上的繡線玩。

隔著床帳,別人也看不到,霍承綱就由她去了。

霍承綱問董謙玉,“太子那邊什麽動靜。”

董謙玉道:“太子太子妃在和皇後娘娘說話。沒有聽見什麽特別吩咐。一直沒有出過正殿。”

“沒出過正殿?”霍承綱玩味的重覆一遍,笑了笑道:“再過一炷香,請太子去救駕吧。再晚皇上該疑心了。”

“是。”

董謙玉去了沒一會兒就回來了,他告訴霍承綱二人,太子已經過去了。

霍驕掐指一算,董謙玉過去吩咐加上同傳時間,不過半盞茶的功夫。看來太子終究是太子,還是有頭腦的。

……倒不是她看不起太子。霍驕只是以為太子會被母族仇恨蒙蔽了雙眼。

霍承綱這份竭力保持自己抽身事外的理智和勇氣不是誰都有的。

暮色夕陽下的皇宮彌漫著一股血腥味。

原本對這個味道再熟悉不過的霍驕開始孕吐起來。霍承綱給她端了兩次痰盂後,終於有人來回稟霍承綱。

楚王在玉慶宮外的大殿上被亂箭射死了。曹玉珠歇斯裏底舉著刀捅了元熙帝一刀,被侍衛叉住。

楚王妃張妍給小公主韓明玥餵了毒-藥,自己在玉慶宮大殿懸梁自盡。

霍承綱和霍驕同時一驚,“楚王妃毒死了小公主?!”

底下人也很疑惑,他道:“是。據楚王妃身邊的奶嬤嬤說,楚王離開前已經安排好了他們的藏身之地。若楚王兵敗,會有專人護送著楚王妃母女離開。誰也不知道王妃是怎麽想的。她突然就自盡了。”

霍驕和霍承綱面面相覷,唏噓不已。

霍承綱緩緩捏緊拳頭,不忍心地別開臉。玉慶宮只有區區五百士兵,京城九門都被守著,楚王外無援軍,又身困皇宮。必敗無疑。

小公主韓明玥只比太子妃的大皇子大一個月。如何經得起舟車勞頓,逃亡艱辛。

楚王妃不過是選了一條較為輕松的路。

霍承綱心裏有些沈重。他也即將要做父親,卻親手設計了一場稚子之死。……哪怕,是陰差陽錯導致。

霍驕貼在霍承綱背上,輕輕抱住他,緊緊摟住他的腰。

皇上三天未升早朝,只讓徐桂出來吩咐,令太子監國。

之前宮裏一場小小的‘騷亂’成為文武百官心中,人人皆知的秘密。大家都猜元熙帝身子不行了。

宮裏卻將消息把控的很嚴密。沒有人能進一步探聽到元熙帝傷情。

霍驕因不便挪動,暫時還住在長春宮。不過從後罩房挪到了賠點,霍承綱為了方便行走,依舊以太監身份示人。

楚王被亂箭射死,在宮中是個秘密,上下被封口。對外只稱楚王在詔獄中感染了牢瘟,元熙帝私下下旨將其接回玉慶宮調養。沒有對外聲張,是因為涿州陳家一案還要審理。

元熙帝被不想被人詬病,皇上庇佑王子犯法。

誰知楚王瘟疫太嚴重,不治而亡。連一旁侍疾的楚王妃也染病而亡,相應的,年幼的小公主韓明玥也一同病逝。

玉慶宮上下的宮女太監都被隔離起來。玉慶宮被太醫院齊齊消毒後,落上了重鎖,不許外人隨意進出。

被降為曹妃的曹玉珠,被遷出鐘粹宮,降為庶人。打入冷宮,永世不得饒恕。

卻沒有對外聲稱是什麽罪責。大家眾說紛紜,猜什麽的都有。

元熙二十七年,三月初,太子太子妃代替帝後主持先蠶禮。

霍驕終於能從長春宮挪出來了。她人有些圓潤,肚子將將顯懷四月。從正面看不大明顯,從側面望去,腹部已經有小小的弧度。

霍驕調養數月,終於坐穩胎兒了。

在長春宮這些日子,陳皇後對霍驕一直很照拂。無微不至的沈默背後,霍驕敏感的感覺到,皇後對她身後霍承綱的愧疚。

自霍承綱假陳棠的身份被揭穿後,他再未叫過她一聲姑姑。

霍驕看破不說破,裝作不知道。

涿州陳家愧對霍承綱的地方多了去了。他們怎麽愧疚霍承綱都不為過。

若不是霍承綱意志強大,霍承綱早就變成了一個摧毀一切的人。隱忍和折磨,成就了他今天的君子有禮。

除了照顧霍驕,陳皇後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去聖乾殿給元熙帝侍疾。

這讓霍驕很驚訝。因為陳皇後不單單是做給外人看的帝後情深,而是她真的每日雷打不動的去照顧元熙帝,風雨無阻。

玉慶宮外那場動亂,霍驕一直處在坐在小房間,聽霍承綱的人轉述的狀態。

無論是楚王之死,還是元熙帝受傷。她都沒有太真切的感覺。有的只是心裏微微驚訝。

‘啊,楚王竟這麽死了。’‘賢德妃終於倒臺被幽禁了。’這種近乎玩笑的微妙心態。

此後兩三月裏,霍驕都在保胎養病。對這件事的感覺更不真切了。

除了元熙帝的傷。

霍驕久居長春宮,知道元熙帝真的傷的很嚴重。他好像被曹玉珠捅穿了肺。

聽美音說,她每次陪皇後在聖乾殿值夜時。總能聽見皇上喘不上來氣,在大殿裏大聲呼吸的聲音,十分痛苦。

太醫院的大夫都說,元熙帝這樣下去活不過半個月。

可元熙帝偏偏在陳皇後的精心照顧下,多活了兩個多月。美音說,元熙帝很痛苦。每天吃飯只能用削了一半的竹管慢慢往下灌。

稍稍深呼吸,胸腔都萬針刺穿一般的痛。吃喝拉撒都不能太劇烈,胸口右邊像沒了肋骨一般,深深塌陷下去。

美音剝著橘子對霍驕道:“我有天半夜起來凈手,聽見皇上在哀求皇後讓他死吧。皇後娘娘只是淡淡的說,你死了孩子們怎麽辦。然後就讓人把小公主抱過去。”

“……”

霍驕總覺得陳皇後是在折磨元熙帝。

因為這兩天霍承綱在給涿州陳家亡者開棺立碑的過程中,發現當年慘死在大牢中的陳頡陳大人是被毒-藥毒死的。

而這個毒-藥,很有可能來自元熙帝。

晚上霍承綱回來,霍驕給他說了這件事。霍承綱沈默一會兒道:“毒-藥的確來自皇上。”

他告訴霍驕了個驚天大秘密,“元熙帝每晚在疼痛中掙紮著爬起來,再舔床柱子上浮龍的眼睛。那個眼睛是能轉動的,裏面有和毒死陳頡大人一模一樣的毒-藥。”

“徐桂說那個機關覆雜,不知道要怎麽打開。不過應該很覆雜,皇上暫時無力打開。只能通過舔舐微量毒-藥,慢慢的催死。”

霍驕剛要瞪眼睛,霍承綱緊接著道:“陳頡大人的恥骨處有被人削過的痕跡。”

!!!

這豈不是說陳頡大人臨死時,成了太監?

霍驕磕磕絆絆的問,“……是皇上幹的?”

“恩。”

頓了頓,霍承綱補充道:“十有八-九。”

霍驕簡直不知道要說什麽好。屋內詭異的沈默片刻,霍承綱意味不明笑道:“很憋屈是不是。都不知道誰該可憐,誰最可恨了。”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霍驕收斂笑意,低頭說了這麽一句,表情冷淡至極。

霍承綱心事重重,沒有聽出來霍驕的低落。只喟然一聲,道:“是啊。”

陳頡大人。

陳皇後。

元熙帝。

賢德妃。

無不可憐,無不可恨。

皇家是是非非,卻終究牽連到天下人身上。牽連到,他和霍驕身上。千千萬萬的普通百姓身上。

霍承綱轉身,下定決心,附耳對霍驕道:“我不想做東宮輔臣了。”他低聲道:“等太子登基,我就向太子請辭,去鄉下種田。”

“好啊。我是農家女兒,做菜幹農活都是把好手。我還會拉牛犁地呢。”

霍驕爽快答應。只要跟霍承綱在一起,他想過什麽生活都可以。

“驕驕,驕驕。”

霍承綱臉貼著她的臉頰,一滴熱淚滾下來,從兩人粘膩的皮膚間融化開。

“我的驕驕啊。”他的嘆息仿佛從亙古遙遠處傳來。

這幾天,霍承綱突然意識到一件可怕的事。可怕到,他不知道要怎麽告訴霍驕實情。

陳頡大人……父親,可能遠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他可能從一開始就被騙進局裏了。

可是霍承綱沒有證據,也無法追責。寒心到渾身發冷。

以前的霍承綱有太多事要做,心裏又背負著涿州陳家慘案,無暇細想太多。

知道自己身世後,也因為當時臨近大局關口。他決心做完。

可一切塵埃落定。霍承綱忽略的那些細節和微妙便一一浮現出來。

霍驕純潔的鹿眼,清澈如溪,潺潺流動間皆是脈脈溫情。“我知道,霍先生我都知道。”

“你不想面對他們,你恨他們。你怕自己離他們太近,會做出自己都無法挽回的事。霍先生,我和你在一起。如果你要報仇,我陪你報仇。你知道的,我殺人的本事很好的。”

微微圓潤的腹部頂住霍承綱,柔頸靠在霍承綱懷裏,她道:“可是霍大人,我不想你這麽做。殺人只能解決一時的問題,解決的了一時的恨。解不了一世的仇。”

霍驕道:“你把我從塵埃裏拉起,你告訴我事情有很多種解決的辦法,殺人不是唯一一種。你告訴我,我可以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你想讓我有的選。”

懷孕的霍驕多愁善感極了,她眼睛裏淚光隱閃,哽咽道:“我也想讓你有的選。”

霍承綱噙著笑問,“你又怎知,這不是我的選。”

“我不知道。”霍驕斬釘截鐵道:“如果這是你的選,我陪你。可如果你只是被自己一時的情緒,逼的眼前只有一條路。我想攔著你……我不想你今後的人生裏,有一件自己一想起來就悔恨終生,無法逆回的事。”

我不想你今後的人生裏,有一件自己一想起來就悔恨終生,無法逆回的事。

霍承綱恍如雷劈,醍醐灌頂醒悟過來。壓抑在在心口那塊令他痛不欲生,左右為難,艱難抉擇的心結,一下子被解開了。

“好。”他低沈的應諾。

驕驕雖然猜的不全對,但大部分對了。

他可能要崩潰了,但是被她拉住了。

從前霍承綱覺得是他救了華錦萼,今天他才知道,他是救了自己。

京城夾道種了兩排桃樹,鑾儀衛開路,太子太子妃攜兩個兒子。光明正大的去探望老越國公三人。

先蠶禮回來後,元熙帝便恢覆了涿州陳家的爵位,還下了罪己詔。——太子杜撰的。

據霍驕從美音那掌握的消息,二月底的時候,元熙帝就開始意志不清,話都說不利索了。

讓太子太子妃主持先蠶禮,是以汪閣老為首的內閣閣臣,一致提議的。

霍承綱晚上回來歇息,又向霍驕補充了另一部分消息源。太子同意攜太子妃出席先蠶禮,要求是內閣必須以元熙帝的名義,寫罪己詔,昭告天下。恢覆涿州陳家名譽。

汪閣老沒說話,其他閣臣看著年輕力壯的太子,又想想病入膏肓的元熙帝。欣然同意。

太子當年抗旨,私自救下外公、舅母和表妹一事,在朝中已經成為心照不宣的事。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既然皇上都不在意太子抗旨,百官又何必強出這個頭呢。

此事輕飄飄揭過。

太子此番前去探望老越國公,就是去頒旨恢覆老越國公爵位的。

老越國公看起來很高興,拄著拐杖站在大門口。七年了,他終於能光明正大的見太陽了。

“外公。”太子下了禦輦,疾步上前扶住外公。頷首對陳夫人、陳瑾道:“舅母、表妹。”

杭心姝則驚訝的多看了陳瑾幾眼。總覺得陳瑾身上的氣質和不經意間的神情-動作很熟悉。具體又說不上來。

陳瑾看起來好多了,不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