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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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暖身上凈是傷。不用問我也知道哪兒來的。我娘從來就不是什麽好人,其實在我娘眼裏,人命和草芥可能差不了多少。我安置了以暖,嘉獎了那個小丫頭,找太醫院的人來看了看,處理了皮外傷。眼睛是保不住了,兩個都是。左眼已經腐爛,而且貫穿了左邊臉頰直插左眼的是一道鞭痕,下手相當的狠,都有些見了骨。處理傷口的時候以暖疼得全身顫抖,冷汗直流。先清除了膿血,敷了藥,緩一緩傷情。往下的,還是叫爹來看一看,怎麽處理左眼,否則一旦腐毒進入顱腔,恐怕是回天乏術了。

收拾停當,以暖昏睡了過去。太醫回去熬藥,我看著躺在床上的以暖,嘆了口氣。

自始至終,他沒吭一聲。倔強得可憐。我給他掖了掖被角,看著他平靜的睡相。剛剛的表情太過扭曲,現在臉上還有淺淺的紋路。

都是不肯示弱的人。

看著以暖嘴角動了動,不知道在說什麽。神色突然有些淒惶,被子底下的手不安地捶著床。我把他的手拿出來,攥住,輕輕地拍了拍,“沒事了,睡覺吧。”

沒事了,睡覺吧。

等我踏出房門,正撞見娘扭著手指,神色不安地站在門外。許是我抱著以暖進屋讓他看見了。娘垂著睫,黑黑濃密得猶如蝴蝶的翅膀。

“總之……我的兒子好好的,怎麽都好說。但是我的兒子要是沒有了,跟我說什麽都白搭!”娘鼓著腮,直直地看著我。我摟著娘,拍拍他的背,用哄小玩意兒的招式哄他:“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娘別犯傻了……”

娘抱著我,手抓著我的肩膀,死勁往裏扣,疼得我齜牙咧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看著他把你推下去——你不知道我當時……”

我不知道要怎麽和人表示親近。以前和丫頭在一起的時候順其自然,並沒有刻意強求,現在反而不知道要怎樣才好。娘似乎有股天生的體香,幽幽然,讓人安心。娘的發很美,很長,奢華地垂在地上,摸上去比上等的雲絲還要柔滑。

“娘,以前我那樣對你,完全不理解您的苦心,您有沒有恨過我?”

娘一頓,把臉埋在我肩上:“怎麽會恨?就是很難過,很傷心罷了。不管怎樣,你的喜樂安康,比什麽都重要……”

“所以啊……您是我娘,我是您的兒子,娘……”

娘悶悶地抽泣了一聲,狠狠擰了我一下。

爹在我身後忙著。我們平時沒什麽話說,但是他是真關心我,我知道。爹的金針獨步江湖,我自認是比不上的。施了一背的金針,不知道這時候我看上去像不像刺猬。

“疼麽。”

“不疼。”

“好。”

爹看了看,我身體裏的毒沒有解,怕是也不能解。我身陷沼澤,本應是瘴氣攻心,哪想到正好和我體內原有的灼光制衡了起來,而且雖然身體潰爛,所幸內功還在,也算是“破而後立”了吧。總之,我現在是急不得,氣不得,必須保持心脈平穩,否則一旦相生相克的兩毒失衡,我怕是必死無疑。

爹看著我,半晌,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

我們之間的話還是很少。爹從不後悔自己做過的事情,我的諒解也沒那麽廉價。可我們是父子。淡淡地相處著,也就如此了。

說到底,我們都不想讓娘傷心,僅此而已。

二月中旬,蘭陵軍準備撤軍。當初和昭乾予憫的協議便是駐軍不過兩個月。大楚大部分私鹽的鹽號在我手中,若是這部分有所浮動,昭乾予憫的日子恐怕更不好過了。坊間傳他是女奴之子,血統交雜,並不純良,本就不服他。現在他登基不到兩年,國內不穩,沒那個心思管外邊的事。

現在大凜大楚都是新皇即位,與我,是個好時機。

娘在宮裏忙來忙去,一些用得著的都帶走。我看著好笑,“娘您喜歡什麽,回家兒子叫人去弄便是,這大包小包的,不麻煩麽?”

娘沒工夫理我,精心挑選了幾匹布料,還有不少柳國專產的調味品。柳國的菜精致,娘跟宮中的大廚學了不少,頗有些心得。

蘭陵軍拔營,向西行進。

這次回到蕭瀚山莊,又是另外一翻景象了吧。一心想著,山河如何,江山如何,真正該想的的,卻是家中如何。

“玄土飛揚,泗水湯湯,且歌且唱,吾還故鄉!玄土飛揚,不悵不惘,立槍相望,吾還故鄉!”

軍隊雄渾的聲音在一望無際的平川上震蕩開來,遠遠近近,天野蒼茫,吾要還鄉!我身披鏡波,騎在馬上,看著幾萬兒郎提槍縱馬,豪情萬丈。

蘭陵王,你要的是什麽?

蘭陵王,你想的是什麽?

蘭陵王,你得到的,又是什麽?

三世僵屍,迎頭撞上。看來他是做好了準備,料定我撤軍一定會路徑域丘,於是領兵突襲。我一揮戰刀,全力一吼:“阻我還鄉者,殺之!”

幾萬人瘋了一般向前沖去,一篇兵器相撞尖利刺耳的嘈雜。不過又是血肉橫飛的場面,每天都在這樣死人。我承認我卑鄙,我無恥。聽老人說死在還鄉路上的人將永遠徘徊著不肯離去,因為不甘,因為不舍,因為那苦苦等待的望眼欲穿。

我利用了這樣悲壯的豪情。

三世僵屍向我沖來。很抱歉,原來之所以不殺你,是因為你有用。現在殺你,是因為你沒用了。

早就知道這是一個局,完美的天衣無縫的局。這幾年我開始利用鳳凰門的時候,師父並未阻止。我不擇手段地插嵌到各國的商業往來中,控制了夫餘的冶鐵和柳國的鹽,還有大凜尤其大楚的私家鹽號米號。後來我接管蕭瀚山莊,勢力更加擴大。昭乾予憫比歌舒威寧早登基,心心念念都是怎麽除掉我。淩靜又,三世僵屍,以暖,柳可語,柳可言,一些武林門派,都被昭乾予憫利用,或者是騙了。可是,這世上的事誰又說得準?以至於到後來歌舒威遠稀裏糊塗地插了一腳,七拐八拐,繞了一個奇怪的圈,回到了原點,回到了蕭瀚山莊。

陰謀太多了,陰謀太大了,就沒有陰謀了。因為設局的人,控制不了,可能自己都糊塗了。

當初第一眼見到三世僵屍的時候,那是一個清俊非凡的人。為了覆仇,殺了那個為了當駙馬爺而殺妻滅子的爹,把整個臉都毀掉了。

他說,我長得像他。我擔心自己下不了手。

我說,你可會後悔?

他慘笑,以後不知道。也許後悔之前,我就已經不在了。

劍劃過三世僵屍的脖子的時候,我看到了他怒睜著的不甘心的眼。我輕輕道:“晉素,晉東文早就被車裂了。”

然後,他倒了下去。

爹在另一條路上,直過梁國劫殺淩靜又。

最初,和三世僵屍串通好了奪取軍權的,正是淩靜又。

可憐的人,他看似和誰都有瓜葛,投靠了很多人。可是到最後,誰也不能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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