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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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重。秋風凜冽,星霜滿天。

燈火昏暗,一絲兒風進來,燭影便搖了幾搖。大凜冠纓大將軍若迫北放下手中的文牒,揉了揉高挺的鼻梁,一臉疲憊。

情況不好。非常地不好。

大凜國內戰事剛平,加之之前的梁關小朝廷昏庸無度,國庫空虛,邊防脆弱。皇上現在非常難,四面的國家虎視眈眈地圍著,一群野狼似的伺機而動。短時間之內大凜恐怕無法經歷大規模的戰事。那幾個國家肯定會趁虛而入——最最關鍵,國內目前人心不穩,朝中官員龍蛇混雜,忠奸難辨。若迫北真的想摔東西……

黑影一閃,若迫北微微一楞,剎那間翻身越過案臺,寒光一閃,清流劍龍吟一聲,破空而出。冠纓大將軍邪邪一笑——剛好心情不好,就給他送上門了。

“小北,一點沒變麽。”

柔和,沈穩,謙遜……若迫北連忙撤招,一臉驚愕:“你是……十三少將軍!”

頎長的身影走進書房,身形依舊矯健,但不知怎麽,卻有些微晃。

“年紀都一大把了,哪還有什麽十三少將軍!”聲音裏有笑意,溫溫的,“都是該抱孫子的年紀了。”即使蒙著面,若迫北還是能認出他,當年天降傳奇一般的十三少將軍。

“孫子?哼,我是不指望了。”若迫北冷哼一聲:“那死小子想什麽以為我不知道?隨他去吧,我才沒那個閑心呢!”

那影子似乎笑了笑。“清兒我看過了,那眼神和你當年一樣,一般囂張。說回來——即使現在,你看人的樣子還是那麽欠揍……”

“少將軍!”若迫北咬牙切齒:“少將軍這是又想切磋了?”

影子在書房裏轉了幾圈,房間布置得大氣典雅,兵戎之氣很濃。不過細看之下——書櫥上有用名貴的“入木香墨”亂畫之後費力清除掉的痕跡;幾本善本典藏被修補得有點慘;水晶屏風的底座上明顯被亂塗亂刻過。當然,年代都有點久遠了。

“這些都是我家的臭小子小時候沒事幹弄的。”若迫北有點不好意思,“小時候沒少給我惹事。”

“不是很好麽。”影子笑笑,眼神卻分外蒼涼,甚至,還有明顯的羨慕。他轉過身,定定地望著若迫北:“小北,我這次是來求你的。求你讓清兒幫幫我兒子。”

若迫北震了震。

“當年我跪在太祖皇帝陵前發毒誓今生不再踏進歌陽一步,否則萬箭穿心不得好死。可是我還是來了,我希望你幫幫我兒子。他一個人很難……”

“少將軍,我……”若迫北一聽當年那件事,臉上的顏色頓時變了變,手不知不覺攥緊。

影子看了只是笑。他一撩前襟,就那麽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嚇得若迫北連著倒退,失聲道:“少將軍,您這是幹什麽!”

影子卻是沈默。半晌,幽幽道:“我知道,當年都是我的錯。若不是我一意孤行一定要離開,先帝的計劃不會失敗,更不會慘死……全都是我的錯……這一生我糊裏糊塗地造孽太多,報應已經來了,你知道麽?已經開始報應了。這是我唯一能為我兒子做的,希望你一定要答應……”

若迫北的眼神動了動。“當年的事……最有資格原諒你的人已經不在了。”

影子一顫。

“如果讓那孩子知道你是誰,你兒子又是誰,我們就是有心也無力了……那孩子苦,你兒子苦,我兒子也苦,真他媽怪了。”若迫北苦笑:“真他媽的什麽事兒啊。”

“你不用擔心。照著我的話去告訴那孩子,他一定會同意的。柳國現在雖然內亂,但大局未亂。柳國國王雖昏庸,但是柳國的國師虔是個人物,不可小覷。榮華公主雖然暴斃,她兒子還在,興風作浪終是一大隱患。等到他要聯合武林覆國,楚國勢必得利。柳國素稱物產豐富,何不以幫助之名恩威並施,派軍常駐,然後調集柳國的物產……大凜的國庫現在見沒見底,你剛才已經知道了吧。”

若迫北臉上的顏色隨著影子平靜地訴說換來換去變了幾變。到最後,不由長嘆道:“到底是十三少將軍。”說著瞄了瞄他,“連救兒子都能找出這麽充分而又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伸手扶影子起來:“少將軍……這是?!”感到手上一陣濕意,收回一看,滿手鮮血。底頭一瞧,地上滴滴答答一片黑紅的血。

“報應,報應來了。”影子擡頭,微笑。燭火應著他英挺的輪廓,明明暗暗,亦真亦幻。眼中平靜,卻是那了無生趣的淡然,全然沒了活氣。若迫北看了,竟是一陣心涼。

“別告訴我兒子是我來搬的救兵。什麽都別讓他知道。”

“雷哥,早上好~”川貝笑嘻嘻地走過來,一雙賊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一邊還嘖嘖嘴:“幹嘛又貼上了?可惜了,見都見到了。”

我抄起水瓢作勢要砸,川貝笑嘻嘻地圍著我打轉,一邊跑還一邊尖叫。黃芪挽著袖子從煉丹房裏走出來,累得七葷八素,見這陣勢又精神了,上來扯著我的袖子來在我身上,要玩蕩秋千。田七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也擠了進來。三雙小手亂揮,我一把薅起一個抱在懷裏一看,是個子嬌小些的田七。其他兩個眨巴著大眼睛,可憐兮兮地看著我,田七摟著我的脖子一臉得意地看著底下的兩個人。我托著田七的小身子,“都別鬧了,我抱不起三個來。”

“田七你小心著!”川貝掄著小拳頭,沖著田七呲牙咧嘴。田七吐舌頭做鬼臉,那邊黃芪舀了一大瓢涼水潑向田七,但是準頭太差,潑了我一頭一臉。

“你們幾個小子!”我佯怒,田七扭著小身子從我懷裏掙脫出來,三個人尖叫著四散逃走。

看著跑遠的幾個小身影,無奈地笑笑。混得還真慘,堂堂蘭陵王給人帶孩子來了……

突然一陣暈眩。全身的骨頭都像炸裂開來一般地疼痛。眼前一紅,竟是淌下血珠來。口中亦是腥甜。

七孔流血,就是到了最後的日子了。還有七天,我咬著手背,挪回柴房。插上門閂,倒在地上,縮成一團。

疼,真的好疼。娘,兒子好疼。娘,娘,娘……

早在剛上山的時候,我就封死了穴道。我怕再失心瘋,再次失控,就完了。

縮小縮小,盡可能地縮小。抱著膝,冰涼的土地很硌人,比他的胸差遠了。起碼他的胸還是熱的來著……哈哈……

手背上血肉模糊。我現在的樣子,一定很嚇人。我自嘲,七孔流血,真是難看的死法。

老天保佑,死之前拿到大羅丹。

然後眼前一黑。

不知過了多久,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外面沒什麽動靜。我走出柴房,用水洗了洗臉。扶著水缸,我定了定神。

有人。靜又的書房裏傳來一聲巨響,然後便悄無聲息。有人在低低地說話。我屏住氣息,潛到窗下。

“你什麽意思?”靜又壓低嗓音,怒道。

“沒什麽意思,駙馬爺,您是不是該啟程了?”

“去哪兒?”

“公主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您最好還是快一點,柳國王室的婚禮,您想能沒有新郎嗎?”

“過了這幾天,我自會去!”

“我的意思您還沒明白麽?不會缺了新郎!”

嘩啦。

“您考慮一下吧。”

我潛回柴房,一道黑影竄了出來。

駙馬爺。柳國。公主。過幾日再走。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靜又站在床邊發呆,懷裏抱著我的迫夜。他垂著頭,用臉輕輕地在迫夜的劍柄上蹭。

像在對著愛人撒嬌。

我走過去,他擡頭,怔怔地看著我。

說是讓我當他的侍仆,其實他一直在躲著我。

無話可說。一個在等死,另一個在看著對方等死。

我突然玩心大起,“小美人兒,怎麽呆了?看上大爺了麽?”

靜又扁扁嘴,想笑,沒成功。於是輕聲細氣地說,“是,奴家看上爺了……”

“伺候的爺舒服,爺有賞……”

“公子爺風流倜儻,一表人才,奴家一見傾心,望公子爺成全……”

“你公子爺我,心裏有人了。”

“不妨。”靜又纖長濃密的睫毛就像一對正在扇闔翅膀的蝴蝶,脆弱而美麗。“奴家不貪了,奴家認了……”

一聲長嘆。

“什麽時候走?”

很安靜。靜又沒看我,望著遙遠的方向出了神。

“後天吧。”

“我偷喝了你兩瓶鎮魂散。應該能撐到你大婚。”我說。

“嗯。”靜又垂頭站著,我一時之間,竟有種擁他入懷的沖動。伸出手,卻只能保持一個尷尬的姿勢。無法收回。

靜又退後一步,斂去了臉上所有的表情。

“你就是死,也只能死在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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