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瀑布, 表面上看起來是一座瀑布，實際上是一個混亂無序的時空隧道。”老師的教鞭在黑板上拍得哐哐響, 將艾薇僅有的一點點瞌睡蟲驅散了。

“請註意，逆流瀑布和不同位面之間的通道存在很大區別, 它所混淆的主要是時間, 同時也可能在不同位面之間跳躍。也就是說, 這座瀑布今天可以把你送到中古世紀的下層位面, 明天也可能會讓你回到自己小時候, 或者把你送去某個不為人知的異世界，並讓你在那裏好好待上幾年……我可要警告你們, 千萬不要輕易靠近逆流瀑布哦，那裏非常非常的危險！進入逆流瀑布之後, 沒有人能回得來！”

艾薇突然舉手：“教授，既然沒有人能回來, 那麽人們是怎麽知道逆流瀑布裏的情形的呢？”

教授被艾薇問得語塞, 頓了一會兒才說：“那自然是有方法。至於是什麽方法麽……我得回去查一查。”

育人無數的教授自然不會這麽簡單就被艾薇唬住，隔天就給出了答案：上古時期留下的檔案裏就記載著逆流瀑布的特性，到了近代人們曾經往逆流瀑布裏扔過漂流瓶，裏面裝著記錄儀，通過不到總數十分之一的回收記錄儀才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艾薇對教授的幫助表示感激, 並認真在筆記本裏記下有關逆流瀑布的筆記。

……

“經過剛才的審判，我代表天空之城大執政團宣布你的判決結果……”

“你們沒有權利審判！”艾薇奮力掙紮，勇敢地高聲反駁，“大執政團並不是司法機關。”

“這是上層位面賦予我們裁判的權力, 你也知道，上層位面的命令……我們不能違抗。”宣布審判結果的人臉上稍許流露出一絲憐憫，“孩子，判決結果是將你通過逆流瀑布放逐，由神明決定你究竟將去往何方……”

“在你被放逐之後，北方地下城會被永遠封閉，關於你和這座地下城的記憶會在這座大陸上被徹底抹去，人們永遠都不會記得曾經有個領主私自打開了通往下層位面的通道，他們不會知道有北方地下城的存在……”

一幕一幕，盡數映在艾薇眼前的水幕上。她在逆流瀑布裏走動，就像是在過去的時光裏任意穿梭。

艾薇：原來是這個原因，不僅僅是與北方地下城有關的人，最後連亞德裏安大陸上的統治者自己，都忘記了曾經有過那麽危險的一座地下城。

她被送入逆流瀑布放逐之後，應當是進入了屬於人類的異世界，在那裏度過了不算短的時光，在那之後又誤打誤撞地回到了亞德裏安大陸。但那時她已經忘記了所有的過往，只記住了自己在異世界的那一段日子，但是卻依舊回到了這裏，重建了自己的地下城。

所以她以親身經歷證明，進入逆流瀑布，即使沒有外力幹預，她依舊能夠回到起點，盡管已相隔百年。

“艾薇，你怕麽？”耳邊有個熟悉的聲音在輕輕地問。

艾薇進入瀑布的時候還隨身帶著自己那只手提箱，裏面充裕的壓縮魔晶和她隨身佩戴的那枚魔晶項鏈一直在源源不斷地為她提供能量。

“我對你提出這樣要求，是不是對你不公平？”老薛繼續問。

艾薇搖搖頭：“即使你不勸我，我也會走進這道瀑布。人總要有這麽個機會站出來，審視自己，審視過去。”

逆流瀑布裏確實是混亂的，只是這混亂中的每一幕都與艾薇的過去息息相關：

她看見了埃爾德文在地下城的誕生，她看見英武的龍騎士從一個光線構成的空虛形象變成了有血有肉的軀體，她家的傻龍在一旁歡歡喜喜地追著自己的尾巴打轉。

她也一樣能看見埃爾德文的消失，咆哮海的到來，令自己親手將魔晶送入龍騎士的胸膛，從而換來地下城的重生……

埃爾德文的意識卻依舊陪伴在她身邊，換了一種姿勢陪伴並守護，他依然在……

她在地下城撿到一只惡魔幼崽，從而發現並打開了那座傳聞中的通道；

她重新認識了下層位面，甚至還交到了幾個外表黑暗內心磊落的朋友；

這些朋友告訴她——因為有這條通道的存在，在下層位面的黑暗裏生活的人，終於漸漸都能點得起燈。

可是她的地下城崛起得太快，終於給她惹來了麻煩……天空之城找上了她，他們沒有要求她關閉這條通道，而是直接審判，馬上將她放逐——上層位面一早就想好了，他們不止不要這條通道的存在，他們要這條通道，從來沒存在過。

……

艾薇輕輕地托著下巴。

她意識到一點：感情她離開之後，地下城的繁榮便立即風流雲散，通道也被永久關閉了——那沒準是因為……

“沒錯，是我放棄了地下城，一直跟著你。”老薛在她耳邊答道。

“因為只要你在，地下城就會在，即便變得貧窮而弱小，即便等級直降到最低，即便在大陸最荒蕪的角落寂寞地存在……我還是希望你好好的生活，我會耐心地陪伴你，知道你回來。”

是的，艾薇也看見了。她看見了自己在異世界的生活，忘記了過去，無憂無慮地長大……學到了稀奇古怪的技能，看有趣的書，大聲念詩，玩好玩的游戲。

“我很榮幸，沒有錯過你這一段沒有負擔的人生。”老薛回答，艾薇覺得他說話的時候仿佛噙著笑。

“所以你其實一直和我在一起，最後還成了我的游戲系統，是不是這樣？”艾薇也自然而然地笑容上臉，現在想想，如果沒有老薛……過去這一段她終究還是能熬過來的，只是會少了很多——樂趣。

穿梭在無數回憶的片段裏，艾薇也漸漸釋然了：過去種種，值得懷念也值得反思。但現在她有了這麽多忠實的夥伴在身邊，她很清楚自己應該做什麽。

想到這裏，艾薇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過去對於她而言，就像是薛定諤的真相，在她窺測之前是“真相”，在她重新拾回之後就立即又有了立場。

她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了。

“置身逆流瀑布，我們應該怎樣回去？”艾薇問她的系統，“對了，我以後應該稱呼你‘老薛’還是‘埃爾德文’？”

老薛的聲音裏不知何時帶上了一絲羞澀：“都可以的——”

“逆流瀑布月圓時候開啟，按照上層位面精靈達尼洛的記載，能夠從逆流瀑布中回到本源位面的人，將能夠在瀑布中暢行無阻，並且獲得無可比擬的能力。”

達尼洛？——艾薇好奇地擡起頭，望著面前的水幕，她向前伸出手，手指毫不費力地穿過水幕，她的手臂卻並沒有被淋濕。

達尼洛再見到她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無法再用逆流瀑布將她放逐，這個世界也再攔不住她打開位面之間的通道。瘋瘋癲癲的達尼洛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千方百計攔阻她返回北方地下城。

可是無可比擬的能力——艾薇忍不住笑起來：“我哪有什麽無可比擬的能力，我的能力全部來自於你們，來自於我身邊的人。是他們在為了心目中那個更加美好的未來而努力，我只是一個旁觀者，偶爾從旁點撥點撥，在後面推一把……”

老薛也隨之笑了，他卻說：“可是你身邊的這些人，也是因為你，才最終聚在了這裏。你的熱情與親和力，恐怕才是你真正無可比擬的魔力。”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下，仿佛預感到了什麽似的，又追加了一句：“這不又有人追隨你而來了？”

艾薇一回頭，竟然看見了小惡魔也出現在逆流瀑布裏，渾身上下被水澆得透濕，身上的鬥篷卻被解下來抱在懷裏，哆哆嗦嗦地向艾薇開口：“艾……艾薇小姐……”

“我也能像他們……他們一樣，喊你艾薇姐嗎……”

艾薇一聽就來氣，拜托，對方就算只是個小惡魔，可也已經百八十歲了好碼？竟然還喊人家“姐”？

“我……我代表整個下層位面向你表示道……阿嚏，道歉！”小惡魔終於把他該說的話說了出來，“我們確實算計了你，並且想方設法挑起你和天空之城的矛盾，是我們讓你卷入了危險……我們根本沒在乎真的，對不起。”

小惡魔一邊說，艾薇漸漸地想起了他——這個當初她在地下城核心附近撿來的小家夥，一露臉就被巨龍多羅看上了，頂在龍頭頂上玩兒，結果被嚇得不輕。現在都能冒充天空之城的觀察員來算計自己了？

艾薇一邊笑，格林一面臉紅，知道自己再怎麽“裝”，自己的過去也無法瞞過已經喚醒記憶的艾薇。他鼓足勇氣繼續往下說：“請原諒我尾隨你進了逆流瀑布，我只是想告訴你……在下層生活的人們，既然見過了星空就沒辦法再忍受無邊的黑暗——艾薇姐，我們只想請你幫助我們，星光已經散去，夜很長，請你像過去曾做過的那樣，請你再次點亮你的燈吧！”

格林的話音剛落，老薛忽然在艾薇耳邊提醒：“不好！小惡魔是第一次進逆流瀑布，你需要保護他的安全……”

話音還未落，格林的身體忽然一晃，一股巨大的吸力自後向前，將他狠狠地拖拽著。艾薇一個箭步就伸出了手，她手中卻只握住了格林那件鬥篷。

小惡魔則扯住了鬥篷的另一頭，他使出全身的力氣，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攥住了他的鬥篷，長長的指甲嵌入了鬥篷的布料裏。可這還是無法完全阻止他被向後拖拽的趨勢，眼看這小惡魔就要落入逆流瀑布那混亂無序的時空亂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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