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已經被西洋國殖民多年，同這個國家其他城市相比，石陵這座依山傍海、氣候宜人，擁有五六十萬人口的海濱縣城，處處是一派西洋風情，殖民者當局在這座縣城原本空曠的東部地區，短短幾年之內就相繼建成了醫院、學校、教堂、港口、車站、店鋪還有工業區，這些建築雖然風格各異，但卻錯落有致，又顯得渾然一體。

同這些建築一樣，西洋國的沙龍文化在石陵縣也擁有一大批擁躉，在這個封建時代天高皇帝遠的偏僻鄉城，自然沒有多少書香門第衣冠貴族，然而自打開埠以來，卻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出許多暴發戶，這些人家的太太小姐們往往附庸風雅，也學著西洋國的那些貴婦人們一樣，每到周末，都會在私宅舉辦各種各樣的酒宴，邀請鎮上最有名的文人雅士前來聚會，而人們也懷著不同的目的前來這樣的沙龍，攀比者有之，炫耀者有之，多數人則是借此打發無聊的時光，而最熱衷於舉辦這種極具本地特色沙龍的，則莫過於鎮上出名的孀婦吳太太。

吳太太是這個鎮上的風雲人物，在她很年輕的時候便從遙遠的北方逃難來了本地，先是嫁給了一個比她大很多的老富翁，等到丈夫死後，她成功的在一位律師情人的幫助下擊敗了亡夫的幾個兒女獲得了遺產的很大部分，她用這筆錢開辦了鎮上最大的酒店，此外，雖然她自己不承認，但是後街綠蘿巷的幾家妓院，其實也是她家業的一部分，同時她也發放高利貸，從北方逃難到本地的很多年輕人都在她手下營生。鎮上的名流都知道，這位神通廣大的孀婦，有著眾多情人，除了長期姘居的賭坊孫老板，還有律師、工廠主和黑幫頭子。

年後的第一次沙龍，周詩也接到了邀請，她和吳太太關系一向緊密，這一次她還特意拉著弟弟周博一道去，因為周詩和她的父母都希望這次聚會能夠將他和鎮上一位淑女唐莞撮合成功，唐莞的家世並不算顯赫，但是她的父親是鎮上很受人尊敬的教師，周天錫對自己沒有多少文化一直引為憾事，所以也很樂意能夠同這樣的書香門第結親，南鹿中學的校長雷鵬飛長期以來和周天錫互相誰也看不上，與之相比這位唐先生為人卻是圓滑許多。

“大姐姐，你說唐姑娘也經常去這樣的沙龍？”在去吳家的車上，周博迫不及待的問周詩，他早就見過那位唐姑娘，年方十八，不僅長得十分漂亮，而且知書達禮，對於父母和姐姐安排自己與之相親，他是十分滿意並期待的，但是一想到她從前去過吳太太家中的沙龍，又隱隱有些擔心。

周詩笑著說：“看你心急的，放心，我找人打聽過，她現在還沒有男朋友呢。”

當他們的車抵達吳家時，女主人已經趕到門口來迎接了，這位吳太太已經有四十五、六歲年紀了，身材略微有些發福，臉上塗抹著很濃的脂粉，給人很俗氣的感覺。

“阿詩長遠不見了啊，可是越來越俊俏了呢，這哪裏像是嫁了人的太太，分明還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啊，哎喲，這是令弟阿博吧，這般帥氣的小夥子，真心也只有周先生周太太這樣天上龍鳳一般的人物才能生的出啊。”

周博紅著臉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這位不愛讀書的大少爺雖說兩年前便已接手家中的部分生意，但是薛安荷太過溺愛他，不舍得讓他出遠門，周天錫老實說也不是很信得過這個兒子，所以他也只是在櫃面上算算賬，至多在家中開的幾家店鋪四處轉悠下，很少出去與人應酬，在人際交往上並沒有太多的歷練，以至於遇到這樣的陣仗，竟然不知所措。

周詩自然明白兄弟不擅交際，當下也不與吳太太多做寒暄，直接把她拉在一邊，問道：“今日唐家的太太和小姐可來？”

“你不知道嗎，她們去鄉下省親了，下次再見吧！”

周詩大失所望，埋怨道：“你怎麽不早說啊，害的我白白期待了半天。”

吳太太趕緊笑著賠不是：“都是我不好，忘了這茬，不過俗話說的好，不能在一棵樹上吊…………那個那個，哈哈哈，其實今天也有很多別的好姑娘呢！”

周詩雖然掃了興，卻也不敢得罪吳太太，當下拉著周博的胳膊笑著說：“既然這樣，大弟咱進去吧，可別白白浪費了吳太太精心準備的咖啡和點心。”

此時吳太太的客廳裏已經聚集了許多鎮上的名流，錢莊尤大老板、大律師許言清、主任醫師劉平、還有幾家工廠的老板娘，周家倆姐弟上前和他們一一打招呼，這時，一個老仆婦走到吳太太身邊，說道：“太太，戚小姐來了。”吳太太高興地說：“哎喲，這位姑奶奶，可是難得請到她呢，我這就出門去迎一迎。”

周詩問身邊襯衣廠的老板娘：“這戚小姐是什麽樣的人？”

“你不知道嗎，就是南國坊的頭牌交際花戚如意啊！”

“啊！”周詩不禁皺眉，“吳太太這老女人也越來越不著調了，居然連這樣的人也去結交，明明知道我們今天要來，卻把這女人叫來瞎湊什麽熱鬧，我是閑人一個倒沒什麽，戴姐您和高老板賢伉儷那可是這個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唉，這吳太太真正是太不會來事了。”

襯衣廠老板娘高太太知道她的心意，便解釋說：“聽說那戚如意是吳太太的同鄉，不過話說回來，吳太太當初若沒有嫁給吳大平，只怕和戚如意也是一般。”

只見吳太太滿是笑臉陪著一個打扮妖艷的女人走了進來，那女子大約不到三十歲的樣子，或許是塗抹著厚厚的脂粉，看不清她的姿色如何，但是即使是貂皮大衣仍然不能掩蓋她婀娜的身姿。高太太等眾人紛紛上前與她致意，周詩雖然滿心不情願，但也不得不笑著握住她的手：“戚姐，長遠不見了，想你呢。”肚子裏卻暗暗罵道：這個千人騎的爛貨，打扮倒真是時髦，這副行頭又不知是哪個冤大頭出的血本。

戚如意笑著說：“有勞周大小姐掛懷，這個可比打麻將贏再多的錢都高興。”她的聲音甚是悅耳動聽，眾人聽了都哈哈大笑起來。

整個客廳，只有一個人沒有過去與戚如意打招呼，他默默站在一邊。從第一眼看見戚如意，他的心仿佛就被什麽東西重重擊了一下，頓時目瞪口呆，當戚如意說話時，那如天鈴鳥一般的嗓音，更是令他如癡如醉，甚至不顧禮節的死死盯著她，那眼神猶如饑餓的狼看見了獵物一般，腦海裏瞬間飄過無數的念頭，但他還是能聽見自己內心深處的呼喊：“從前我一直以為唐莞是我所見過最美麗的姑娘，原來我錯了，那真是小孩子的想法，唐莞如何能與眼前這位戚小姐相比，這才是真正的絕代佳人呢，對，絕代佳人，和她比起來，唐莞最多只能算是一個小女孩，我要娶的是她，我要娶戚如意這樣的女人，這才是真正的女人。”

那是周博。

沒多久尤老板、許言清、劉平、高太太等眾人都註意到了周博那失禮的樣子，心裏都是暗嘲他真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雛兒。周詩羞得耳根子都發紅了，走到弟弟身邊偷偷拉了一下他，輕輕叫道：“大弟，你往哪看呢！和我一道去那拿點食物吧！”周博這才意識到自己出了醜，又羞又窘，趕緊跟在姐姐的後面離開大廳。

倒是戚如意絲毫不以為異，她笑著問吳太太，“大姐，今天下午可怎生安排呢？”

吳太太的沙龍其實並非如西洋國那樣的談天說地、暢聊人生，這對於南鹿鎮上這樣的所謂“名流”而言，猶如天方夜譚，所以當眾人酒飽飯足之餘，簡單的談了談鎮上一些新鮮玩意兒後，立即就開了幾桌麻將廝殺起來。

周博對此不敢興趣，便借了一本書在客廳裏的沙發上坐下，可是整個下午，他將那本書翻來翻去，硬是一個字也沒能看的進去，他不時偷偷地瞄著正聚精會神看牌的戚如意，心裏頭又是緊張又是焦急。

戚如意註意到了他的偷看，但似乎並不生氣，並向他投來了一種意味深長的微笑。

周博的腦子徹底陷入了歇斯底裏的瘋狂，“她對我笑，那是什麽意思，是挑逗？是友好？是默許？是感恩？是嘲笑？是鄙夷？是拒絕？”

整個下午就在眾人的盡興和周博的忐忑下度過了。

眾人告別時，戚如意笑著對周博說，“周大少爺，今兒你都不曾對我說過什麽話，倒是一直惡狠狠地盯著我看，不知道是不是我之前有什麽地方得罪了您大少爺，您可千萬別和我一般見識，我這先給您賠個不是。”

“不，不，不是這樣的，我，我——”周博紅著臉期期艾艾的說不出話來。

在回去的車上，周詩氣鼓鼓的埋怨周博：“大弟，你太不像話了，簡直給家裏丟臉，你是上輩子都沒有見過女人嗎？竟然對那樣一個高級妓女作出這般如癡如醉的醜態，我都替你害臊！”當然周詩生氣還有另一個原因，她今天輸了很多錢，而絕大多數是讓她最憎惡的襯衣廠老板娘高太太給贏了去。

周博任由姐姐抱怨一言不發，仿佛完全沒有聽進姐姐說的話，忽然他一把抓住周詩的手，一臉堅定的說：“我要娶她，只有那樣真正的女人，才能成為我的太太。”

周詩差一點暈過去，驚恐的望著弟弟，仿佛聽到了這個世上最不可思議的事情一樣，過了很久，她才緩過神來。

於是她徹底被激怒了，甚至完全無視前面開車的司機就咆哮了起來：“臭小子你腦子燒壞了吧，還是你的魂已經被那個狐媚子勾過去了。你確定自己不是在說胡話！你可知道那娼婦，這個南鹿鎮，十個男人中說不定都有六個睡過她，再說句大逆不道點的，天知道阿爸有沒有睡過她，這麽一個千人騎的婊子，你現在說要讓她做我們周家的長媳，你是嫌你爸媽活的太久了嗎？”

“她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女人，大姐姐你為什麽要用如此惡毒的字眼來形容她，我知道她是一個交際花，可難道她也賣身嗎？”

“你這個蠢才，這個問題不必我回答，回頭你自個兒抽空去問問錢莊的尤老板、賭坊的孫老板、戲班的馬老板、還有那個戴眼鏡的許律師，呵呵，這些嫖過她的人，都能坐在一起湊一桌麻將呢！”

周博放開了姐姐的手，把頭轉到另一邊，不再理她。

“忘了今天下午的事，這個事在爸媽面前一個字都不許再提，看來我今天犯了一個天大的錯！從今以後你不準再到吳太太那個老女人那裏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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