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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樸志訓擡頭,朝著房間裏監控攝像的地方看了眼,像是知道獄長先生肯定在攝像頭的另一端,把他剛剛和姜丹尼爾的對話全都收入了耳中。

男孩子也不介意這些過於私密的瞬間被外人窺探,他就著這個姿勢向前一步,然後將臉輕輕地貼在姜丹尼爾的脖頸上,感受著男人滾燙的血液在皮膚表層下的血脈裏流動——這是我的,他想著,這是我的。所以他不介意,他光明正大地、得意洋洋地,完完整整地擁有了姜丹尼爾。

他能感覺到頭頂發心上男人下巴的重量,對方溫柔的鼻息將他完全包圍了,這麽漫無邊際地想著,樸志訓終於微微直起了身,然後親了下姜丹尼爾的脖子,再吻了吻的耳垂,最後親了親他的眼睫、和那粒小小的淚痣。

姜丹尼爾的呼機輕輕響了下,男人用餘光瞄去,飛快地掃了眼信息。然後看向還在認真親吻著自己的男孩子,眼睛裏柔軟的光更加細密,像網一樣緊緊地裹住了面前的人。

他回吻著樸志訓的額頭,然後說:“去吧。”

安社長醒來的時候,就看到樸志訓睜著一雙還帶著血絲的眼睛笑瞇瞇地看著他,男孩子半蹲在他身前,額頭上冰涼的觸感告訴著他,面前這個漂亮臉蛋的人來意不善。

“您還記得,不久前我拿著槍頂在我的下巴上的樣子嗎。” 樸志訓笑眼裏是沒有情緒的寒意,“您後悔嗎?那時候沒有放任我直接殺了自己——但轉念想想,您也是位不會後悔的人,我猜再來多少次,您也不敢讓我死去。”

男孩子沒有回頭,但也知道姜丹尼爾的眼神一定落在自己的身上。他繼續對著被捆住的社長說:“所以您猜猜看,丹尼爾他最終的選擇是什麽呢?”

安社長的目光望向樸志訓身後的姜丹尼爾,看著男人平淡的、近乎冷淡的眼睛。他就這麽平靜地看了會兒這個姜家人,像是想透過他看到對方身後那個藏在黑沈沈的霧霭裏的家族,那個他耗盡了半輩子想要征服的龐然大物。他就這麽看了會兒,然後笑了,眼裏帶著輕蔑和自嘲:“誰會知道姜家長子也會愛人呢。像每一個普通的、沒用的平凡人一樣。”

安社長就這麽仰著頭,看向那個遠遠地站著的男人——哪怕到了這一刻,他還是得仰望這個人,這種屈辱化成的惡意,讓他無法控制眼神裏的輕蔑:“你不配當一個姜家人。”

姜丹尼爾挪開落在安社長身上視線,繼續看向前面樸志訓的背影,“是嗎?” ——一句沒有任何起伏的反問。

說到底,這座監獄的生與死,本就是由姜丹尼爾決定的。

“就這樣了嗎?你的遺言就是這句話嗎,您沒什麽別的想講了嗎?” 樸志訓搖搖腦袋,像是在對安社長的走神不滿。

這就是姜丹尼爾的選擇了,安社長閉上了眼睛想道,自己惦念了畢生的姜家,竟然還沒有這個叫做樸志訓的男孩子重要。

樸志訓看著社長安靜閉著眼睛的樣子,腦海中閃過了自己十四歲那年,這個意氣風發的中年男人站在狼狽不堪的自己面前,朝他伸出手說“我帶你回家”的樣子。

一晃就是這麽多年。

“那再見了,” 他說道。

接著男孩子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男人——姜丹尼爾還站在那裏,溫柔的、帶著笑意的,燈光在他彎起的眼角上投下浮動的陰影——他就這麽註視著自己的男孩子,像是一直在那裏一般。

樸志訓轉回來,握緊了右手裏抵在安社長眉心的手槍。

然後扣下了板機。

賴冠霖的聲音從呼機裏響起,“餵,裴珍映,你真的會拆彈嗎?”

裴珍映早就拿下了自己沾著血的警帽,額發被汗浸得濕噠噠的。他曲著膝蓋,半跪在被自己打暈的人行炸彈前,拿著剛剛從樸佑鎮那裏順來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分開著線路。

這個被拿來當成人形炸彈的可憐犯人被黃旼炫鎖死在了氧氣管上,只要稍有分離,就會自動啟動爆炸倒計時。

“如果不想因為我手抖導致你立刻被炸飛的話,B0923你最好現在就閉嘴。” 深色頭發的假獄警咬著牙說道。

李大輝想了想,蹲下身,拿起裴珍映放在身邊的呼機,關閉了揚聲器。然後他走得遠了點,靠著墻坐了下來,開始給B0923發短信。

“你現在能看見我們對吧?”

“嗯。”

“是你讓C0510來幫忙的嗎?”

“你說現在的裴警官嗎?是的。怎麽?還能是河成雲嗎?”

李大輝嘆了口氣,河成雲果然是個瘋子,為了能夠置黃旼炫於死地,真的什麽都能做得出來,一點後路都不給自己留。

大抵是聽到了他的嘆氣,那廂正努力搗鼓手裏微型炸彈的防爆小隊長,擡起眼來往這兒瞟了眼。

李大輝只是低著頭,摸了摸自己警棍,這是當年他剛剛晉升成直屬獄警時,尹智聖送他的禮物——這把警棍有一個機關,按住側面的卡槽時,裏面的藏著的長刀就會彈出來——是一把近身搏鬥的絕佳武器。

他有些神游,直到裴珍映一陣嘶聲打斷了他。

“怎麽了?”

“斷錯線路了。” 裴珍映低著頭,神色都被擋住了,“賴冠霖,拆不了了,我再動一下,這個炸彈現在就會爆炸。”

就在一片安靜,B0923遲遲沒有回信的時候,李大輝再次打開了揚聲器,呼叫賴冠霖:“如果沒有氧氣管的話,這個控制室的大門擋得住爆炸嗎?”

“單純這個大門是不夠的,但是,這間控制室裏面有一個需要人工手動啟動的緊急避難裝置,是當年建造監獄的人為了以防有人入侵電子系統而做的二手計劃。”

“一旦啟動,監控室內就會完全鎖死,防爆系統也會打開,這樣就可以擋得住外面的爆炸,但現在的狀況是,炸彈在監控室裏面,並非在外面。” 賴家人用著自己有些生疏的語言,罕見地一口氣講了這麽長的話。

“那如果我把這個犯人和管道分開,然後把他扔出門外呢?” 李大輝繼續問道。

“犯人和管道分開後距離爆炸只有五秒鐘的倒計時,我們要先把他推出去,再人工啟動防爆——這個裝置很覆雜,手動啟動有很多道程序,從帶著犯人出去到啟動,整個過程怎樣都需要一分鐘,五秒鐘絕對來不及。”

“那還有一個辦法。” 李大輝像是問清楚了,這才說道。

這位獄警站起身來,拿出了那把折疊著的長刀,輕輕一按,刀芯就彈了出來。他用這把長刀替安社長清理過太多異己,年輕的直屬獄警註視鋒利的刀鋒,上面曾經沾過太多無辜犯人的血。

總歸是要還的。

賴冠霖顯然也看到了這把刀,突然楞住了——“這把刀的材質——?”

李大輝點點頭。

“這把刀可以劈開這個氧氣管,” 他晃了晃手裏的長刀,“除此之外,它和氧氣管的材質非常相似,只是硬度更高。那就意味著,在我劈開犯人和氧氣管的瞬間,只要這把刀還卡在橫切面處,就會讓炸彈本身產生一種它還和氧氣管連著的錯覺。” 李大輝知道黃旼炫給炸彈下得禁錮不會過於覆雜,這足夠蒙混過關了。

“我可以一邊卡著刀,一邊抱著犯人跑到門外。這樣的話,湊得出一分鐘嗎?夠C0510打開緊急系統了嗎?”

“差不多。只是,畢竟你的刀還是有區別,所以我估計,最多也就一分鐘,炸彈就會發現它脫離了管道,照樣會爆炸——” 賴冠霖突然停住了,裴珍映也擡起了頭。

曾經的C0510想到剛剛他從醫務室出來時,等在外面的李大輝的樣子。突然反應了過來——“你早就想好了,如果我拆彈失敗的話——你從一開始就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李大輝聳了聳肩,在自己人生的最後幾分鐘裏,臉上露出了點他這個年紀才有的笑意,天真又釋然。像是等待這一天很久了——到最後,負罪感終究還是壓垮了他。

他還是做不來那個壞人角色。

“你只有一分鐘,” 他走到被安了炸彈的犯人旁邊,舉起自己的刀,然後看向站在一旁的裴珍映,說道:

“做好準備了嗎。”

密道裏懸著的燈在一瞬間熄滅了,緊接著黃旼炫面前的監控屏幕也黑了下去——他最後看見的畫面,就是樸志訓拿著槍對準了安社長的額頭。

姜丹尼爾還是選擇了樸志訓。

黃旼炫這麽想著,只覺得既然都想好了要一起赴死,那麽他就先走一步了。他在微弱的光裏向著密道的盡頭走去,在那裏,被他提前打開的用來收押新人的門外,有一艘用來運送犯人的潛水艇在等著他。

獄長先生很快就走到了盡頭,卻發現本來應該開著的電子門此時卻是緊閉著的。

他一楞,冷汗瞬間漫過他的後背——然後他就感覺有東西正抵在了他的後背上。

黃旼炫慢慢地轉過身,然後在這暗淡的光源裏,看到樸志訓正舉著槍,好好地站在他的身後。

男孩子身上還有扇形濺開的血跡和白色的腦漿,一看便知,他應該才在不久前近距離射殺過別人。這個帶著一身壓制住的殺意的男孩子,正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旼炫哥,” 他說道,像之前每一次一樣地喊道,“這是要去哪兒?”

黃旼炫靠著身後緊閉的電子門,猛然反應過來——B0923。賴家幺子那懶散又狡猾的樣子瞬間從他的腦海閃過,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權限被人盜用了。

可那也不對,即使有了他的權限,也應該無法停住那枚炸彈。如果真如之前他在監控裏所見,那麽被姜丹尼爾選擇了的樸志訓,應該同對方一起被炸成了粉末才對。

可他什麽都沒有聽到——不說上面理應傳來的地動山搖的轟鳴了,他看著面前的安然無恙的樸志訓——他再次打量了一番對方,看著男孩子身上的血跡,像是只想到了一種可能。

“你殺了姜丹尼爾?”

這個貓一樣無聲無息靠近的男孩子,伸出另一只手拂開眼皮上粘著的血跡,終於露出了眼底游蕩的嘲諷。

樸志訓看著穿著一身黑色,臉色冷白的黃旼炫,看著這個想來處變不驚的男人臉上難得一見的訝然,不禁想起了不久前也是這樣看著他的安社長。

那枚子彈終究是輕松地沒入了那個中年男人的眉心,穿過對方的顱骨,穿過他的大腦,將那片混沌柔軟的組織打散,然後從他的後腦飛出來,夾帶著鮮血和腦漿。

記憶裏那個無憂無慮的樸志訓終於徹底死去了。

他這麽舉著槍看著黃旼炫,直到被人從身後輕輕地摟住。熟悉的氣味從男人的發絲、衣領、卷起的袖口和溫暖的手掌邊緣流動著穿越而來。

典獄長在這一片暗淡裏聽到了輕輕的腳步聲,然後微弱的燈光下,姜丹尼爾的臉從樸志訓身後緩緩地露出來,男人微微瞇著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的倨傲又冷漠。

“旼炫哥,你不應該慌的。” 姜丹尼爾先開口了,語氣裏沒有責備之意,似乎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不然,怎麽就輕易地信了成雲哥的話呢?”

男人看著面前這個在監獄最低谷時就紮根於此的絕頂商人,回想著剛剛來時路上金在奐告訴他的信息。

“明明無憑無據的事情,為何成雲哥一說,你就相信我同意他當獄長了呢?” 姜丹尼爾有些好奇,“所以他真的比誰都了解你,他如此確信你對權力的渴望,知道一旦這麽說,你一定會被激得選擇這種下下策。”

“他還明確地知道B0923在還你權限的時候做了手腳。所以,就算我沒能活下來,以河成雲對我們的了解,他確信賴冠霖一定會鎖死這道門。”

“他根本就不想做什麽獄長,他只是希望你死。” 姜丹尼爾最後說道。

黃旼炫站在那裏,想起今天早些時候河成雲那張溫柔笑著的臉,慢慢地再次和很多年前那個和他一起進監的小獄警的臉重合在了一起,那個人曾經像對待親弟弟一樣地待他,和他在這巨大的囚籠裏互相扶持,哪怕身上都沾滿了汙垢,也會掙紮著互相取暖。

只是如今那張同樣溫和的臉龐下,藏著煉獄般燃燒著的執念和恨意。

他嘆了口氣,說到底,先背叛對方的是自己——說到底,當年的他親手將河成雲捅得鮮血淋漓,而自己身上留下的傷痕,時至今日也未曾痊愈。

樸志訓看著對方突然頹然的樣子,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席卷而來——結束了,終於全都結束了。

他再次扣下了板機。

姜丹尼爾睜開眼睛的時候,躺在他身側的樸志訓認真地輕觸著他的眉毛。他擡手捉住男孩子搗亂的手指,拉到嘴邊輕輕地一吻。

“怎麽了?”

男孩子翻身,湊上前直接用嘴代替了手,黏糊糊地親著男人眉毛。然後有些含混地說:“如果當時聖祐哥沒有給你發短訊,告訴你黃旼炫已經被發現的話,你還會讓我殺了安社長嗎?”

姜丹尼爾一手托住男孩子的下巴,像是在懲罰他的不信任一般,用力地咬了下男孩子的鼻子,“可我不知道氧氣管監控室裏的情況啊,就算控制了黃旼炫又有什麽用。” 他咬完以後,輕輕地舔了舔對方被他咬出牙印的鼻尖,像是到底還是舍不得。

樸志訓濕漉漉的眼睛盯著男人,接受了這個回答。

他垂著頭,註視著男人的眼睛,和男人臉上灑滿的燈光,突兀地說道:“冬天快來了。”

無論是此時正躺在樸佑鎮病床上、因為吸入煙塵而暫時昏睡過去的裴珍映,還是被關押在審訊室裏、得知黃旼炫死訊後飲彈自盡的河成雲,亦或是化成塵埃、像一顆流星一樣消失的李大輝,都無法阻擋這座粉紅色囚籠外越發深重的寒意——可即使這樣,室內溫度還是沒有變化,像是時間都被停住了。

“我自私嗎?” 樸志訓喃喃說,“我自私極了。”

事到如今,我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我沒有感恩,我只想困住你,我甚至想化成你的一部分,仿佛這樣才能把心裏的不安祛除,仿佛這樣才能確認你真的獨屬於我一人。

“對,你自私極了,你是我見過最自私,最冷血的小混蛋。” 男人撐起身體,“你也是我唯一愛著的小混蛋。”

“我愛你。” 姜丹尼爾說道,斂去了瞳孔背後的快意,他知道自己成功了,他掰斷了小獸的利爪,他掏出了小獸的心臟,然後一字一字地在樸志訓的心臟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冬天快來了。” 男人繼續說道,淺色的瞳仁裏暗光浮動,“可在這裏感覺不到,或許,我的小訓這輩子都不會感覺到了。”

他說:“我出不去,你也無法出去了。”

他作為姜家長子出生時,就註定了永遠藏匿於這片黑暗中,為他的家族斬斷所有阻礙。

“你不會交到更多的朋友,你不會兒女成群,你不會感覺到真正的四季交替,你會逐漸失去對時間的感知,你的身上血腥味將再也洗刷不掉,你會喪失太多平凡人的樂趣。” 姜丹尼爾說著,擡頭看了看晃眼的室內光暈,“你再也無法走在陽光下,因為你再也無法看見真正的太陽。”

“所以,你會後悔嗎,小訓?”

你甚至沒有機會跑掉——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片黑暗裏陪我沈淪——所以,你和我,到底誰更自私一點呢。

樸志訓聽完以後,突然笑了起來。他笑得眼睛裏波光粼粼,配著還紅紅的鼻尖,像是個突然得了糖果的小瘋子。

他擡起姜丹尼爾的手,看著他的無名指,看著在人造燈光下微微反射著金屬光澤的戒指,男孩子瞇著眼睛,長久地、帶著一種欣然地看著那枚戒指。

他想,或許自己第一次遇見男人時,在姜丹尼爾站在這片宇宙的至高處,向下俯視他的時候,他就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男孩子伸出手,五指張開,然後從姜丹尼爾的指縫間鉆過去,與男人死死地十指相扣——兩枚戒指終於再次緊緊地靠在了一起。

所以,不需要了,不需要鮮花和清風,不需要友誼和家庭,不需要四季,甚至不需要時間,什麽都不重要了。

“我一直都走在陽光下,” 樸志訓說。

他俯下身,嘴唇貼著男人的側臉,氣息燙燙的:“因為你就是我的太陽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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