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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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丹尼爾曾經如同大部分犯人一般,覺得監獄生活乏味又無趣,即使暗處裏覬覦著他王權的嘍啰多得如同過江之鯽,即使他曾經刀頭舐血,即使這方粉色囚籠總是危機四伏、殺機四溢——姜丹尼爾還是一如既往地穩穩坐在他王座的最高處。

所以沒人會知道,這份優越恰恰成了他生活變得如此無趣又乏味的病源。

但他落地生根許久的無聊在某一時刻動搖了——姜丹尼爾永遠都會記得男孩子在他近乎戲弄的親吻下慌亂的模樣。那是第一次親吻,在那過於安靜的醫務室床邊,樸志訓顫抖的瞳仁、溫熱又挾帶血腥滋味的嘴唇,和他臉上那幅終於被撕下來的、故作冷靜的面具。

這是只有姜丹尼爾才能看見的、獨屬於他一個人的樸志訓。那些屬於他們倆的私人而又親昵的時刻,讓漫長的監獄時光變得短暫又使人頭暈目眩,把男人從枯燥寡淡的深淵裏拯救了出來。

正是這種念想滋養了姜丹尼爾血脈裏每時每刻都在生長的占有欲。

比如說現在,他懷裏的男孩子渾身僵直,手臂上還有著新鮮的傷口——樸志訓總是這樣,明明一秒前對著安社長,還是個獠牙帶血的小獸,狠戾乖張,面目模糊。但到了男人面前,瞬間就變得毫無防備,像一汪池水,清澈得一點情緒波動都可以被一看到底。

他一個人的樸志訓,姜丹尼爾這麽想著,松開懷抱——畢竟從背後的擁抱讓他看不清男孩子的表情。

他直起身,面無表情地一掌劈暈了臉色微變的安社長,然後繞過身,站在樸志訓面前,俯身看向坐在桌子上的他。

現在只剩他們倆了,哪怕下一刻就會死亡,此時也只剩他們倆了。

男孩子眼裏是絲毫沒有掩蓋的不安和擔憂。

“你為什麽要過來?” 樸志訓仰著頭看向他,沒了那乖戾的樣子,摸著桌沿的手攥得死緊,眼眶狠狠地瞪著面前這個根本不該出現的人,“你不應該過來。”

大概沒有料到自己這輩子還會再見到姜丹尼爾——在五分鐘前,樸志訓還是如此地堅信,那場以男人毫不留情轉身離開作為結尾的會面,是他們最後一次相見。

而不是現在這樣,兩人之間的距離只隔兩層薄薄的衣物,灼熱的體溫透過織物燃燒著彼此,近得觸手可及、近得只要稍微仰頭,兩個人就會親吻上彼此。

姜丹尼爾看著樸志訓,看著對方這幾天因為紊亂的作息而變得灰暗的眼睛和臉頰,看到他的男孩子臉上的疲憊,看到他缺水的皮膚和幹涸的唇角——那雙灰暗的眼裏燒著怒火,眼睛的主人又重覆了一遍:“你不應該過來。”

“如果您是想來親手解決掉我,那沒有必要,因為我很快就會陪著社長一起下地獄,” 他咬牙切齒地用了“您”這個稱謂,“何須臟了你的手。”

樸志訓只敢說出自己最壞的猜測,他根本不敢想象男人重新戴上戒指的意義——他是一個騙子,一個懦夫,一個小偷,他隱瞞、他退縮,可他不能允許姜丹尼爾在他已經做好赴死的準備後,還這樣出現。

姜丹尼爾不可以出現,他不可以把自己絞入這場只有百分之五十勝率的賭博,他不可以因為樸志訓這麽一個隨隨便便的騙子就不要命似的出現,他不可以這麽可笑又沖動,他不可以有任何危險。

姜丹尼爾應該活得又長又久,長久到頭發花白,長久到時間都可以洗刷掉他身上的血腥氣息,長久到可以忘記樸志訓這個人。

姜丹尼爾應該高高在上,過著乏味又一帆風順的生活,而不是出現在這裏。

姜丹尼爾不可以有危險,樸志訓想道,他不可以有危險。

他是如此恐懼,他是如此害怕,他是如此憤怒——姜丹尼爾被卷入這場爆炸了,這個念頭撕扯著他的理智——如此悲哀,“我愛你”三個字,像一道枷鎖一樣狠狠地束縛住了男孩子,他希望自己可以消失,來換取曾經愛人的平安快樂。

他輸得一塌糊塗,其實他從未贏過,每一次表面上的勝利,代價都是他無可救藥的心。

樸志訓那麽想要護住姜丹尼爾——可姜丹尼爾卻再次出現了,亮堂地、像在陽光下行走一樣,理直氣壯地出現了。

姜丹尼爾沈默地註視著死死看著自己、不舍得挪開眼睛的男孩子,只覺得喉嚨生疼,像有什麽要破殼而出。

他還是開口了,聲音有些低啞。

“因為你不過來找我,” 他說,“所以只好換我過來找你。”

他抓起之前被男孩子脫下的戒指和項鏈,然後伸出手強硬地握住男孩子本來緊緊抓住桌子的右手。

姜丹尼爾的手汗津津的,樸志訓的手也汗津津的。

然後男人把戒指套回了男孩的無名指上。

“你可能不知道,交換戒指的時候,人們通常都會許下誓言,” 一邊說著,一邊再把鑰匙項鏈給男孩帶上,“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可你我都活著,所以我們不該分開,” 姜丹尼爾慢悠悠地說道,看著樸志訓因為一直死死睜著而泛出血色的眼睛,“既然你想單獨赴死,我自然不會放你一個人。”

因為死亡也無法將我們分開。

死亡也無法在我們之間橫插一腳。

樸志訓左手撫上右手,作勢就想把戒指摘下來,可終究什麽動作都沒有——私心像海嘯一般吞噬了他早就沒有的理智——可他還是在掙紮,他不想讓姜丹尼爾在這裏,一旦爆炸,男人註定也會在硝煙裏化成一陣煙霧,那不行——那不可以,光是想想,男孩子就痛苦得仿佛經歷了一次死亡。

於是他再次說:“可我欺騙了你,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枚戒指被下了手腳,所以你給我戴上了也沒有用。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麽誓言,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麽無法分開——” 語無倫次,糟糕的邏輯,可男孩還是在踉蹌著重覆,“你走吧,或者殺了我,然後走吧,我像作弄小醜一般地戲弄了你的感情,我不愛你,不要再腆著臉送上來,姜丹尼爾,為什麽不放過你自己?”

這是拙劣又悲哀的激將法,拙劣又悲哀地陳述著兩人不堪一擊、內芯腐爛的愛情基礎。

姜丹尼爾又靠近了一點——近到樸志訓再次看清了他的眼睛裏的情緒,近到可以發現男人眼角的那枚小小的淚痣都被對方眼裏扭曲的痛苦與心疼染成血紅。

“你問我為什麽?” 他的語調像在盲目地重覆著男孩子。

“我也不知道,” 姜丹尼爾說。“我只知道我一點都不後悔——任何關於你的事情我都不後悔。”

“我想了那麽久,我那麽希望自己可以感到那麽一絲絲的後悔——”

“可我不後悔。”

河成雲在一開始並未把樸志訓放在心上——至少不會把樸志訓看成姜丹尼爾的摯愛,因為他同大多數人一樣,以為姜丹尼爾只是在玩玩,把那個看起來沒什麽特別的三區新人當作成打發無聊監獄生活的一種方式。

他一直沒有改變這個想法,河成雲還記得某一次和尹智聖在私下裏聊天,尹獄警曾經有些不太確定地和他說過,覺得姜丹尼爾好像對C0529用了真心——因為尹智聖在一區暴動後,從監控攝像頭裏找到了足夠的間接證據,大都指向了樸志訓極有可能就是那個在背後慫恿一區暴動的人。而有意思的是,姜丹尼爾看到之後,不僅沒有懷疑那小孩,兩個人甚至更加如膠似漆。

河成雲當時給尹智聖的答覆是,姜丹尼爾並沒有把這件事當回事——就算真的當了回事,以男人對自己的自負心——在幫男孩擋了一槍後,再去懷疑的話,就更像是在質疑姜丹尼爾自己的判斷能力。

他還記得自己說完這段分析後,尹智聖留給他的意味深長的目光,仿佛在對河成雲說:你等著看吧。

事實證明尹智聖虛長河成雲的那幾年年歲並非只是個沒什麽意義的數字。

河成雲還記得自己站在陰影裏聽見裴珍映和賴冠霖的對話時,猛然醒悟的樣子——那兩個人的對話,無一不是在暗示著,在樸志訓光明正大、不留情面地背叛了姜丹尼爾後,得到的居然不是暴怒的男人送給他的死亡,而是姜丹尼爾費盡心思、甚至拉下臉面和賴冠霖談條件,只為把樸志訓再次找到、救出來、然後鎖在自己身邊。

太可笑了,誰會知道呢——誰會知道那個男孩居然真的成為了姜丹尼爾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呢?

所以此刻,他坐在一區會議室,看著姜丹尼爾因為聽說樸醫生化驗結果出來後,就匆匆趕來、甚至連門都忘記關嚴實的樣子,就知道自己這次想得也不錯——他沒有白白集訓裴珍映——把裴珍映安插過去幫樸志訓忙的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他看著另外兩個一區人七嘴八舌出主意的樣子,很難想象現在姜丹尼爾的心情——直到男人自嘲似的說出自己已經不再確定的話,河成雲第一次如此鮮明地感覺到姜丹尼爾說到底還是個第一次付出真心的、對愛情盲目而一竅不通的年輕人。

他只是一個不確定愛情真實性的普通人。

“現在聽佑鎮的意思,就算有人在戒指上動了手腳,也只是有一兩天的功效。而且如果你一開始沒有對那小孩動心,效果肯定不會那麽顯著——更何況如果真的是你認為的戴了就會被催情,你應該無差別地愛上任何那兩天出現在你身邊的人。可我見丹尼爾你,不是只看上了C0529一個人嗎?” 河成雲慢慢地暗示道。

“只是,如果那小孩從一開始就知道戒指的事情,那他憑什麽對丹尼爾用真心呢——如果樸志訓並非真正地愛著丹尼爾,” 金在奐聽完河成雲的長篇大論後,毫不留情地反駁道,“如果真是這樣,那丹尼爾算什麽?”

姜丹尼爾坐在一邊,他在剛剛說完“我也會累的”之後,就不再說話了,手撐著下巴坐在一邊,靜靜聽著旁人發言——面色冷靜的仿佛他們討論的姜丹尼爾並不是他這個姜丹尼爾,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旁人。像是真的累了。

可憐的樸醫生被這幾個人繞來繞來的分析搞得頭暈腦脹,第十萬次質疑自己身為一個醫生,為什麽要站在這裏聽著這些和他八竿子打不著關系的風花雪月。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打斷了似乎也想說些什麽的邕聖祐,“雖然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麽要糾結到底愛還是不愛的問題——但是成雲哥說得是對的,就算丹尼爾哥再難以啟齒,也還是大概從一開始就是真的對樸志訓動了心,而這個藥只是確保了哥你會意識到這件事而已。” 似乎在安撫姜丹尼爾——瞧,你賴以生存的大腦沒有欺騙你。

但樸佑鎮的不知道的是,哪怕僅僅是這樣,也足夠糟糕了。

如果姜丹尼爾從未意識到自己樸志訓動過心,那很快這像個人生小插曲似的心動就會被男人拋之腦後——這樣,後面的事情可能都不會再發生了——不會有水刑室裏難以解釋的慌亂,不會有一區暴動,不會有手臂檔子彈,不會有游泳池邊掏心挖肺的那一吻,不會有狹小審訊裏兩人那場毫無理智的彼此嘶吼,更不會有什麽“我愛你”和“我也愛你”。

不會有那個可笑又失控的姜丹尼爾。

這個世界再也不會知道,倨傲如姜丹尼爾——這個站在食物鏈頂端的男人,居然也會和無數凡人一樣,在“愛”這個字眼下輸得一敗塗地。

愛情向來是失敗者才會有的東西,它意味著軟弱和破綻——可姜丹尼爾還是陷進了去——從此有了軟肋、有了破綻,從神壇上跌落下來,王座也幾近破碎。

“可是丹尼爾,你後悔嗎?你後悔自己意識到這件事嗎?” 河成雲問道,沒有給男人喘息的機會。

姜丹尼爾終於有了一點反應,像是被問住了,他擡起臉,習慣性地瞇了瞇眼睛。

“我後悔嗎?” 他淡淡地說,餘光看向醫生裝在密封袋子裏的戒指,“我不知道。”

在場的人顯然都沒料到姜丹尼爾會這麽直接地承認自己不知道,於是室內又陷入了一片寂靜。不知道過了多久,河成雲的呼機響了下,獄警先生低頭掃了眼內容——是他裝在裴珍映配槍上的定位儀發出的提醒,只一眼,他就知道這是樸志訓。

“丹尼爾,我不知道你還有沒有時間思考後悔這件事,” 河成雲搖了搖手裏的呼機,“但是我知道,樸志訓怕是沒有時間了——他這個時候去了三區獄警辦公室,你猜他是去幹嘛?”

終於,那個一區的大腦、一區的掌權人,那個剛剛還面無表情、一副置身身外模樣的姜丹尼爾,瞳孔驟然收縮,再次變了臉色。

行動比他的思維更快一步——男人下一秒已經站了起來,然後伸手拿起那個放在桌子上的密封袋,就準備大步往外走。

“你瘋了,” 邕聖祐看著姜丹尼爾的背影,開口阻止道,“那小孩明顯是抱著死也要拖對方一起去死的心態過去的,你要過去陪他一起找死嗎?”

這一次姜丹尼爾沒有留下回應,但所有人都知道了河成雲剛剛那個問題的答案。

沒有人是一座孤島,沒有人應該孤獨地死去。

沒有人可以將姜丹尼爾和樸志訓分離,哪怕是死亡也不行。

姜丹尼爾走之後,樸佑鎮也很快就告辭了。

邕聖祐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這時的監獄格外寧靜,不正常的寧靜。這座巨大的牢籠一如最初,電子鐘高高地懸掛著,像一個一個的眼睛盯著在這片粉色地獄裏掙紮和生活的人們。

明明是放風時間,外面卻幾乎沒有人影,這種近乎詭譎的靜謐像是風暴來之前黑壓壓的天空。

金在奐和河成雲依舊坐在那裏,二區獄警握著手裏的筆蓋,一下又一下輕輕地敲著面前的資料,力道很小,幾乎聽不見聲音。

金在奐則看著邕聖祐站在窗邊的背影,也沒有避諱河成雲,開口問道:“樸志訓真的趕著去送死了——他是想自己解決掉那位社長嗎。”

邕聖祐看著底下這座牢籠,低低地嗯了一聲,“我猜現在樸志訓大概用什麽辦法牽制住了他,只是還不夠,” 他一邊說一邊想著這幾天在深挖這位社長背景時看到的資料,“在奐,保守估計,他這些年在監獄裏插了多少棋子來著?”

“具體數量我也不清楚,但是他的派系盤根錯節,如果社長真的倒臺,不僅眾多低階獄警會被牽扯出來,一部分二三區的人也逃不掉,” 金在奐說著嘖了嘖,“這就是最好笑的地方,這些年安了這麽多廢物進來,一個成功接近我們的都沒有,最後居然還是靠美人計成功了。”

“那人數也不少了,” 邕聖祐難得沒有理會金在奐的這個嘲諷,“如果是你,在奐,你臥底了多年,結果現在被告知,你的身份即將大白於天下,更恐怖的是你上頭的人也暴露了。一旦對手緩過氣來,就會立刻著手處理掉你,基本死路一條。你會怎麽辦?”

金在奐楞了楞,然後說道:“我會拼個魚死網破——” 聲音突地頓住,他猛地反應過來,然後看向了一旁早已想通了的河成雲。

暴動要來了。

大片大片的粉紅色在監獄裏冰冷的光線下一團又一團地疊在一起,逼仄得像是隨時都會撲下來的烏雲,山雨欲來風滿樓。

“我不後悔——” 姜丹尼爾說道。

“哪怕都是謊言,哪怕都是伎倆,” 他繼續說著,像是把這輩子的耐心都留給了面前的這個男孩子,“讓我再選一次,我還是會選擇在醫務室裏吻你,在水刑室裏救你,我還是會選擇替你擋下那枚子彈,我還是會答應B0923的條件、然後把你救出來。”

“我還是會告訴你,'我也愛你'。”

回到這片暴風中心,回到三區的獄警辦公室,回到這死死註視著彼此、仿佛即使此刻是生命盡頭也毫無所謂的兩個人身上。

樸志訓終於被擊潰了,愛與欲再次占領了大腦的上風——他擡頭,消滅了兩人之間最後剩下的那點距離。

是一個吻。

對於他們倆來說,與對方接吻這件事總是十分危險的,他們會過於沈浸其中,過於放任自己的感官溺斃在唇齒的糾纏裏,一點多餘的精力都舍不得浪費,恨不得整個宇宙只剩下彼此——所以太危險了,他們會輕易地因為一個吻而暴露出渾身的破綻。

兩人撕咬著彼此,粗糙地、急躁地、沒有章法地撕咬著。

樸志訓微微睜開了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姜丹尼爾,看著男人闔著的眼睛,因為太近了、是那種兩人鼻子互相磨蹭的近,所以男孩眼裏的男人有些模糊了,視野快要盛不下自己的眷戀了。

接著,他輕輕地擡起自己的手,趁著姜丹尼爾毫無防備的這一瞬間,毫不猶豫地對著男人的後頸狠狠劈下去——

然後姜丹尼爾穩穩地接住了男孩的手。

男人睜開的眼底清明得不像話,完全沒有剛剛那副意亂情迷的痕跡。

“你以為我會在同一個花招上栽兩次跟頭嗎,樸志訓?” 他握著男孩手腕的力氣大得驚人,只怕會留下一片紅痕——但似乎不用這麽大力氣,便無法表達出他現在的怒氣。

“所以,在我說了這麽多以後,你還是想一個人去死嗎?” 姜丹尼爾攥著他的手,“你還有心嗎?樸志訓?你對我的感情就這麽不值錢嗎——”

男孩的嘴唇紅艷艷的,臉色倒是蒼白,那雙漂亮的眼裏是藏不住的痛苦——樸志訓的怒氣也翻滾了上來,他就著男人扯著他的姿勢,反手把男人的手腕帶向自己,然後貼上自己的胸膛。

掌心下心臟的跳動是如此得鮮活而殘酷。

“不值錢——?” 樸志訓喃喃地重覆,“我多希望是真的不值錢,這樣我的心臟也不會跳得這麽辛苦。”

他擡起頭,咬牙切齒,終於不顧一切地說道:“如果真的不值錢,我就可以放心讓你跟著我一起死了——姜丹尼爾,我無時無刻不想求求我的這顆心放棄你吧,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所以我才會如此痛苦——你應該活得很長很久,你應該長命百歲,你的生命裏會出現比我好一萬倍的人,你還有大把的好日子在等著你,你知道不知道——” 他把兩人的手掌往自己的心口又按了按,“你知不知道我這裏已經快要碎掉了,所以你不可以再有事了,我只想你好好的。如果我死了你就可以從此平安快樂的話,你可不可以就讓我一個人安靜地去死?讓我們彼此解脫,我可以帶著我完整的心臟安心地離開,你可以做回你一區的帝王,難道不好嗎——你所謂的不值錢的感情,已經讓我的心臟都要碎掉了,姜丹尼爾,我的心臟都要碎掉了。”

語無倫次。

姜丹尼爾定定地看著男孩子,然後順勢就把看起來精疲力竭的對方一把摟進了懷裏。

“可這是我的選擇呀,小訓,” 他低低地說,放輕了聲音,聲音變得溫柔而緩慢,“你不可以再幫我做選擇了。不會有什麽比你好一萬倍的人出現了,所以你不可以如此自私地一個人就要離開,然後異想天開地覺得我會因此得到解脫。我們小訓不可以這麽自私。”

樸志訓被他摟在懷裏,所以看不到臉上的表情,姜丹尼爾只覺得胸前一片滾燙——不知道是因為這個久違的擁抱,還是因為小孩的眼淚。

“可我不想你有事,我不想你死,丹尼爾,” 樸志訓的聲音顫抖著反覆講著與之前相同的話,“我希望你好好的,我希望你好好的。”

“你是個瘋子,姜丹尼爾。” 男孩的聲音聽起來如此絕望,“你是個瘋子。”

“我們不會死的——” 姜丹尼爾聲音輕輕的,還帶著一些慣有的傲慢和篤定,“就算選錯了顏色,我們不幸被炸成了粉末,那也不錯。因為這樣的話,就真的沒人可以將我們分開了——我們身體的每一部分都會互相混合交纏,然後化作塵埃和空氣,永永遠遠地在一起。”

所以死亡也無法將我們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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