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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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樸志訓難得比身邊的男人醒得早——因為往常他睜眼的時候,旁邊人總是已經支著頭笑瞇瞇地看著他,然後湊上來來留下個早安吻了。

而今天是個例外,男孩瞄著身邊還在熟睡的姜丹尼爾,男人柔軟的淺發在粉色的枕套上亂七八糟地散開,嘴巴微微張開,身體隨著那綿長的、有些鼾聲的呼吸節奏一起一伏。如此平淡無奇的畫面,偏偏讓男孩心臟不可抑制地顫動了一下——突然間就明白了為什麽姜丹尼爾總是喜歡在醒來後先盯著還睡著的他看一會兒。

這麽想著,男孩就下意識地撐起身子,湊過去用鼻子蹭了蹭男人的——對方在他這種輕柔的騷/擾下,微微地皺了皺臉,然後條件反射似的摟住了湊過來的男孩子,在意識基本沒有清醒的情況下,啪唧一口親上了樸志訓的額頭。

樸志訓睡眼惺忪地靠在姜丹尼爾身上刷著牙,男孩因為醒早了,所以大腦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的都倚在姜丹尼爾身上。而男人一邊享受著小孩這種黏糊糊的撒嬌——畢竟一旦樸志訓完全清醒過來,可就沒有這麽黏人了——一邊接了杯水遞給小孩漱口。

姜丹尼爾隨手揉了揉樸志訓像雞窩一樣的頭發——惹得對方瞪了他一眼——問道,“小訓今天怎麽舍得起這麽早?”

“是啊,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醒了,” 樸志訓一邊含著嘴裏的牙膏泡沫,一邊模模糊糊地哼道,“不過哥你不困的嗎?每天都起這麽早…” 他知道男人和自己一樣得嗜睡,所以很不解為什麽對方可以起得來。

男孩一邊這麽問著,一邊伸出手去接男人遞給他漱口的杯子——然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睡醒,手一抖,沒拿穩,杯子從兩人錯過的手中直直地掉下去,砸在大理石地板上,頃刻間應聲碎成了好多片。

有一兩塊極小的隨便濺在樸志訓沒有穿襪子的腳上,留下了一些細細的血痕——姜丹尼爾眼底閃過一絲暗色,小心翼翼地拉開男孩,讓他先隨便漱一下口,接著摟著他往外走,“先出去吧,我等會兒找人來收拾這裏,小心不要踩到了,有的碎片太小了。” 最近他總是處於這種保護欲過度的狀態裏。

樸志訓沒有立刻回應他,他先沈默了一下,接著反手扯住了男人。

男孩擡起頭看向姜丹尼爾,突然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我有點不安,” 男孩站在浴室門口,餘光看向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和撒得到處的水,“我感覺有點不安,丹尼爾,我早上睡醒的時候,就覺得不安,不然我不會起那麽早,現在又砸了東西,我平常絕對不會犯這種錯誤——”

樸志訓像是完全意識不到自己的話多麽沒有邏輯,只是緊緊地抓著男人的手腕,用上了力道,把對方往自己的身邊扯,反覆重覆道:“我覺得很不安。”

那雙漂亮的眼睛有些失焦地註視著面前的姜丹尼爾。

這種空穴來風的慌亂讓姜丹尼爾有些意外,畢竟在他印象裏的樸志訓,可不像是會為了這麽一點小事就開始心理暗示的人。

姜丹尼爾想是不是因為假死,從而導致這些天一直被困在這裏,使得男孩如今的情緒不穩——他也不想這樣,他也不想看樸志訓被困在這裏失了自由和自我的樣子,可男人不敢冒險,哪怕男孩胡言亂語,他也想把他捆在自己身邊。

所以他放任樸志訓扯著他的手腕,順著這個力道帶著男孩走到床邊,然後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地安慰道:“沒有什麽好不安的,小訓,我在這裏,什麽事都不會發生的,我在這裏,沒人可以傷害得了你。”

男孩子向來很吃姜丹尼爾這一套,也不知是被安撫了還是再次想到了什麽別的,他抿了抿唇再次開口了,只是手上勒住姜丹尼爾的手腕的力道並沒有松開,“社長快要不行了。”

姜丹尼爾:“什麽?”

樸志訓:“我估計他已經無計可施了,這麽多年養人花了他太多時間和財富,而姜家又一直紋絲不動,只怕他現在資金鏈已經斷裂了。社長一定是沒有別的出路,才會選擇在這個時候親自入監——” 來用力一搏。

“那小訓有什麽好不安的?”

“我覺得沒有那麽簡單。”

姜丹尼爾看著面前皺著眉看向他的小孩,小孩黑亮亮的眼睛裏是對他的擔憂和慌張,只覺得心下一軟。

於是,男人湊上前,先牽起樸志訓的手,在男孩圓圓的指甲蓋上親了親,然後仰起頭,在男孩的側臉上吻了一下,這是一個帶著些須後水氣味的臉頰吻。

他白凈的手理了理男孩有些亂的衣領,隨意地說道:“小訓不要胡思亂想了,就算沒那麽簡單,” 他笑了起來,彎著的眼睛裏閃過了一絲上位者才有的傲慢,“我也可以輕松搞定。”

姜丹尼爾不動聲色、不留縫隙地把樸志訓困在這裏,只要可以讓男孩子留在他身邊,他不介意溫水煮青蛙一般拔掉男孩子小獸般尖銳的爪牙。

男人看著還有些神游地男孩子,再次摸了摸對方柔軟的頭發,然後直起身,笑瞇瞇地走到門邊說道:“那我先去忙了,小訓在房裏乖乖等我回來。中午見。”

樸志訓點了點頭,似乎還在沈思,直到男人從外面把門合上,才驚覺自己剛剛忘了回應男人的貼面吻。

黃旼泫驚訝地看著面前的人,有些意外地說道:“樸志訓沒有死?” 像是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樣子。“怎麽會?明明我們都看到那孩子的屍體了。”

安社長坐在椅子上,臉色雖然冷淡,似乎不打算多做解釋,“對,所以我要你把權限共享給那個賴家孩子,我需要他幫我把樸志訓引出來。”

獄長先生似乎有些不讚同的樣子:“您確定嗎?權限一旦給了出去,依賴家的脾性,怕是很難再要回來。如果將來B0923出爾反爾,我們處境會很危險。”

三區獄警像是早就料到黃旼泫會這麽問一樣,緩緩地回答道:“我們如果抓不住這次機會,會更危險。B0923是可以把樸志訓引出來的絕佳誘餌。”

“畢竟,據我所知,姜丹尼爾放不下他的小情人,因此一旦我們重新逮到樸志訓,好好加以利用,絕對可以再次占領上風。”

這話仿佛在說,在權利和樸志訓之間,姜丹尼爾絕對會選擇後者一樣。

現在的黃旼泫還沒有辦法忤逆安社長,於是權衡再三後,還是應了下來,轉身點開電腦,開始把自己的權限共享給賴冠霖。

金在奐接到報告後,轉頭看向坐在角落裏的男人,“丹尼爾,派出去的幾撥人什麽都沒有找到,那裏早被清空了,樸志訓的母親不在那裏。”

不應該的,明明一開始讓B0923查的時候,得到的結論是那裏確實是個安全屋,時間正好是從樸志訓進入安社長旗下後開始的。

姜丹尼爾垂著頭看著文件,看不清臉色,只是身邊低低的氣壓暴露了他糟糕的心情——樸志訓的母親找不到了——這幾個字簡直像是個定時炸彈般朝男人壓過去。

他握著鋼筆的手指力道太大,以至於劃破了筆尖下的紙,他擡起頭看向正等著他回應的金在奐,說道——聲音聽上去喜怒難辨:“再查,把安全屋翻個底朝天也要找到線索。如果找不到人的下落,那幫他們也別活著來見我了。”

金在奐嘆了嘆氣,低頭把這條指令傳了出去。

一旁的邕聖祐接口道:“可按你家那孩子的說法,似乎這個社長真的快要走投無路了,就算人不在安全屋裏,也應該不難找吧?”

姜丹尼爾雙手交握著,摩挲著戒指,沒有回話,只是想著這件事絕對不能讓樸志訓知道,只要可以鎖住對方,男人不擇手段也想讓男孩乖乖地呆在自己身邊。

邕聖祐看著男人習慣性地摸著戒指的手勢,突然想起了前幾天河成雲說的話,於是岔開話題道:“成雲哥讓我問問你這個戒指是從哪裏弄來的?”

姜丹尼爾瞟了眼他,沈思了下,還是給面子地回答了:“幾個月前弄來的,現在一想,大概就是小訓進監前後那段時間,當時一時興起就留下了,怎麽了?” 只是當時他收下這對戒指的時候,怕是做夢也沒想到幾個月後的某天,自己會如此真摯為另一個人戴上。

邕聖祐點點頭,也就不再深思,“沒什麽,只是看見了就隨便問問,估計款式有點少見,才讓成雲哥好奇吧。”

姜丹尼爾沒有再接話了,繼續無聲地思考著該怎樣在樸志訓發現這件事之前,把男孩的母親找到。

沒有理由的,男人腦海裏突然掠過了今天早上的某個瞬間,和那個瞬間裏緊緊抓著他不放,反覆說著不安的男孩子。

樸志訓坐在姜丹尼爾的房間裏,因為整日無事可做,所以他隨手打開了電腦,準備找些東西打發一下時間。

然後,男孩子的動作頓住了,他看到電腦屏幕的右下方跳出了一條消息通知——這是一臺沒有聯網的電腦,理論上來講外界是沒有辦法發消息進來的——可現在這消息通知上卻寫著“給C0529”。

樸志訓臉色不變,只是瞳孔有些微的放大,這說明這個人知道自己還活著。他壓下心底再次翻滾上來的不安,點開了信息欄。

“浴室門口見,10:00。我有你想知道的東西。”

這條信息是誰發來的不言而喻。

樸志訓擡頭看了眼電子鐘,時間已經走到了09:37,現在是門禁時間,浴室門口自然不可能有外人在,是絕佳的私下會面場地。

男孩有些不確定地走到房門口。這扇門已經被姜丹尼爾從外鎖死。只是現在,估計那位約他見面的人,已經幫他解開了裏面的鎖。

樸志訓手搭上了門把,然後停下了動作。

心裏那股揮之不去的不安變本加厲地向男孩襲來,有個聲音在他的心底對他說,不要開門,無視那條消息,乖乖地等在這裏,等姜丹尼爾回來,什麽都不要做,他害怕你離開他,他故意鎖住你,既然你愛他,就什麽都不要做,等他回來就好。

男孩子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手依舊搭在門把上。

然後,哢噠一聲,本來應該被鎖死的門被樸志訓輕而易舉地從裏面拉了開來。

樸志訓坐在浴室外面等待賴冠霖出現的時候,莫名地想起今早姜丹尼爾離開的時候,在他側臉上落下的那個吻,那個因為自己心煩意亂而忘記回應的吻。

雖然不知道這次B0923找他有什麽事,但無論是什麽,待會談完後,他都要回到一區,然後等姜丹尼爾回來後和男人聊聊,把事情說開,告訴對方這麽鎖著自己是沒有必要的,告訴對方自己不會離開的,告訴對方不要再這麽患得患失了。

這麽想著,樸志訓不禁擡頭看了眼時間,想著要是賴冠霖遲到的話,他就幹脆先回去算了,也許自己對他口中的那個“你想知道的東西”並沒有那麽感興趣。

他就坐在那裏等著,順便漫無目的地想著今天中午姜丹尼爾會給他帶什麽午飯回來。

很快,樸志訓就聽到有什麽人走過來了,於是男孩漫不經心地朝來人看過去,結果下一秒就感到渾身血液冰涼——

安社長站在不遠處看著坐在那裏的樸志訓,因為男孩驟然變了的臉色而露出了笑容,他朝樸志訓晃了晃手裏的信封,滿意地看到男孩更加蒼白的臉色。

“我們志訓,還是太年輕,太天真了。” 社長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假死歸來的樸志訓,嘖了一聲,“你憑什麽覺得,我會把你母親真實所在位置告訴你?”

這下樸志訓原本一直掛著的冷靜面具也摘了下來,男孩子指尖藏在袖口裏,止不住地顫抖。

“或許我們志訓覺得我的勢力早已不比當年,把我糊弄得可真辛苦。只可惜,就算如此,我好歹還是有些能力的,” 社長說著又不經意地掃了眼手裏的信封,確定樸志訓可以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跡,“比如說搞/死一個女人,我還是綽綽有餘的,你說是不是,我們志訓?”

樸志訓後來無數次回想起他站浴室門口的這個瞬間,企圖回想起當時背後冷汗津津的自己在想什麽,每一次他都能很清楚地想起。

因為可笑的是,在那個時刻,他腦海裏想的居然不是任何重要的事情。

當時的樸志訓只是在後悔,在後悔早上姜丹尼爾離開前,男人在他臉上留下一個混合著須後水氣味的吻時,自己為什麽沒有回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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