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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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現在往回看的時候,大腦裏的記憶像是一場大霧下的森林,迷迷朦朦得什麽都看不清,只有湊到很近的時候才能看見樹枝和樹葉上的一些紋理,一旦靠遠了,就一片模糊。

舉個例子,比如說樸志訓十二歲游樂場裏的旋轉木馬,明明是無比快樂的回憶,現在想起來只有一些瑣碎的細節,比如拴在邊欄上的彩色氫氣球,或者是身後坐在另一個木馬上笑得很大聲、穿著白色公主裙的女孩子。除此之外,腦海裏什麽都沒剩下。

但現在姜丹尼爾站在他的面前,這讓樸志訓驚恐地發現,記憶在遇上這個男人的時候出現了變化——籠罩在森林上方的大霧散去,陽光直射而下,因此不需要靠得太近,景致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大概記得男人眼下小痣的位置,現在再次看去,竟是與記憶裏的分毫不差——男人像是開發了他過目不忘的能力。

姜丹尼爾正站在樸志訓的面前。

他站得很筆直,明明是一身糟糕的囚衣,領口處的皮膚上還留著樸志訓給他帶來的傷疤。可他唇角帶著笑意,淺色的頭發像落了星星,黑色的戒圈在他的無名指上微微反光。

這是我的王,樸志訓突兀地想到,這是我的太陽。

“小訓睡慣了我的床,” 姜丹尼爾看了看樸志訓身後簡陋的床,“現在怕是過得很不好吧。”

樸志訓張了張嘴,還是出不了聲音。

“所以回來吧,回到我的身邊。”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近到只要張開雙臂就可以將樸志訓整個人擁入懷裏。

樸志訓終於再次和男人對視了,現在他仿佛真的變成了那個剛剛入監時對未來一無所知的新人,脆弱、美麗、臉色蒼白,像是一枝隨時可以被折斷的玫瑰。

事實上,他已經被折斷了,他雕零在他的太陽過於炙熱的烈焰之下,他掙紮過、然後失敗了。

“你不應該來的,” 過了會兒,男孩子終於找回了聲音,抖著說,“你不該來的,你不該相信我的,我對你毫無用處,我對你只是累贅,我打傷了你,我出言傷害你,我反覆背叛你,你不應該來找我,我不想,我不想讓別人覺得你有了弱點——”

因為我多希望你還是那個順風順水,人生寬闊明亮,沒有挫折與坎坷,高高在上的王。

可是他的王打斷了他的口不擇言——

“你沒有,你不是,你現在不是,將來也不會是。”

姜丹尼爾朝他伸出一只手——無名指上的黑色戒圈在他白皙的手指上格外明顯——然後男人牽過樸志訓的手放在了自己有槍傷的一邊肩膀上。

“你從來都沒有真正傷害過我,你看,這裏傷得甚至比你臉上的還輕,” 姜丹尼爾聲音有些啞,有些沈,不是以往那種誘哄似的調子,而是認認真真地對著面前快要失控的男孩子說,“我們都知道,你還可以繼續騙我,但已經無法繼續騙自己了。”

於是男人手下的另一只手也微微顫抖了起來。

樸志訓似乎做了那麽多就為了現在這個瞬間——就為了姜丹尼爾能夠明白,其實他早就放棄自己的心了——他早就把自己的心掏了出來。就在審訊室裏、在水池邊、在那個一區線人的獄室裏、在拿著芯片連上電腦的時候,他無時無刻不希望有一天姜丹尼爾可以知道,他從未真正地背叛過男人——早就舍不得了。即使這樣做會引起社長的懷疑,即使這樣做相當於把命賭在了男人對他的感情上,即使這樣做——即使這樣做又笨又蠢又傻,可樸志訓一個人在黑暗裏蹣跚了太久,義無反顧地再賭一次自己的命來換這個瞬間,似乎值得了。

這才是心甘情願。

只為了這個男人像現在這樣站在他的面前,破開了黑暗,給予了盲目又可笑的信任,說他可以保護他,好像樸志訓終於不是一個人了。明明淩駕於其他人之上,卻在他面前剖心挖肺。

“我們小訓太傻了,我們小訓太貪心了,” 姜丹尼爾溫柔地、小心翼翼地笑著,“你太貪心,所以會故意用難聽的話刺我逼我說出真心;你太貪心,所以無論如何都想在泳池邊再見我一次;你太貪心,所以會在幫我殺人的時候故意在監控裏留下把柄;你太貪心,所以什麽都沒做,只是等在這裏,因為你還抱著希望,覺得我會來找你,我會把你救出去。”

男人怕是從未講過這麽長的一段話,他講得很慢,像是在梳理著自己的回憶,語氣帶著點自豪,又帶著點心疼,像是把自己所有的耐心都給了面前這個人。

“我們小訓小心思太多了,留下了太多破綻,我都看到了,所以我來了。”

冠冕堂皇,說得好像他們從未讓彼此失望和受傷過。

“你越是這樣,我越是知道你放不下我。所以我真是太喜歡這樣貪心又自私的小訓了。”

太陽的光線鋪天蓋地的籠罩而下。

即使玫瑰被折斷了,卻折不斷花枝上遍布的荊棘。只要重新紮入泥土裏,似乎就還是可以再次開出花來。

樸志訓仰著臉,直直地看進了男人的眼睛裏。男孩子漂亮的眼睛裏閃過了很多東西,然後最後全都化開了,散去了霧氣,亮晶晶得盛滿了面前姜丹尼爾笑起來的樣子。

意識到自己的掌心還停留在男人肩膀的傷口上,於是男孩子反過手,握住了一直牽著他的寬大的手掌。十指交扣,甚至能感覺到指節間對方金屬戒指傳來的涼意。

男孩露出了男人熟悉的那種狡黠笑意。

“我都戴過你的戒指了,姜丹尼爾。” 樸志訓徹底妥協了,他放任自己靠近了一點,“你說過我們可以換一對更好看的,不要耍賴。”

然後給了男人一個等了太久的吻。

樸佑鎮時隔兩天再次被姜丹尼爾傳喚去了一區,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是邕聖祐親自找來的。

邕聖祐找過來的時候神色有點別扭,似乎有點不情願——畢竟被另一個一區人支使讓他面子有點架不住,哪怕是姜丹尼爾也不行。這讓樸佑鎮有點好奇,“丹尼爾哥是怎麽了?最近架子都大到懶得親自來了?”

邕聖祐頓了一下,看了下四周確定沒有人,才低聲說:“需要你去照看的病人不太方便自己來,記住了,你等會兒在那兒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要保密。”

樸佑鎮知道邕聖祐聽上去商量的語氣,但其實是不可置疑的命令。於是醫生稍微思考了下,大概知道他要去看誰了——來的是邕聖祐,而不是獄警,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邕聖祐選了一條避開所有攝像頭和耳目的路線,帶著樸醫生去了姜丹尼爾的房間。

樸佑鎮檢查完坐在姜丹尼爾臥室裏的樸志訓,意味深長地對著男孩子問道:“那天在一區獄室裏殺人的,是你?” 聽起來是個疑問句,實際上是個陳述句。

然後轉頭對姜丹尼爾說:“他肩膀又脫臼了,比上一次還嚴重,好幾天了,還沒打固定,不知道有沒有後遺癥,忍到現在算他硬氣。” 接著不出意外地看到姜丹尼爾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的臉色——嘖,戀愛的酸臭味。

於是,樸佑鎮面無表情地用力一推,“哢噠——” 肩膀就接回去了。全程樸志訓一聲不吭。

醫生看向姜丹尼爾,囑咐道:“接下來幾天你最好照顧一下他,他不適宜做一些動作幅度過大的事情——嗯,千萬不要忘了,丹尼爾哥,我可不想再跑一趟。”

剛剛還一聲不吭的男孩子默默地紅了臉。

姜丹尼爾揉了揉樸志訓的頭,似笑非笑地給了男孩子一個“居然傷成這樣還忍著等著被我收拾吧”的眼神,才重新看回還在旁邊立著的醫生。

“還有一件事,佑鎮,我需要你幫我兩個忙,” 姜丹尼爾收回了在男孩子面前溫柔的樣子,變回了掌權者該有的樣子,“而且這件事不能告訴任何人,哪怕旼泫哥也不行。如果有人問起來,就說你今天因為身體不適而休假了,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間裏。”

“一,我需要一具符合要求的屍體。”

“二,我需要你幫我造假一份驗屍報告。”

姜丹尼爾走進休息室的時候,樸志訓正蜷縮在男人常躺的沙發裏,大概是太久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他整個人蜷成一團,蓋著薄薄的毯子,臉蹭著沙發上毛茸茸的流蘇,睡得很香,臉紅撲撲的,像是在做個好夢。

姜丹尼爾躡手躡腳地在沙發旁邊的地毯上坐了下來,看著男孩子熟睡的樣子——因為閉著眼睛,蓋住了那雙總是暗藏傷痕的瞳孔,樸志訓現在舒展眉頭的表情,配上細軟的睫毛,像是個被人寵到大的嬌貴小少爺。

大抵是由於目前只能呆在姜丹尼爾的房間裏,所以樸志訓無事可幹,於是,終於松懈了精神的他,很快就被席卷而來的困意打倒了。

姜丹尼爾想起他在賴冠霖給樸志訓那個磁卡裏看到的東西,情不自禁地想,假設一開始他就可以陪在男孩身邊,他會不會一直是這樣無邪又純真的樣子。

只是沒有假設。

男人沒有坐太久,沒一會兒,他就輕輕地伸出手搭上男孩的頭發,撩開了一些遮住樸志訓上眼皮的額發——男孩子真的需要打理一下劉海了。“小訓?小訓?醒醒,這種睡姿不利於你的肩膀恢覆。”

男孩子迷迷蒙蒙地睜開眼睛,伸出一只手揉了揉眼角,因為意識還沒有完全回籠,下意識地就湊上去給靠得太近的姜丹尼爾一個貼唇吻。

“怎麽了?” 惺忪的眼睛裏還帶著水汽,“只是稍微躺一下,不會怎麽樣的——只是脫臼而已,難道哥在懷疑樸醫生的醫術嗎?”

姜丹尼爾沒有接他的話——顯然是不讚同的,他又揉了揉小孩的頭發,欣賞了一會兒對方懵懵的樣子,然後才開口道:“你還記得你之前對我說的話嗎?”

“什麽?”

男人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拿出了剛剛一直放在手心裏的東西。

那是一對戒指,都是男款的,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個環,邊緣是雕琢得很細致的齒輪,兩個戒指的齒輪剛好可以互相嵌合在一起。

低頭看著戒指的姜丹尼爾沒有看到樸志訓一瞬間變了的神色——變得惶恐不安——但等男人擡頭時,男孩已經恢覆如常,眼眶紅紅的,像是被感動到的樣子。

“這算什麽?” 樸志訓望進姜丹尼爾的眼睛裏,“給我的嗎,哥?”

戒指底下有個暗扣,按一下齒輪就會豎起。

“這個是給你的,另一個是我的,” 姜丹尼爾拿起其中一個放進男孩的掌心,“這樣小訓以後揍人的時候會方便很多。”

原來是以武力加持的理由送給樸志訓的。

只是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戴在了無名指上。

黃旼泫站在三區獄警的後面,冷淡地看著面前被一把火燒得面目全非的軟禁室。

“怎麽回事?”

黃旼泫回憶了下剛剛下面人的匯報,回答道:“怕是有人蓄意縱火,目前還不清楚是誰——只是因為這裏在防空洞後面,因此火勢沒有蔓延,也沒有觸發監獄裏的火警警報,只單單燒光了這裏,所以直到現在才發現。我等會兒去派人查一下這之前都有誰來過。”

軟禁室裏的大火已經被撲滅,只是還是遲了——兩個人看著躺在地上被燒成一具焦炭的屍體。

獄長越過前面的人,走到屍體旁邊,“可以叫佑鎮過來看一下,對比一下牙齒骨骼之類的,然後出個驗屍報告。” 他仔細地打量著已經看不出什麽的這團黑漆漆的東西,“但是就從身高和體型來看——”

黃旼泫轉頭看了眼還站在門邊的中年男人,對方臉色難看——畢竟很有可能失去了一個極為重要的籌碼,接著又轉過頭來看了眼腳邊的屍體。

“從身高和體型來看——”

獄長說道。

“這應該就是樸志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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