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關燈
樸志訓坐在黃旼泫的辦公室裏,面前男人臉上,因為沒有了通常面對上位者三人時才有的笑容,以至於現下這種面無表情的樣子,配上他清冷的五官、黑漆漆的頭發和有些慘白的皮膚,褪去了身上那種商人市儈又狡猾的氣息,在冷光燈下的黃旼泫,顯得有些冷酷而陰毒。

樸志訓想,果然想當上獄長還是需要兩把刷子的。怕是黃旼泫現在這模樣,就算邕聖祐看了,也會讚嘆聲“蛇蠍美人”吧。

他趁著獄長沒發話的期間,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下四周。這裏和他剛收監那天見到的比起來,沒有什麽變化,還是一塵不染,黑白兩色,文件堆放得整齊,比起辦公室,更像個無菌手術室。與外面腥臭無比的粉紅色牢獄有著天壤之別,這是一個與世隔絕的隱蔽角落,更沒人敢來打探這裏藏著的秘密。

“據說你最近總是跟著他,形影不離的。” 就在他有些心不在焉的時候,黃旼泫的聲音打斷了他的神游,“看來你很得姜丹尼爾的心意啊。” 黑發男人低著頭翻著他帶來的手抄件。

樸志訓一聲不吭。

黃旼泫看著面前冷淡又自制的男孩子,“這些資料很有用,繼續保持。” 他的手指在實木桌子上輕輕地敲打了兩下,“以後改成兩周來匯報一次,還是這個時間點,小心別被發現。”

男孩子沈默地點了點頭,還是不發一言。

黃旼泫對他的安靜似乎已經習以為常,“你不怕嗎?他那種人,說不定興致來了,隨時可以殺掉你。”

樸志訓這回終於有了點反應。他看著黃旼泫,又變回了那個笑得乖巧又懂事的孩子,似乎覺得他的問題很好笑。

“可是旼泫哥,你覺得我有選擇嗎?”

樸志訓難得一覺睡到自然醒,他感覺眼皮子還有點重,勉勉強強地睜開了眼睛,然後他敏銳地感覺到什麽不對勁。他一驚,猛地往身邊一看——

姜丹尼爾正斜著身子躺在他的旁邊,一只手支著頭,笑意盈然地看著他。

樸志訓受不了他那雙眼睛,總覺得被這麽看著,像是要被扒光了一樣,伸出手指就想要蓋在那雙眼上,“難道你還有盯著我睡覺的癖好?”

姜丹尼爾輕松截住了他亂動的手,俯上前給了他個一觸即離的早安吻。“小訓睡得太香,” 然後放開他的胳膊,探出手揉了揉他嘴角的點點口水漬,“想到馬上要把你還給成雲哥,就忍不住抓緊時間多看看你。”

樸志訓一翻身,壓在他身上,“你覺得我會信這種花言巧語嗎?” 俯下身跟著他咬耳朵,“您是不是很喜歡把我當小孩子哄?”

姜丹尼爾本來有些戲謔的笑容變了變,一把撈住他不安分的身子,聲音沙啞,“看來你昨晚沒被折騰夠。”

邕聖祐坐在餐桌邊,看著姍姍來遲的兩個人,這倆人剛剛洗完澡,身上還沾著濕氣。他吹了聲口哨,“你們總算出來了,” 似笑非笑地看到樸志訓紅了紅臉,“志訓啊,最近可辛苦你了,你也要體諒體諒我們丹尼爾。”

姜丹尼爾睨了他一眼,警告他閉嘴。

邕聖祐不在意地搖了搖頭,合上了擺在面前的電腦,一手抱著電腦,一手拿著牛奶,“你們慢慢吃,我就不在這裏礙事了。”

姜丹尼爾在他身後喊住他,“在煥呢?”

邕聖祐擺擺胳膊,“書房呢。你知道的,最近那件事。”

姜丹尼爾臉色因為書房兩個字而沈了沈。

樸志訓像是完全無視了他們的對話,專心對付著碗裏的東西。還順帶嘆了口氣,道:“本來覺得已經夠誇張了,” 他摸著下巴看著邕聖祐離去的背影,“沒想到你們居然還有電腦可以用。你確定你來的是監獄,而不是什麽,嗯…奢侈酒店?”

旁邊的男人這才恢覆了臉色,笑著揉了揉小孩的頭發,“凈瞎想,還是吃早飯吧。等會兒吃完,我讓大輝送你回去。我不想成雲哥下次見到我,又教育我不守規矩。”

樸志訓翻了個白眼,“說得好像哥你知道規矩兩個字怎麽寫一樣。”

姜丹尼爾笑得眼角上挑。

裴珍映看著走在身邊的樸志訓,觀察道,“哥你可總算舍得回來了。你說我有了你這個室友,和之前一個人有什麽區別?” 像是有一肚子苦水要吐。

樸志訓看著他頭上貼著的OK繃,說道:“所以呢,這是太無聊出去找人幹架了?”

裴珍映尷尬地摸了摸那個有點醜的OK繃,企圖用劉海遮住它,“有幾個小雜碎來惹事而已,傷到也是不小心。” 似乎對自己居然會負傷這事兒感到窘迫,他試圖轉移話題,“倒是哥,一區頂層的夥食是不是很好。” 他瞅了瞅樸志訓圓潤了些的下巴。

與他倆這邊看似輕松愉快的氛圍完全不同的是,周圍其他和他們一起往外走,去放風的其他三區犯人可一點也不怡然自得。

就如眾所周知的那樣,在監獄裏往上爬的方式只有三種,第一種是足以打破階級的財富,第二種是絕對的力量,第三種——是一種看起來最簡單、最快捷的方式,也就是賣屁股。

但第三種也是最為人所不齒的,雖然很多時候這是出於一種嫉妒心理,畢竟屁股要賣得出去的前提,是你得長得漂亮,這一下子就刷掉了一大批五大三粗歪瓜裂棗的人選。

而現在這個看起來既沒有力量、也沒有背景,渾身上下似乎只有那一幅皮囊說得過去的男孩子,僅僅因為成為了“那位”的附屬品,就像是得了什麽可笑的免死金牌,外人覺得這叫小人得志。就算樸志訓面無表情,他們似乎也能從那張臉上看出洋洋得意來。

樸志訓當然不可能忽視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惡毒視線,也不會聽不到那些竊竊私語,“骯臟的玩物”?比這下流很多倍的他都聽過。

他照樣可以面不改色地走在他們中間,背脊挺得筆直。

但樸志訓還是低估了有些人毅然赴死的決心,和他們愚蠢的程度。

比如說面前這位把他堵在死角裏的蠢蛋。

上次出現這種人,已經需要回溯到他在浴室門口的那件事兒了。那次是在公共場合,周圍隨時都會有人經過(比如說賴冠霖小朋友),他當時硬是挨了好幾拳,還陪了只胳膊,才把人給整死。

只是沒想到賴冠霖比他想象得要敏銳的多。

但現在不一樣了,樸志訓想到。他看著面前這個一副虛勢,正要威脅他的肌肉眼鏡仔。

視覺死角之所以被稱為視覺死角,就說明這地方很隱蔽,沒人看得見,適合做壞事。

其實眼鏡男已經敏感地意識到了有什麽不對,但現在已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讓樸志訓活著回去找姜丹尼爾訴苦,是一個聽上去更可怕的選項。

他發現面前這個自以為弱不禁風的男孩子,朝他露出一個有些興奮的笑容,一雙眼睛像是餓虎看見了食物。

樸志訓這一個月來處心積慮地裝乖寶寶太久,手都快要生銹了。

“你找我嗎?” 他撲閃著大眼睛問道。

眼鏡仔肌肉虬結、人高馬大。只道是自己剛剛看花了眼,清了清嗓子,準備再放話一遍:“我最看不慣的就是你這種靠在男人床上——啊啊啊——”

他話沒說完,就聽見咯嘣一聲,他的本來扶在墻上的兩根手指被樸志訓直接折了下來。“不好,你手指掉了呢。”

聲音帶著抱歉,“你別管我,繼續說呀,我聽著呢。”

“他媽的——”

“胳膊也掉下來了。”

“操,你這個小崽子——沒想到,嘶,姜丹尼爾——”

聲音戛然而止。

“哎呀,怎麽連頭都掉下來了。”

只能浪費他上次在樸佑鎮醫生那裏順來的溶劑了,處理完一切後的樸志訓一遍洗著手,一邊有點可惜的想到。

今天早些時候,待樸志訓離開以後,姜丹尼爾就去了書房和邕聖祐金在煥匯合。

他們平常沒有正事的時候會呆在休息室,那裏有柔軟的毛毯和沙發,有著及時供應的點心和小吃,有巨大的鋼化落地窗,那裏有著這座監獄裏最好的視野,從上往下一覽無餘。

而書房,是他們與外界直接溝通的媒介。姜丹尼爾偶爾會坐在這裏看著計算機電子屏裏的數據,看著屏幕上的星星點點所代表的勢力和人物,他把每一個點連在一起,像織網一般地打造了這個屬於他的龐大帝國。他就藏在這片粉色迷霧後,逍遙法外。

一般只有非常重要的事情,他們才會來這裏商討。

他進來的時候,就看到了還在沈思的金在煥,這人正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桌子的邊沿,姜丹尼爾意識到他正處在焦慮中,這個小動作是他焦慮時的才會出現的習慣。

他看到金在煥這幅樣子有些意外,出聲道,“你前幾天給我的那批名單,我已經處理好了。你還在擔心什麽?”

邕聖祐拿起金在煥放在手邊那張紙,“這是剛打印出來了的這幾天晚間的數據。你看一下一區人的活動頻率和範圍。”

只一眼,他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太正常了。” 正常到不正常了,一點點意外的波動都沒有,就像是被刻意設計好的一樣。

這就是問題所在。金在煥捂住了臉,有點累,“但這一點點數據說明不了什麽,我們在明,他們在暗,他們不先行動的話,我們無處可下手。”

姜丹尼爾的臉色稍微嚴肅了起來。

邕聖祐:“如果你不忙著整天談戀愛,說不定我們可以提前察覺到的。” 借機嘲諷。

姜丹尼爾理所當然地無視了這句話。

他看了會兒手裏的信息,揉了揉眉毛,說:“再觀察幾天吧,涉及到的範圍如果只有上面那麽大的話,爆發了我們也能輕松壓下去。如果還牽扯到更多人的話,那現在做什麽就有些操之過急了。”

兩人只能讚同。

一區在傍晚18:43的時候突然暴動了。

那個時候樸志訓和裴珍映正在獄室的床上躺屍,說實話,睡多了姜丹尼爾的豪華大床,再回到這個小破床上,他真的有些不習慣。

他躺在床上發呆,盯著粉紅色的天花板,開始覺得這顏色真的無比油膩惡心。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他剛剛吃撐了。

也是在這個時候,外面的喧嘩聲突然大了起來。

對面床上的裴珍映側耳聽了聽,“好像是一區那邊傳來的。”

樸志訓:我就不問你是怎麽只靠耳朵就聽出來的了。

“確定嗎?”

“確定,這個聲音來的方向,那裏只有一區——等一下,哥你要幹嘛?”

樸志訓趁著他說話間隙,已經一躍下了床,從脖子上拉出一個項鏈一樣的卡芯,這是姜丹尼爾為了方便他隨時能出來找他,給他配的電子鑰匙。

“你要是現在走,成雲哥發現會殺了我的。”

樸志訓人已經沖出去,只留下了句,“沒事兒,我會替你擔著的。”

姜丹尼爾發現自己還是高估了一區人,他們比他想得還要沒有耐心。

本以為他們還會再策劃幾天,沒想到,直接就這樣憋不住地開始暴亂了。估計前幾天的那場針對一區肅清,還是把他們嚇到了。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要動的意思,覺得僅僅以這種規模,哪怕只交給李大輝一個人都可以擺平。只是不知道這是個大危機的前兆,還是只是一場沒有後續進攻力的玩鬧。

他唯一需要考慮的,就是這一場之後,一區一部分的實力必然會被削減,那麽之前維持在三個區之間平衡的相互牽制就會被打破。但現在還沒到要思考這個的時候。

他就這樣站在最高處,心平氣和地看著這場亂鬥,看著他們拼命想要湧上來,卻連他的腳趾尖都碰不到。

但下一秒,他像是看到了什麽,突然變了臉色,咒罵了一句。

樸志訓承認一區的情況比他想得還要糟,一區是唯一一個犯人可以持槍的區域,雖然大部分時候他們槍械管轄都十分嚴格,但眼下這個場面明顯不能規類在大部分時間裏。

他從後面的門裏直接繞進去,熟門熟路地避開了大部分正面交火。就在樸志訓以為自己可以一路順利地悄悄進入最高樓,趁此時一區全部的監控失效,潛進姜丹尼爾的書房的時候,他被人發現了。

他其實就快要到了,稍微放松了警惕,結果沒藏好,被一個眼尖的一區人看見了。

“操,這不是那小子的姘頭嗎。” 那個一區人認出了他,結果眼看樸志訓要逃跑,立刻拔出槍瞄準了他。

更不妙的是,樸志訓在餘光裏看到了匆匆趕來的姜丹尼爾。

這讓他陷入了一個兩難的境地,他如果現在反擊,就會暴露出他一直在姜丹尼爾面前裝弱的事實,如果他不反擊,那這把槍,似乎隨時都可以打穿他的心臟。

他這一猶豫,暴露出的破綻對普通人來說,可能不易察覺,但對於一個一區人來說,已經足夠了。

“砰——”

子彈已經超速向他飛來。

然後一股巨大的力道推開了他,毫無防備的樸志訓順著這股力道栽了下去,半個身子落在了一旁地上的下水管道口邊。

“砰——”

又是一聲槍響,那個一區人已經轉眼被一槍爆頭。

姜丹尼爾高大的身體擋在他的面前。

但先進入樸志訓眼裏的卻是一串正在往下滴的血跡。他順著血跡往上看去,看看剛剛那顆沖他而來的子彈,現在正嵌在男人左手上臂上。

大團大團的血跡正順著傷口往外溢出。

“樸志訓——” 男人氣喘籲籲地舉著槍,像是感覺不到痛,臉色難看地站在他的面前,“我他媽的是不是上輩子欠了你。”

“滾去後面躲起來——”

這兩聲槍響已經引起了更多暴亂的一區人的註意。

樸志訓還楞在那裏,他臉上的表情很奇怪,沒有了時常掛在臉上的那副模樣,他現在看起來有些陌生。

男人把他從地上拎起來,往後門一扔,“我說,滾進去——聽到沒有?”

不給他置喙的餘地。

接著姜丹尼爾轉過身,看著從四面八方逼近的一區人,提著槍,慢慢地笑了起來,眼裏映著血紅色,蒼白著臉,像個屠夫提著他的刀,悠閑地看著面前待宰的獵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