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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樸志訓是被極度缺水的身體叫醒的,他睜開眼睛,用了大概十幾秒清醒,快要冒火的嗓子和天花板上像眼睛一樣的電子鐘,都在無聲地提醒著他正在這個人性完全失格的囚籠裏。

06:58。

這不太樸志訓。樸志訓是一個睡眠成癮者,他無時無刻都可以睡著,顛簸的巴士裏,烈日太陽下,或者是高三課堂上。這個時間點的他自主醒來,是他的身體在警告他,他的體力負荷已經快要超越臨界點。

他側頭看了眼還在熟睡的裴珍映,他藏在他厚厚的被子裏,眉頭松開,仿佛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少年郎。樸志訓恍惚了一瞬,然後下一秒,昨晚暗淡燈光裏裴珍映漆黑的——毫無感情的——雙眼就出現在了他的腦海裏。

他打了一個寒顫,可能是因為溫度太低,而他只有一層薄被,也可能是因為他慶幸,至少活過了第一個夜晚。

07:00。

尖銳的晨起鈴聲瞬間呼嘯而起,還在被窩裏的裴珍映猛地睜開眼睛,正好對上了樸志訓還來不及收回去的視線。

裴珍映看了眼自己的室友,眼角彎著,迅速帶出一點睡意惺忪的笑意,像是完全沒註意到一瞬間僵住的樸志訓,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樣子。

“志訓哥,早…”?他因為困頓,聲音變得迷迷糊糊,“我們最好趕快起床,七點零五電子門開,不及時出去的話,就沒有早飯可以吃了。”?又接連打了幾個哈欠,“我猜哥你昨天沒吃晚飯吧?”?

樸志訓輕輕松開緊繃的身體,盡量回了一個輕快的笑容,“是,”?小心翼翼地,“我們可以洗漱吧?我是指刷牙洗臉、洗澡…之類的。”

“當然可以。”

裴珍映已經開始換衣服了,他毫不在意的脫下統一發放的粉紅色睡衣,露出自己的身體——樸志訓看到上面有很多已經淡到看不見的疤痕——然後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套上了囚服。

轉眼看到目瞪口呆的樸志訓,裴珍映臉紅了紅,“在這裏,速度很重要的。它決定了你能不能多睡一分鐘。”?像是在傳達一個重要訣竅一樣。

樸志訓點頭示意收到,並以微笑表達感謝。

身為一個新人,樸志訓還沒有自己的睡衣,或者其他任何生活用品,他直接從床上坐起來,下床,穿著昨日收監時的囚服,帶著滿身的疲憊和灰塵,等待獄室的門打開。

07:15。

他坐在早餐桌上,大口喝著剛剛分發下來的礦泉水,面前的盤子裏只有兩片幹癟的面包幹。

直到這一刻樸志訓才稍稍回過神來,他回想起剛剛三區的犯人一個一個像餃子進鍋一樣走進盥洗室,臉色麻木的接過面前水池邊自動彈出的一次性牙具和毛巾,他悄悄地打量四周,發現三區的人比他想象得還要少,百來十號人,高矮胖瘦,年輕年老,行屍走肉。

即使這樣,他在洗臉的時候還是敏銳地感覺到了落在他身上的那些視線,不懷好意的。

樸志訓的身體在水的滋潤下逐漸緩過氣來,他愁眉苦臉的看著盤子裏並不美味的面包片,“珍映啊,你們平常早上就吃這個嗎?”

旁邊的討論聲也沒停下來,“我壓50刀,新來的在裴珍映手下活不過一周…”

“75刀,五天——”

樸志訓面無表情,就像什麽都沒聽到一樣。

裴珍映不動聲色地朝四周看了圈。

這才笑著看了眼樸志訓,“哥別慌,等會兒成雲哥到了,會給我們帶吃的。”?想了想又補充道,“也別在意旁邊的人,你新來的,大家總歸會有些好奇心,喜歡八卦。畢竟我們日常裏,也沒什麽別的有意思的事情了。”

07:18。

食堂大門從外面被嘩得打開。

年輕的獄警走了進來,堂內原本還有些喧囂的竊竊私語像是瞬間被人按了暫停鍵,變得無比安靜。

靜得只能聽見獄警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他長得很秀麗,就像這個監獄裏其他的管理人員一樣,秀麗這個詞形容河成雲再適合不過,看起來沒有攻擊力,沒人能把這種好看的人和什麽惡魔啊殺人犯啊之類的詞聯系起來。

他看起來隨意自在,頭發也打理得恰到好處,只有獄警的制服給他加了幾分壓迫感。他左手拿著一盒剛剛出爐的曲奇,右手拿著一罐牛奶,制服褲子右側的突起出槍支的形狀,左側別著警杖。

樸志訓想,這是河成雲。

河成雲走到裴珍映面前,放下曲奇和牛奶,揉了揉他的頭發。

07:20。

河成雲擡起身,不緊不慢地往四周看了圈。

三區食堂靜得連根針落地都能聽見,“你們早餐吃得是越來越吵了,我在門外就聽到了聲音。”

“我剛剛從智聖哥那兒聽了個故事,覺著挺有意思,想分享給你們。”?他比了個手勢,“昨天二區午飯的時候,有人聲音太響了。”?

“不知道為什麽,吵到了當時正好在外放風的一位一區的。”?坐在對面的裴珍映一聽,輕輕擡起手往脖子邊一劃。

“可憐智聖哥,下午茶都沒喝完,只能忙著幫這位二區人把四肢給收殮了,還得順便送到醫務室給溶了。雖然說聽起來很方便的樣子,但我還是不喜歡麻煩的,知道吧?”

笑得和藹可親。

“當然也不是所有一區人都這樣,你們也可以碰碰運氣。只是據說丹尼爾哥最近也閑了起來,很想出樓溜達。”

樸志訓聽到這個名字,條件發射地擡頭,情不自禁把那個人和這個名字對號入座。

卻正好遇上了河成雲遞來的別有深意的眼光。他只好裝作無事地掠過,看到了周圍人都微微蒼白了的臉色。

河成雲低頭又看了眼現在把頭埋下去的樸志訓,只能看到男孩子頭頂小小的發旋。腦海裏回想起來昨晚李大輝把這個樸志訓的新人資料和照片放到他眼前的樣子。

07:23。

河成雲離開後,早餐時間還有兩分鐘結束。

裴珍映把牛奶和一半的曲奇都塞給了最近看起來有些營養不良的樸志訓。

“我就說吧,成雲哥很好的。”

07:24。

他悄悄地,沖動地,再次擡頭往昨天那頂樓看去。

這是樸志訓第二次看見姜義建。

那個人此時似是在最高處俯視著他,目光像一張網一樣遮天蔽日而下,帶著灼人的溫度。樸志訓心臟狂跳,多巴胺無法抑制地開始分泌。

但下一秒他再看回去,那個人已經不在那裏,剛剛那一瞬就好像錯覺一般。

昨天傍晚。

邕聖祐和金在煥坐在休息室裏,金在煥沒穿襪子,光腳走在新埔的地毯上,拿出杯子給自己倒了杯咖啡。

邕聖祐拿著本書靠在沙發上,有些無所事事。

對於這兩個上位者來說,這個傍晚只是一個普通的傍晚,一個昏昏欲睡、不太提得起勁兒的傍晚。

直到敲門聲打破了這片寂靜。

照常來說,除非有緊急情況,沒有什麽人敢在一區人休息的時候來打擾,這是一個人盡皆知的潛規則。所以本來喝了咖啡也快要睡著的金在煥聽到敲門聲後,一下子醒了過來,發現旁邊的邕聖祐也饒有興致地支起了身。

“進來吧。”

門開後露出了李大輝氣喘籲籲的臉。

“聖祐哥,在煥哥…”

“大輝呀,不要直接走進來,脫了鞋再進來,”?邕聖祐好心提醒道,“這個毛毯是丹尼爾新換的,你要是踩臟了——”

然後滿意地看著李姓小朋友瞬間白了的臉色。

金在煥瞥了眼邕聖祐,讓他別打趣人了,示意在門口躊躇著不敢走進來的李大輝有話快說。

片刻後,室內一片寂靜。

金在煥:“你說哪個丹尼爾?那個丹尼爾?我們的丹尼爾?”

邕聖祐:“你去找過成雲哥了?怎麽有空來我們這兒磨嘰?不怕沒趕上你那位脆弱的新人一不小心就被人搞死了?”

李大輝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吸了口汽水,點著頭嘟囔,“我剛剛已經找過成雲哥了,拜托他先幫忙照應一下。可真跑死我了。”

“那智聖呢?”

“他也在來休息室的路上,丹尼爾哥可能給了他別事情做。”

金在煥拍了拍跑得淚眼汪汪的小朋友的背,示意他也休息下。

茶幾上放著李大輝帶來的照片,照片裏的男孩子,明明沒有笑,但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卻硬是含著笑意,整個人就像一朵剛剛開放的玫瑰,帶著少年特有的香氣。

昨天傍晚。

晚飯時間,河成雲帶著樸志訓的照片,匆匆走到正在吃飯的裴珍映面前,在他面前坐下來。

然後把照片遞給了他。

“剛剛李大輝狂奔著來找了我,兩件事,”?他示意裴珍映看照片,“第一,這是你阿黃給你分配的室友。”?他停了停,等裴珍映消化。

“第二,”?他聲音壓得很低,“剛剛一區那位下了指示,要我們照顧他,我平時不在的時候,你就看好他,別給誰鉆了空子。他今天才被收監,估計現在正一臉茫然地坐在你們獄室裏。我是掐著分秒才趕上來給你提個醒,別一無所知地把人給搞殘了。”

裴珍映好笑地看了眼急急趕來的河成雲,又看了眼照片裏和他差不多大的漂亮男孩子。

露出了一個招牌的靦腆笑容。

“好啊,成雲哥。”

今天早上。

姜丹尼爾倚在沙發上,透過玻璃看著樓下坐在食堂裏吃著早飯的樸志訓,看著他紅著耳朵接過對面人塞給他的食物。

男人的眼睛暗了暗。

姜丹尼爾覺得,他的男孩是如此一無所知,天真可愛,還以為著憑借運氣便可以在這片爛漫粉色裏活下來。

他瞇著眼睛看著那個小孩抿著幹燥的嘴角,安靜地低著頭聽著旁邊獄警的發言。乖巧,怯懦,又脆弱,還硬撐著倔強不屈的樣子。

背後傳來開門聲,邕聖祐走進來,看見男人專心致志往下看的樣子,無聲笑了笑,“丹尼爾,怎麽,真喜歡上那個小朋友了?”

隔了會兒,姜丹尼爾仿佛才註意到他在似的轉過頭來,面無表情的臉上也慢慢揚起了熟悉的笑容。“聖祐哥,”?他眼睛笑得瞇起來,嘴巴咧開來,是如此無害的弧度,“你看他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心懷希望的樣子,是不是可愛極了?”

他想起樸志訓剛剛走進這裏時擡頭望向他的那一眼,像是一只誤入陷阱的羔羊。

樸志訓站在浴室外,冷淡地看著面前比他高出快一倍的三區犯人。

對方落在他臉上的目光不屑又淫褻,滿身的肥肉都在宣告著他的來意不善。

這個三區犯人在樸志訓剛剛被收監的時候就盯上了他,在這個地方,如果沒有強勢的能力相匹配的話,過分出眾的容貌在多數時候只會是累贅。

樸志訓在內心嘆了口氣,想起他自己硬要來洗澡前裴珍映有些擔憂的臉,果然應該聽他話的。

好整以暇地等著對方先開口。

“小朋友,你要是今晚陪我玩一玩,我現在就放過你。”?對面的男人朝著他看起來不堪一擊的脖頸比了比,“如果不同意的話,也沒事兒,畢竟沒什麽人太在意三區少了個人。”

樸志訓手掌在發抖。他擡起頭,瞇著眼睛看了會兒面前的陌生人,握緊了手裏的東西。

片刻間,小孩兒臉上也露出笑容,“如果我就是說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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