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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一耳光,也怪不得左茗雅的臉色不是怎麽好看了。

不過她斷然不會做出粗俗的罵人行為,而是在丫鬟的攙扶下優雅地走下了馬車,婷婷裊裊地向那普通馬車上下來的一行人走去,用她溫婉的聲音喊住了那行人:“等等!”

這行人便是宮長月和她的兩個侍女,而方奎還沒來得及看到這幕,便已經駕著車離開了這裏。他還未來得及給那血剎宮的善後呢!

聽了這身溫婉的叫喊,宮長月聽了下來,漫不經心地朝那個聲音傳來的地方掃去,卻並沒有看到自己熟悉的人,不由得蹙了蹙眉。

“何事。”宮長月看向那個千金小姐打扮的少女,淡淡的問道。

左茗雅被宮長月的目光一掃,卻忍不住心裏一驚……這玄衣女子究竟是何人,那飽含威嚴的目光竟然比父親的目光還要懾人!

想到這裏,她收起了心裏的幾分輕視之意,笑道:“這位姐姐必然也是來參加風華宴的吧,我看姐姐有些臉生,想來是第一次參加……”

“你認錯人了。”宮長月淡淡地丟下一句,轉身便走。流沁迅速跟在她的後面,而明敏瞥了幾眼左茗雅,發出輕輕的哼聲,也跟著離開了。

而左茗雅楞在那裏,手緊緊攥成拳頭……自她成名以來,有何人敢如此對待自己?而剛才那主仆三人分明……

左茗雅眼中閃過一抹憤恨的光芒。

“小姐……”丫鬟在旁邊怯怯了喊了一句。

左茗雅眼中的寒光迅速褪去,冷冷地問了一句:“你可識得剛才那是何人?”敢折她左茗雅的面子,那就要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

“不知……翠兒見過這皇城中所有有頭有臉的大家中的小姐,但並不認識這位。”

看來是小戶人家的女兒了,以為托了關系拿了一張風華宴的請帖就了不得了嗎?看來還需要自己好生敲打敲打了!左茗雅在心中冷哼道。

可惜,這左小姐的願望,是註定要落空了。

風華

風華宴,每年舉行一次,聚集了皇城中所有尊貴的少女,墨國皇城的所有未出嫁的貴族少女都以能夠拿到一張風華宴的請帖而感到驕傲自豪。而最初這個宴會,則是由墨國二公主宮清容發起,也得到過承元帝的首肯,所以,風華宴也一直是在墨國的皇宮舉行的。

眾貴女在宴會半月前收到請帖,便要開始準備衣飾。這準備衣飾,也是一門學問,既不能比幾位公主出挑高貴,又不能毫不起眼,淹沒在人群中,若是挑好了,可能你的名字第二天便傳遍了皇城,若是挑得不好,你也要有心理準備接受眾人好幾個月的嘲笑。結果,每次離風華宴還有半個月的時候,皇城中數一數二的銀樓和布莊便忙活開了,定做首飾、衣物的,不僅要樣樣好看,還要獨一無二,不能與別人重覆,不然遭殃的可能就是這些銀樓、布莊的老板掌櫃了。

今年的風華宴是在清雅閣中舉行的,要知道這清雅閣,可是整個皇宮最美的地方,亭臺樓閣,綠水青柳,如水墨畫一般的景色,處處都精致非常,卻又透著一股大氣,簡直令人嘆為觀止,仿佛再多的溢美之詞也無法形容對這裏淡雅景色的讚美。

本來清雅閣是一個如同禁地的地方,連受寵如二公主宮清容也從來沒有踏進過這裏,卻不知這次是怎麽回事,居然讓二公主說動了皇帝陛下,同意了她將風華宴設在清雅閣。

在外人看來,這自然是宮清容的本事,而且也是她受寵的表現,但是只有宮清容自己知道,她是求了多久,才讓父皇勉強答應,還叫她小心點,不要變了閣中的擺設,若不是這樣,她又豈會將風華宴擺在這湖邊,忍受這寒風!

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宮長月!

沒錯,當初宮長月及笄的時候,承元帝讓她挑一處宮殿,她隨意一指,挑中了挨著清雅閣的未央宮,後來承元帝一思索,幹脆連清雅閣也一並賜給她了,所以,現在舉辦風華宴的清雅閣,是大公主宮長月的地兒。

而宮長月此時剛剛下了馬車,朝著未央宮走來的事情,宮清容並不知曉。

相比其他來參加風華宴的少女們,剛剛及笄的宮清容卻穿著一身朱紅色,領口和袖口都繡著華麗的花紋,烏發高高盤起,發間朝陽五鳳攢珠釵讓她看起來格外的雍容華貴,與那些少女們一比,皇家公主的高貴氣度便出來了。

她坐在首位,笑顏盈盈地看著下面眾人,美麗的臉龐,看起來華貴而美好。

雖然宮清容對坐在湖邊十分不滿而對宮長月抱怨萬分,但是事實上,他們所在的這個未名湖畔,恰恰是整個清雅閣風景最好的地方……白衣翩翩的樂府琴師們輕輕撫琴,流水般輕盈地音樂從他們的指尖瀉下。平靜無波的未名湖,水質清澈見底,湖畔的梧桐樹顏色燦爛而美好。碧綠的草地蔓延開來,不遠處就是一片梅花林,花香裹在風中緩緩飄過來,沁人心脾,仿佛心中所有的煩躁和不安都被洗滌了一般。而宮清容所謂的吹冷風,也有些言不符實,地上鋪著華麗的柔軟地毯,處處都擺放著暖爐,而宮清容的身上,更是披著一件白狐裘皮,溫暖得讓人感覺不到一絲寒意,哪有她說得那麽痛苦?

“二皇姐!”少女嬌憨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宮清容轉過頭,一眼就看到了不知從什麽地方鉆出來的五皇妹宮華夢。

“華夢,你來了,快來皇姐身邊坐。”宮清容對自己的這個皇妹也很是喜愛,立即招手喚她過來。

宮華夢的性格一向嬌憨,為人也比較單純,長相雖不如宮清容艷麗,卻有另一種清秀可愛的美麗,一身水藍色的廣袖留仙裙,以及領口和袖口處柔軟的狐毛,甚是符合她那性子。

宮華夢依言在宮清容身邊坐下,卻又忍不住探頭向下面看去,黑溜溜的眸中滿是靈動,她轉頭問著宮清容:“皇姐,人都到齊了嗎?”

宮清容的臉色一沈,眉頭也皺了起來:“哼,就差那個左茗雅了,連本宮都已經坐在這裏了,她居然還來得這麽遲!”言語之間,全是對左茗雅的不滿。

不過說來也是,宮清容向來是一個愛好攀比的女子,現在卻有一個人爬在了她的上面,恐怕她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擺出一副笑臉相待的。

說曹操,曹操到。宮清容一擡頭,便看到姍姍來遲的左茗雅,在宮女的帶領下,朝這邊走來。

宮清容心裏升起一團怒火,騰地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左茗雅,神色間滿是倨傲,語帶諷刺地說:“左小姐還真是貴人呢,連本宮都坐在這裏了,左小姐才姍姍來遲,莫不是……看不起本宮的風華宴?”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笑顏盈盈的少女安靜了下來。

驕縱

二公主宮清容脾氣驕縱,這是皇城皆知的事情,更何況近來左茗雅還搶了她的風頭,也難怪宮清容會出言諷刺左茗雅了。

左茗雅臉上的笑容一斂,頓時覺得有些尷尬,卻喃喃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只能束手束腳地站在宮清容下方……雖然最近她風頭很盛,但是這並不代表她可以在皇家公主的頭上撒野,適當地示弱,讓二公主出出氣也好,否則以後成為了二公主的眼中釘,恐怕做什麽事也逃不了好,連父親大人也會責罵自己。

見左茗雅軟弱的模樣,宮清容頓時覺得自己的脾氣消了大半,拂袖重新坐下,對著左茗雅淡淡地說:“左小姐,請坐。”

左茗雅點點頭,跟著宮女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坐在右首的端親王郡主蕭琴有意圓場,笑著開口打破僵局:“茗雅啊,今兒你來晚了,就罰你為我們彈奏一曲吧!”

眾女連忙附和稱是。

坐在高位的宮清容哼哼兩聲,倒也沒有拒絕,這才讓蕭琴松了口氣。

琴師們停止了彈奏,很快,一把古琴也送了上來,擺在中央。

左茗雅站了起來,朝著眾人施了一禮,才朝著古琴走去,動作優雅地坐了下來。她隨意撥弄著琴弦,音質入耳清脆,是為一把好琴,足以比擬她府中那把珍愛許久的古琴了,這倒是讓左茗雅忍不住點了點頭。

就在左茗雅剛剛彈出幾個音節的時候,一個神色緊張地女官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徑直沖到了宮清容身邊。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再次安靜了下來,而左茗雅也識趣地按住了琴,停止了彈奏。

那個女官俯身在宮清容耳邊小聲地說道:“二公主,長公主殿下回來了!”

“宮長月回來了?”宮清容皺緊了眉頭,眼中卻多了幾分緊張。

“長公主殿下是最討厭別人碰她的東西了,要是她知道殿下你在她的清雅閣裏舉行風華宴,指不定要怎麽發脾氣呢。”女官說起來,臉上也有幾分惶然之色。

想當初,一個宮女未經允許碰了長公主的東西,直接就被下令打了五十大板,後來熬了兩天就死了,而那時,長公主宮長月才只有五歲!

不過宮清容聽著女官這番話卻有些不滿了……怎麽回事?難道我就比那宮長月低一等,見了她就要避開嗎?

於是,她揮揮手,似乎滿不在乎地說:“回來了又怎麽樣,風華宴在清雅閣中舉辦,那時父皇批準了的,再給她十個膽子,她也不敢忤逆父皇的旨意!怕什麽!宴會繼續!”

雖是嘴巴上這樣說著,但是宮清容卻驀的想起第一次見到那個受盡寵愛的大姐的場景,滿塘燦爛灼灼的芙蕖,都在那個小小的少女身後黯然失色,一身墨玄色的衣衫,仿佛斂盡了這世間所有尊貴和繁華。那雙眸子,本來是屬於一個幾歲少女的眸子,卻似乎見過了無數的滄桑,閃耀著灼灼星光,如星空般深邃而遙遠,深不可測。

想到這裏,她心中一寒,對於她剛才未經思慮的話感到了幾分後悔,但是這份後悔剛剛冒出一個苗頭,就被宮清容掐死在了心中……她可是宮清容!怎麽可能會有害怕這種情緒!

於是,她下意識地揚了揚下巴,仿佛要將自己的高傲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可是攥緊的拳頭還是無法掩飾她那細微的顫抖。

宮清容發話,左茗雅自然微微頷首,再度撥弄著琴弦,一首悅耳的《清平調》自她的指尖瀉下,輕快愉悅的琴聲夾在風中傳出很遠,似乎讓每個人的心情都變得歡快起來。

可惜,這個每個人,並不包括宮清容,她根本就聽不進去。

這時,一個穿著白紗長裙,懷中抱著一柄劍的少女,笑吟吟地走向風華宴的所在地,夾帶了幾分內力的聲音已經從不遠處傳來,讓每一位坐在風華宴上的貴女都聽得清清楚楚的:“我家主子有令,閑雜人等,即可離開!”

這般一個模樣可愛陽光的少女,說出的話,卻是如此冷酷,甚至帶上了幾分殺意。

左茗雅的琴聲又一次聽了下來。

左茗雅有些氣怒了,身為一個琴師,她最討厭的就是在自己彈琴的時候有人打斷自己,之前宮清容那裏突然出現的變故也就算了,畢竟公主的身份還是穩穩壓在自己的頭上,而現在一個不知道從哪裏鉆出來的少女,也在這裏打斷了自己!

她忍不住轉過頭向後看起,卻不期然看到了一個頗為熟悉的身影……這不是剛才在宮門遇到的那三個人之一嗎?她本以為對方也是來參加風華宴的,卻沒想到在這裏根本沒有看見她。而現在,那三人中的侍女居然如此大膽走到風華宴上來大放厥詞。

“你是何人!”這句話當然不是左茗雅說的,她深谙凡事不得強出頭的道理,心中雖然怒火中燒,但是面上並沒有表現出來。此時說話的,是坐在右首首座的端王郡主蕭琴,她一甩袍袖站了起來,眉頭輕皺,頗有其父那不怒自威的模樣。

“賤婢不才,只是一個侍女而已。”少女抱著劍,笑瞇瞇地說道,但是那副模樣,可沒有絲毫覺得自己卑賤的。

攬月

“既然你知道你的身份低賤,為何還敢在這風華宴上大放厥詞!”蕭琴冷聲喝道,“這裏可是皇宮!豈容你撒野?”

“我的地方,讓你們出去,很難嗎?”一個淡淡的聲音由遠及近,沒多久,一個玄衣女子出現在眾女的視線內,而她的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翠綠色羅裙的少女,模樣倒是普通,垂眸站在玄衣女子身側,讓人不自覺將她無視。

少女,也就是明敏,看到宮長月帶著流沁走來,也連忙湊了上去,看起來頗似委屈地說道:“主子,你看她們都不走哎!”

宮長月沒有開口,目光徑直落在站在首位的宮清容身上。

本來看到那張如夢魘般夜夜盤旋在自己夢中的臉龐真真切切地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宮清容已經嚇得不知所措了,宮長月在她的潛意識中,就是一個可怕的存在。只是她從小在皇宮中長大,自然不會表露出來自己的驚慌,依舊看似鎮定地站在那裏。不過,當宮長月的目光淡淡掃過來,她頓時驚了一下,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站在宮清容旁邊的宮華夢也被嚇住了,支支吾吾地小聲喚道:“大皇姐……”

她的聲音雖小,但是宴上實在是安靜,所以她的這聲“大皇姐”傳進了每個人的耳裏,也讓大家都驚了一下,看向這個莫名出現的玄衣女子的目光也不同了。

身為墨國人,誰不知道聞名遐邇的長公主攬月?攬月,還是當今承元帝陛下在這位公主殿下一出生,就給的封號,代表這位長公主,擁有獨一無二的尊貴榮寵。

而攬月長公主……據說,她瘋狂癡迷著墨國第一公子南子籬,讓人家見了她就繞道。據說,她不學無術,氣倒過十三位老師,後來就再也沒人敢教她。據說,她狠辣無比,刁蠻任性,因為她而被賜死的人是不計其數。……

總之,關於這個攬月長公主的傳言很多,也許有的真有的假,但是有一點是絕對肯定的!那就是當今墨國皇帝承元帝陛下最寵愛的,不是自己的小皇子們,而是這位今年芳齡十六的攬月長公主宮長月!只要是宮長月想要的,承元帝就會答應她,無論這個要求是多麽的無理!

這是何等的殊榮?承元帝乃一國之君,他能夠賦予一個人的東西很多……權利、地位、財富……攬月長公主得到承元帝如此寵愛,那麽她在墨國的地位就是獨一無二的!

墨國的公主有很多,但是攬月長公主,卻只有一個!

“長公主殿下!”蕭琴憤怒的氣焰頓時收斂,她慌忙跪下,彎下腰,連擡頭看著宮長月的勇氣都沒有。她身為端親王郡主,自然對那些流言蜚語了解得更清楚,面前這位攬月長公主狠辣的事情,可是一點假不得的,若是拿著她開刀,以這位長公主的受寵程度,恐怕連自己的父親端親王,都不敢多說什麽,要知道,當今天子承元帝陛下,可是將皇權牢牢掌握在手中,是絕對的說一不二的人物。

宮長月款步而來,倒與其他大家閨秀、貴胄高女的舉止高雅不同,多了幾分爽快和霸氣,竟有如男兒一般。不過盡管如此,卻並不會讓人覺得怪異,在她身上,仿佛任何事情都是能夠合理存在的。

宮長月看也沒有看蕭琴一眼,徑直走到宮清容身邊,淡淡地看著她,問:“風華宴?這是什麽東西?”

宮清容驚得汗水都出來了,她擡眼看著宮長月充滿了壓力的雙眼,忍不住脫口而出:“這可是父皇答應我到這裏來舉辦風華宴的,就算這是你的地兒怎麽樣?這個皇宮,這個天下,還不都是父皇說了算!”

但是這番話一出口,她就有些後悔了,若是逼急了宮長月,到時候她怎麽整自己都不知道。而且到時候,父皇是絕對不會為她開口的!要知道父皇為了宮長月,都賜死了好幾個寵妃了!

不過極好面子的她,還是沒有將自己心裏的那份後悔表露出來,只是死死咬著牙鎖在心裏,面上看著宮長月依然毫無畏懼。

宮長月瞥了她一眼,輕嗤一聲,倒也沒多說什麽。

她側身掃了一眼下方的眾女,然後就此席地而坐,靠在宮清容的那張桌子旁,一手撐著腦袋,一手擱在膝蓋上,神色愜意,姿態慵懶,她半瞇著眼,淡淡說道:“都坐下吧。”

眾女見了她這般氣勢,哪裏敢多說什麽,都匆忙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來,連宮清容也帶著宮華夢坐在自己的桌子後面,眼帶幾分驚懼地看著離自己不遠處的宮長月的玄衣背影。

此時左茗雅卻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道是該坐在彈琴的桌子後,還是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倒是宮長月看見她有些無措的模樣,開口道:“你,叫什麽名字?”

左茗雅驚慌地擡頭看了宮長月一眼,知道她說得是自己,連忙彎腰行禮應道:“小女左茗雅。”她的心裏此時卻是有幾分慶幸,幸虧自己是在這裏遇見她的,如若不然,指不定會做出什麽以下犯上的事呢。

宮長月輕輕彈著手指:“你就彈個曲子來聽聽吧,唔……《廣陵散》會嗎?”

“會的……”左茗雅連忙應道,心裏卻多了幾分不快,怎麽自己在這位眼裏,就是個彈小曲兒的?好歹自己也是當朝丞相之女,身份雖不及這些公主皇子、皇親貴胄,但也是尊貴無比,豈是那等下賤之人可以相比的?

不過她的不滿並沒有在臉上表露出來,這些想法也只是在腦海中一閃而過,而她的手已經擡了起來,輕輕撥弄琴弦,一曲《廣陵散》揚揚而起。

宮長月緩緩閉上眼睛,手指合著節拍輕輕敲著膝蓋,臉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來對這曲子是喜歡還是不滿。

靡靡

曲畢,左茗雅忐忑不安地坐在琴後,當然,這只是她的外表所表露出來的,事實上,她內心對這位攬月長公主的讚美或是批評並不以為然,畢竟外界皆傳這位長公主是琴棋書畫,樣樣不通,又怎麽能夠對她被“天下第一琴師”明揚大師稱讚了的琴聲作出正確的評價呢?

宮長月感覺不到左茗雅的內心想法,她隔了一會兒才睜開眼睛,淡淡地看向自己下方的左茗雅,語氣平靜:“柔韌有餘,剛強不足,不過靡靡之音,你不彈也罷。”

宮長月只是很平靜地說出了自己的評價,也許並沒有別的意思,但她的這句話卻讓在座許多看不來左茗雅虛偽作態的閨秀千金們捂嘴偷笑起來,連一向對宮長月都很是不滿的二公主宮清容,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坐在下方的左茗雅頓時漲紅了臉,心中卻生了幾分仇恨……一個草包公主,知道什麽?居然說自己的琴聲是靡靡之音?

不過此時不得不說,左茗雅實在是一個很會演戲的人,她天生善妒,但是面上從來不會表現出來,此刻的她看起來有幾分楚楚可憐、垂淚欲滴,她一雙手指抓緊了手中的那方錦帕,有些低落地說:“是,茗雅受教了。”看起來,倒是挺謙虛的。

可惜宮長月豈是一個會被她表面蒙騙的人?

宮長月並沒有多說什麽,她那雙仿佛洞悉了一切的雙眼瞥了左茗雅一眼,看得左茗雅心裏一寒,竟然升起絲絲懼怕之意,然後宮長月拂袖站了起來,側頭對宮清容說:“今日這清雅閣就借你一用。”

說罷,她徑直從主位走下來,看也沒有看眼底有幾分驚懼的左茗雅一眼,繞過她便離開了。

“恭送長公主殿下。”眾女站起來行禮道。

站在宴席外的流沁和明敏見宮長月走來,微微低頭,也跟著宮長月離開了,留下風華宴上的眾女,竊竊私語了許久。

“看來長公主殿下今天的心情很好,沒有發火。”跟著宮清容的女官慶幸地拍拍胸脯說道,顯然對剛才攬月長公主的到來感到心有餘悸。

這時,坐在主位的宮清容斜眼一掃,瞪了女官一眼,看得女官心裏一驚,連忙跪了下來。

“哼。”宮清容轉過頭去,倒也沒對這女官發火,只是看著宮長月離去的背影,心中憤恨不已。

雖然她很高興看到左茗雅那個女人吃癟,但是她不希望讓她吃癟的人是宮長月!或者說,她不喜歡宮長月這般大出風頭,連帶搶走了她的!

不過她很快就想到宮長月在宮外那實在惡劣的名聲,心中忍不住一喜,笑容幾乎要忍不住破土而出……宮長月再怎麽受寵愛又怎麽樣?外面的人看你還不是跟看草包似的,這一點,你可要好好“感謝”一下我!

宮清容這樣想到,眼底閃過一抹惡毒的光芒。

可是,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對宮長月抱有這種惡毒嫉恨的心情的,比如說五公主宮華夢,她看向宮長月的目光就充滿了崇拜……這就是大皇姐!讓她敬畏且崇拜的大皇姐!

宮裏有七個公主、三個皇子,宮長月無論是在公主裏,還是在所有皇子公主裏,都是最大的一個,而且她從一出身,就受到了承元帝的寵愛,連幾個皇子也難以相比。

而宮華夢就不同了,她在公主中排行第五,在所有皇子公主中排行第七,可謂既不高也不低。不是最大的得不到父皇的重視,又不是最小的得到父皇的偏愛。而且她的出身也不高,母親只是一個常在,在生下她之後,也只是晉級為貴人,所以除了母親只是一個宮女的三皇子,所有的皇子公主中,就是她的出身最低了。更何況,在她一歲的時候,母親就患病去世了,沒有父皇的寵愛,她在宮中又有什麽依靠呢?

現在雖然二皇姐宮清容對她極好,有事也總是想著她,但是她就是無法忘記,大皇姐對自己說的那句話……“哭有什麽用,不知道自己保護自己嗎?”她雖然皺著眉頭,看起來並不是很高興,但是自己卻一點也不覺得害怕,反而覺得很安心,想要不自覺地依賴她。

那時她還只有幾歲,因為父皇沒有開口說要將自己過到哪位娘娘的名下,所以她一直與嬤嬤住在母親的翠槿軒中。從小她就是嬤嬤照顧長大的,嬤嬤又是母親身邊的老人,待自己當然很好,但是那些在翠槿軒的宮女們,可就沒有那麽善良了,見自己不受寵愛,翠槿軒也沒什麽人來走動,便總是欺負自己,還將尚服局送來的衣物故意弄壞,連尚食局送來的膳食也要將好的留下,剩下的才給自己。

如果是在別的宮裏,哪有宮女敢這樣對待公主的?她們宮裏的宮女,也就是看準她和嬤嬤心性懦弱,又不敢向掌管六宮事宜的皇貴妃娘娘告狀,便日日欺負自己。後來她實在是受不了了,跑出翠槿軒,躲到禦花園裏哭了起來,卻遇見了大皇姐宮長月。

大皇姐問她為何哭,她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結果大皇姐眉頭一皺,她心裏一驚,便哭著將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了。

當時大皇姐看了她一眼,什麽也沒說,轉身就走了。

誰知道第二天,就有宮正來將翠槿軒裏的所有宮女帶走了,杖責的杖責,罰俸的罰俸,甚至有好幾個宮女因此被打死了。

宮華夢以前一直聽說大皇姐心性狠毒,賜死過許多宮女,當時她還對大皇姐抱有恐懼,但是她沒有想到,真正的大皇姐,原來是如此……讓她感覺溫暖。

女官

雖說未央宮才是宮長月的住處,但是當承元帝下旨將清雅閣一並賜給她的時候,她的寢殿,便一直在這清雅閣中。當然,在她入住這裏的時候,她又派人將這裏按照自己的標準修繕了一番,雖然一年只有兩三個月會住在這裏,但是這並不代表她就要虧待自己。

清雅閣的侍女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甚至有一些是流沁特意安排宸樓的人進來,不過平時服侍在宮長月身邊的,還是以流沁為首的這四大侍女。

宮長月邁進寢殿的時候,宮女們已經為她做好沐浴的準備了,漢白玉修成的九鳳沐浴池已經盛滿了霧氣滾滾的熱水,因為宮長月不喜,所以水上並沒有撒什麽花瓣之類的,只是滴了一些由宮長月親手提煉出來的草木精華,和著熱水,那沁人卻不香膩的草木味道便緩緩蔓延開來,在浴池內游蕩。

其實這九鳳浴池,並不符合規矩。九鳳,本來應該只是由皇後享用的規格,而長公主只是五鳳,但是承元帝偏偏為她破了這個例,在為女兒修繕清雅閣時,執意在這裏修建了九鳳沐浴池。恐怕現在皇宮裏,只有宮長月享有如此殊榮,而在宮長月之前享用此等殊榮的,便是宮長月出生後沒多久便逝去的母親,瑞敏孝皇後。

沐浴完後,宮長月就穿著一身白色的雲紋錦裙,托著長長的裙擺,赤腳踩在鋪滿整個宮殿的地毯上。她腦後的頭發還是濕漉漉的,就這樣搭在肩後,她似乎也沒有要將它弄幹的意思,而服侍她沐浴的宮女也不敢多說什麽,雖然她們見到這位長公主殿下的時候不多,但是她們每一個都是在這裏呆了很長一段時間,並且清楚長公主殿下是絕對不喜歡別人過問自己的事情,更不喜歡別人教自己怎麽做的,於是她們也只有悶著站在一旁,但眼睛還是跟隨著宮長月濕發擺動的弧度,仿佛就是這樣看著,就能讓它變幹。

這時候,一個女官從外面匆匆走來,跪在斜躺在軟榻上的宮長月面前,低聲道:“長公主殿下,陛下請您過去一趟。”

宮長月斜躺在軟榻上,軟榻旁還有一個宮女在為她捏腳,她拿著一本古書,漫不經心地看著,寬大的袖子因為她的動作而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藕臂,而她的手腕上,還套著一個翡翠鐲子,瑩潤碧翠,在她的皓腕上顯得格外令人矚目。她靜靜地看著書,仿佛沒有聽到面前這個女官的話,神情淡然而慵懶。

“長公主殿下!”女官突然跪直了身子,毫不畏懼地將目光投向宮長月,揚聲道,“陛下請您過去一趟!”她是皇帝身邊的貼身女官,最近才擢升上來的,但是承元帝很信任她,經常讓她為自己了解處理一些後宮事宜。所以後宮品級比較低的一些妃子,都要看她的臉色行事,就是脾氣火爆的四公主宮語然,在她面前也會變得乖乖的。

不過毫無疑問,這位女官和宮長月的交流並不多,宮長月每年才回宮住幾個月,連後妃們都見不到她幾面,這位女官自然鮮少能夠與她碰面,對這位攬月長公主的了解,也僅限於外面的流言。所以,說實話,這位女官雖然會出於對皇家的忠誠對這位攬月長公主畢恭畢敬的跪下,但是她的心裏對這位公主是沒有一點畏懼的。

但是她這高聲一句,讓宮內的所有宮女都頓時停下手中的動作,驚訝地看向這位不卑不亢,甚至還有幾分氣勢的女官,連為宮長月捏腳的那個宮女也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宮長月皺了皺眉。

一直註意著宮長月的表情,安靜地站在一旁的明敏見到主子皺眉了,淩厲地瞪向那個以下犯上的女官,那張可愛的臉也變得肅然煞氣,她手指一動,腰間的長劍瞬間出鞘,閃亮淩厲的銀光劃破空氣,徑直刺向那個女官的頸部。

女官感覺到有危險的氣息襲來,側頭一看,就發現一個穿著有些不一樣的宮女拔劍朝自己刺來,而她的身體已經在對方淩厲的氣勢下僵硬了,完全無法動彈!

女官的眼裏終於多了幾分驚懼!

“哐當!”明敏的劍被橫飛出來的白玉小瓷杯擋開,那瓷杯裏的淡酒撒了出來,瓷杯也滾落在地,倒是奇跡般的沒有碎裂。

“主子!”明敏收劍,單膝跪在宮長月面前,誠惶誠恐道,“屬下未經主子允許動手,請主子責罰!”

宮長月沒有應話,繼續漫不經心地看著自己的書。

而那個女官卻在一旁發難了,她見宮長月的侍女想要殺自己時,宮長月出手,必定是有些畏懼自己的身份,畢竟哪個皇子公子不想有人在父皇旁邊說說自己的好,讓父皇更加寵愛自己一點?於是她頓時覺得有恃無恐,站起來指著明敏大聲叱道:“你是何人?不知道這裏是皇宮嗎?居然還敢帶刀進來!誰給你的膽子!”

明敏斜了那個女官一眼,眼中滿是輕蔑,手中的長劍也動了動,似乎是想要威脅她。

女官頓時被這個小宮女的動作氣急,不顧形象沖過去就想要給明敏一巴掌。

“啪!”可惜,被打的人不是明敏,而是這位囂張的女官。

女官感覺一個東西向著自己砸過來,她第一個反應就是想要用手去擋,可是那東西卻帶著一股奇怪的力,讓她不僅沒有擋住,手倒是脫臼了,而那個東西照樣砸在她的臉上,仿佛真真切切的一耳光,把她都打懵了,而她那白皙細膩的臉也迅速紅腫起來。

宮長月接過明敏為自己撿回來的書,重新翻開,從剛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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