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天下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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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疊城取自城內最高的九疊塔樓,城中遍布佛寺僧人無數,供奉的各位神像各方列位,幾乎已經是傳聞裏求神拜佛最為靈驗的地方。

難得的是這一城人雖都出了家,卻不是些不事生產只等供奉的人,城外綿延良田就是他們在自己種植,養活這些沒什麽大花耗的人已是足夠了。

第一次進這地方的小姑娘還有些不適應,聞著那無處不在的香火氣小聲地不停打著噴嚏,好一陣子,拉著他的男人才有些好笑地停下來蹲身,想了想把自己身上佩戴的一個舊香囊解下來遞過去,說:“小韶兒,拿著這個,聞聞就不難受了。”

小姑娘看著那香囊眼睛都不禁睜得更圓了些,然後才想推拒,鼻子又忍不住一陣發癢,連忙背過身去捂著自己的鼻子又連著打了好幾個小噴嚏。

男人笑得更溫和了,摸著小姑娘的頭將香囊又送了過去:“拿著吧,不然這麽下去,小心回去又要吃藥。”

小姑娘想到那些聞著比這些香火還要難聞的黑色藥汁子,小臉都不禁皺成了一小團,然後才珍而重之地接過那只香囊,認真地擡起小臉看著男人說:“韶兒會好好幫爹爹收著的,一定不會弄丟的。”

男人眼裏的笑更深了幾分,只是細看才發現裏面似乎有著追憶,甚至還有些濕潤。

在被自家小女兒看見之前,男人已經起了身,於是小姑娘仰頭也只能看見爹爹那寬厚的下顎,頓時心裏一陣發慌趕緊拽進了自家爹爹的袍腳。

半響無聲,小姑娘忽然問了起來:“爹爹,為什麽我們江湖的會武要在這種地方辦啊。”

男人頓了一下,然後似乎吸了口氣緩了一陣子,直接就俯身就把小姑娘抱了起來,對這樣的經歷還算新奇的小姑娘頓時驚喜地東張西望起來。

“你啊,”男人有些無可奈何,卻沒有再說什麽,只一邊走起來一邊為她解答之前的問題,“因為這裏不處於江湖管轄,會武最為公平,而且比起根本不能碰的臨安,這裏的僧人實力不弱,就算出了事也能壓下來,”到了這裏,男人忽然露出一個算得上是調皮的表情,“其實那都是對外的說法,最主要的,就是除了臨安,這裏離各方勢力距離最差不多。”

小姑娘幾乎要被這樣的爹爹嚇到了,不過又很是新奇,她楞了下,笑得直接撲過去摟住了爹爹的脖子。

接觸到那軟軟的小身體,男人身上的氣息一下子就變得更加柔和了,還在努力不讓自己太過僵硬以免硌到自己的小女兒。

只是他還在調整著,就聽見小姑娘又問了起來:“可是我們這麽在人家的地方比武,人家願意嗎?”

男人一下沒想到自家的小女兒會想這麽多,但皺了皺眉還是開口回答了:“一開始是不願意的,但禁不住江湖這邊幾次三番的磨,最後打著凈化血氣宣揚教義的名號什麽的,這裏也就同意了。”

他們這時正走到了一片開闊,遠遠望去一片平坦的地面刻著各式花紋,幾乎讓人覺得是一副壯闊的畫。

男人看小姑娘看呆了,拍拍她的頭喚醒她說:“這些圖案太覆雜,不想頭疼就少看一點,”見小姑娘立刻後怕地閉上眼裝作什麽都看不見的樣子,男人又忍不住笑了,“這裏就是會武的地方,不過清晨的時候城裏幾乎所有的信徒還是會趕到這裏繼續做早課。”

“城裏人很多哦。”小姑娘的聲音裏已經滿是震驚,仿佛看到了那麽多人一下子擠在這地方幾乎要擠滿了的樣子。

男人見女兒那副樣子,也沒有再叫她,朝著城裏最中央也是最大的那座寺廟走了去。

坐在樓閣上喝著茶的人偶爾從窗子看下去,便像是看到了什麽極其有趣的勾著唇笑了起來,這麽唇紅齒白的一個少年那雙黑亮的眼微微彎了,就好像裏面閃過一泓瀲灩的光,亮得人心都晃了晃。

然後再一個眨眼,那裏就忽然沒有了人,旁邊方才還陪著的一個僧人面色被嚇得都白了白,隨後視線往窗子下一瞥,又終於看到了那道鮮亮的顏色,於是心又落了回去。

但仍舊心有餘悸,他定了定,還是回了內室對著佛像虔誠地念起經來。

秦風落地後站定,便毫不費力地逆著人流看見了在人群中卻依舊那麽耀眼奪目的人,明明他只是低順著眉眼在那裏走著,卻仍舊能給人一種銳不可當的感覺,他心裏想,所謂的天下第一,就該是這個樣子吧。

見著那人望過來,他笑了,黑得深重的眉目蔓延開來,像一卷舒張開的書卷,他眼底全是挑釁,對著那個人說:“這位兄臺,我們是對手哦。”

之後是怎麽樣呢,這個人自然是在這一次會武之後,一戰揚名,這他早就想到了,只是卻也有他想不通的事情。

他怎麽都不明白,分明他刻意針對著,可也不知道怎麽就和這個仿佛拒人於千裏之外的人越走越近了,仿佛彼此都控制不了一樣。

也不知道是誰招來的敵人,到了頭他們卻實在不肯分開,最後只好一起落入了險境,那靠著以往掌握的那些手段在這荒蕪的地方拼命尋找食物狼狽落魄只求生存的日子,在他看來卻是前所未有地開心。

真是一個怪人啊。

尤其是看著一向一力破十會劍意逼人的楚攸寧只能待在一邊焦急地看著他,那種愉快的感覺便止不住地冒上來。

他是怎麽來說來著:“出去之後,定湧泉相報。”

真像一個正人君子該說的話,跟他的身份簡直是太配了,聽得秦風簡直想拖著這個人幹脆跟自己一起腐爛在這個罕有人跡的地方算了。

那樣,即使是死,他也瞑目了。

但最後還是不知道哪天,他大概睡得魔怔了,竟然就那麽費盡力氣不留餘力地將人拼命送了出去,看著那人離自己越來越遠,內心一種空蕩蕩的感覺也隨著越來越大,幾乎要讓他不顧形象地喊出來。

楚攸寧一直在看著他,只是那樣的一個人為什麽會有這麽憤怒的表情呢,這可真不像他,尤其是因為他,更是不值得。

只是終究還是不甘心,他最後不顧自己身上的傷爬了起來,對著他喊:“聽著,出去以後,不管多難,都要回來給我收屍知道了沒有,要是看不到你,我一定化為厲鬼生生世世纏著你讓你不得安息。”

啊,他是被嚇到了吧,不奇怪,這樣真實的他,怕是沒有一個人不會被嚇到。

身體再沒了力氣,頹然倒在旁邊的石壁上,他望著逐漸漆黑下來的天空,仿佛感覺到了有水打在了手背上。

他模模糊糊地想,真是浪費啊,這地方水可是很珍貴的,然後徹底失去了意識。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沒有死成,重新醒過來的時候,面前是一片陌生的破敗,然後他對著進來的一身憔悴的人笑了。

再繼續在一起,怕是這樣的人少不了如此狼狽的時候吧,他曾經是多麽耀眼的一個人啊,就像他渴望的那樣,幹凈而簡單,如今也跟著自己成了這個樣子。

他知道自己再不放手,就永遠放不了手了。

遲早會把這個人拉到和自己一樣的泥沼裏,永生永世都無法翻身。

他坐了起來,仿佛感覺不到身上的傷,說:“我之前騙你的,我是秦風,就是你知道的那個秦風,浮生教無惡不作的少主。”

終究不是同路人。

只是他不懂,明明知道會真心笑著叫他兄臺的那個人不過是一個不存在的幻想,楚攸寧為什麽還會總是到浮生教來。

什麽也不做就那麽遠遠地看著。

簡直是不要命了。

他跟莫道桑說著安神玉佩的時候,視線一直盯著旁邊心不在焉的林聞天,那個毫無防備的人早就什麽都藏不住了,連他好兄弟的這種要命的事情都告訴了他。

他知道這個人之後一定會去告訴外面的人到底是誰跟莫道桑說的這件事,甚至會編排著他有什麽樣的居心。

那個人會怎麽回答呢。

他猜不出來了,也不想猜了。

只是沒想到事情會那樣平淡無聲地過去,很久以後他收到了一張紙條,那樣的勁道,不愧是如今的武林盟主,是了,如今他已經是武林盟主,看吧,沒有了他,這個人真的離那個位子越來越近。

他是不是該開心地喝幾杯。

只是可惜了,浮生教能喝的那種酒,徒有酒味而無法醉人,甚至還跟外面謊稱了不過是茶。

他到底為什麽要留在這種地方。

不甘心,可是沒辦法,他永遠都逃不開了。

楚攸寧的字跡一如既往得好看又有力,看著字跡就可以想到他這個人,只是那語氣,仿佛帶著幾分讓人難以置信的憤怒,也不知道他到底什麽情況下才會寫下這種東西:“我們之間,你真的覺得,不見了就可以當做沒有發生嗎?”

他笑了,於是提了筆:“那就約戰吧,正虞山巔。”

既然如今莫道桑不在了,那些人又沒有參戰的心思,就讓他看看,他們兩個,究竟誰才能拿到那個天下第一。

生平頭一次離那個位置這麽近,他卻一點都激動不起來,過往的一切切不停地從那腦海中浮現又暗去,那些血腥的,罪惡的過去,一點點被他翻出來。

像是這樣就可以掩蓋他那些快要藏不住了的感情,那些拖累人又斬不斷的東西。

結果其實並沒有什麽奇怪的,輸在楚攸寧劍下的時候,他看著那個人認真的眉眼,執劍的手,仿佛放下了很多。

有什麽執著的東西在一瞬間崩塌了,他笑了起來:“我輸了,我答應你,終生不出鳴春澗禁地,你現在是不是很開心。”

楚攸寧面色依舊沒有表情,所以讓人猜不出他的心思,但秦風想,這個人那麽怕他惹禍,應該是滿意的吧。

也不知道多久,他在禁地裏看著天空數著自己到底殺了多少人,那個本該死去的人卻忽然出現了,一瞬間他甚至以為莫道桑是來接他下黃泉的,畢竟這日子下來,他已經有些不知何年何月。

莫道桑的聲音還是那麽讓人討厭,他笑著說:“我才不會陪你下黃泉,而且就算我下了黃泉,也不會來接你。”

這樣的語氣,他才反應過來這人根本沒死,看著他身後的溫瓊華,兩人之間那股脈脈的情意,真切得讓人嫉妒,只是他又不受控制了,裝得漫不經心地說:“恭喜啊。”

莫道桑看著他說:“跟我走吧,其實只要你不惹事,也不必一直待在這裏。”然後就對著溫瓊華點頭,而那個楚攸寧的好弟弟居然就真的毫不猶豫地走過來要解開他手上的鏈子。

他真的要笑了,曾經兩個人的位置調換過,他也真的沒法子做到像莫道桑這樣,這就是他輸給他的地方嗎?真是荒謬,他開口,聲音裏是長久幹涸帶來的沙啞:“我答應了楚攸寧,君子一諾千金。”

“得了吧,別跟我說什麽君子,你對我說過的話也沒見你這麽重視。”

秦風生也不是頭一次被他嗆了,但還是習慣不了,一時說不出話來。

然後就聽見莫道桑在那邊說:“稍後你兄長要是發現了問起來,你就說是我逼你的,你就不會被你兄長責罰了。”之後似乎又悄悄補了一句什麽,他聽不見,但看他們的表情就沒有心思去聽。

莫道桑笑得那樣志得意滿,說:“放心,楚攸寧打不過我,你跟著我會很安全。”

秦風一點都不想理他。

然後根本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就被他們帶進了一個屋子,沐浴用過膳後,他等著他們接下來的安排,他不知道他們到底要做什麽,卻不知道為何,自從他們出去之後,一直都沒有再回來。

但又有什麽關系呢,他也樂得清閑,看著旁邊有張床,感覺著肩頸的酸痛,他直接就躺了上去,只是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而他是被一陣莫名的寒氣激醒的。

醒來的時候眼前便是那麽一張冷峻如冰的臉,兩個人互相看著,卻誰都沒用開口,最後,他匆匆起身,也不知道是為什麽要解釋,他說:“莫兄那邊有我一樣東西,我去拿回來。”

其實誰都知道他身上根本沒帶什麽東西,卻聽得楚攸寧依舊平穩地嗯了聲。

他不知哪裏來的氣直接就像往外走,一刻都不想再在這裏待下去。

身後又有了聲音,從一個地方傳來可見說話的人根本就沒有動,聲音也是不急不緩的,他卻一個字都不落地全部可以聽到,他說:“這裏是我的地方,你以後住在這裏。”

完全沒有任何理由沒有任何借口,他雖然知道這就是楚攸寧的行事風格,還是忍不住急得繼續跑了幾步。

離開那個院子之後,心還在不受控制地跳著,讓他覺得頭都有些暈。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但想著既然出來是找莫道桑的,就幹脆真的去見一下他,問問他到底想怎麽樣。

只是辛辛苦苦找到了地方,站在院子裏聽著裏面的聲音,他實在沒辦法再前進一步。

有誰冒著酸氣的聲音在說:“魔教送來的,駿惠你最喜歡這個果子了,要吃嗎?”

然後是盤子被放在桌子上的聲音,莫道桑笑得聲音都在蕩:“靠我的功力才能拿到的果子,我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然後最先那個聲音立刻就再尋不見了之前的冷意:“嗯,是沒有。”

“令儀,來,嘗一嘗,是不是很好吃。”

秦風忽然想雖然他現在浮生教是回不去了,但禁地其實也很不錯的啊,到底為什麽要把他放出來。

他要去哪裏啊。

難道真的要回去嗎?內心一陣糾結,秦風轉了身朝來時的方向看去,只是這一轉,他就又見到了睡醒時見到的那張臉。

分明沒有一處有變化,仍舊是在一直看著他。

秦風張了張口,能言善辯的他卻不知道一時能說什麽。

於是有人先他一步開了口:“我們回去。”

望著那仿佛一直在等著的人,跟他無數次從浮生教望出去時看到的也沒有任何分別,恍然間他似乎明白了什麽。

但卻卡在喉頭什麽說不出口。

楚攸寧皺了皺眉仿佛在想著什麽,然後慢慢伸出了一只手,跟他說:“我們回去。”

這樣都依舊沒有什麽回應的時候,楚攸寧眉頭皺得更深了,仿佛陷入了極深的糾結中,最後,他吸了口氣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定,直接走過去。

片刻之後,那裏已經只剩下一陣風。

有葉子落下來鋪在旁邊的水面上,蕩開一圈漣漪。

鳥兒飛過,再不見蹤跡。

殿外殿內,一片分明。

門扉微掩,隱約可以窺到斜著的高大椅背上後倚的一簾長發,以及,那一雙眼尾含了紅艷後格外瀲灩的眸子。

有克制不住的喘息透著門扉傳出來,仿佛周圍的溫度都在悄然上升。

“令儀,就算我如今習慣了這事,你也別想…呃~你不要太過分,要做就快些。”

之後一夜無話。

只不過待到天方微明,想起什麽的莫道桑就撚著旁邊人的發梢笑了起來:“令儀,打個商量,我們今後不說那些情情愛愛安心過日子可好?”

有陰影慢慢罩下來,莫道桑對上滿眼結實的肩頸。

“令儀你要做什麽?”

“不行。”

“嗯?別,停下,你說什麽?”

“我說,不行。”

於是喧囂又起,不知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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