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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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山,那可是魔窟啊,兄臺你莫非是想去那地方?”

“非也非也,封山雖是魔窟,但聽說那但風光可實在是美妙,所謂白日依山,月初驚山,若是能得見一回,也實事憾事。”

“哎,若是真的,在下也願能上山一觀。”

莫道桑聽著樓下傳來的交談,送至唇邊的茶杯頓了頓,然後才若無其事地繼續將茶飲下。

然而他如今腦海中不知怎麽忽地顯出一雙眼,黑白分明又坦然溫馴,面對這麽一雙眼,仿佛內心那些任性的,張狂的情緒,都再不受控制了。

當初是誰用這雙眼看著他,同他說“白日依山,月初驚山”,然後淺淺地笑了。

今日一過,這眼睛的主人便不知道還能不能繼續活在這世上了。

明明說不管了,他的心頭仍舊不免浮起一層濃重的陰霾。

“宿主大人,都到這裏了,你還是不上去嗎?”忽然,小嚴子揭破了宿主大人表面的糾結。

小嚴子有點不懂,門搭好之後宿主大人睡了兩個晚上就什麽征兆也沒有地離開了浮生教,雖然一路上大部分時間都在各種不同的戲園子裏聽戲,但小嚴子一看就知道宿主大人是在往正虞山的方向走。

宿主大人身邊就他一個小系統又沒有別人,宿主大人還害羞什麽啊。

但一路上他明智地沒有說一個字。

直到現在,明明決鬥都快開始,連剛才說話的那兩個人都相攜著走了,宿主大人卻還在這半山腰的小破客棧發呆,宿主大人這樣的身體,要是再不動身,怕是就算他真的想去,爬上山巔後,左右護法大人的決鬥也結束了。

莫道桑自然明白他是什麽意思,眉頭皺了皺還是沒忍住,直接喊他:“閉嘴。”

小嚴子直接嘆了口氣。

莫道桑頭一次嘗到了被自家小系統鄙視的感覺,實在是不舒服得很,直接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不住念叨著:“我這就去,去行了嗎?看到什麽不該看的可別哭啊。”

小嚴子直接說:“宿主大人,小嚴子我現在就可以腦補出左右護法大人有多慘了,而且小嚴子覺得,宿主大人你要是不出現,他們只會更慘。”

莫道桑難得不說話了。

小嚴子也意識到了自己似乎稍微有一點點過分,不過仗著宿主大人最近很寵他都沒有怎麽反駁他,膽子還剩下一點,於是說:“就是,宿主大人你留在這裏才奇怪啦,你看著整個客棧都沒有人啦,你一個人孤零零很容易讓人起疑了。”

“可以了,我已經在走了。”

小嚴子滿意的嗯了一聲,聽得像是直接在莫道桑腦子裏打了個滾,激得莫道桑很想揍他一頓。

但他一直告誡自己最後了,馬上就是最後了,離別的時候還是給小嚴子盡量留下一個美好的記憶比較好,於是在終於平覆下那口氣。

換了個鄭重的口氣他說:“門已經可以開了吧,再檢查一遍,你跟我說的有沒有不對的地方。”

顯然小嚴子也很關註這個問題,於是考慮了一下後再次沒有了聲音,應該是去接著檢查了。

接下來的路程終於清靜了的莫道桑心情頓時開闊,一下子連爬山都變得無比迅速,只是以他如今內力空蕩蕩的身體,還是爬了沒多久就額頭冒出了細汗,而他的身周,早就再無一人。

莫道桑望著前方窄小的山道,再擡頭去高聳入雲的山巔,禁不住頭都有些暈眩,他喃喃著:“不愧是正虞山。”

正虞山,居萬山之首,險峻嶙峋正如武道坎途,故古往今來大多決鬥皆立於此。

勝者歸來,敗者落山,無一不是。

莫道桑想了想這些小嚴子告訴他的資料,恢覆過來咬咬牙繼續往上走。

然而就算有毅力在,爬到盡頭踩上那片略開闊的地方後,他的小腿已經在不自覺地打顫,口腔裏盡是血腥氣,全靠壓著呼吸才不至於那麽紊亂。

而且一踏上這地方,隔著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便聽到風聲裏那一下下帶著狠意的劍刃相擊,實在由不得他忽視。

也不知如今是個什麽情況,略作歇息後,莫道桑看著那人墻想了想,於是提著氣直接喊:“都給本尊讓開。”

那久居高位無法比擬的氣勢,還有一種震懾人心的瘋狂,聲音雖不大,聽到的人卻沒有一個敢違背。

身子不由自主就擠到一邊,給聲音來處的人讓開一條道,甚至他的動作影響了前方的人,前方的人又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好跟著側開。

於是莫道桑眼前就直接出現了一條,直達內部的通路。

他沒想到隨便一喊會有這個效果,但仍舊無畏無懼地直接走了過去。

眾人反應過來發現他身上一點內力都沒有的時候,他已經出現在了最前面,此刻縱然氣憤居多,也不得不對這個氣勢詭異的人心存戒備。

而當正決鬥得要殺紅眼一點都看不出曾經或端方或沈穩的兩個人一瞧他那一身黑衣,不約而同在一擊相撞後動作都停了下來,同時驚喜地看向他。

然而下一刻,眼底就都是對他狀態的震驚與擔憂。

隨後驚醒一樣互相瞪向對方,劍暗暗施力。

仿佛知道了莫道桑是誰的眾人心裏情緒頓時全消,紛紛退後了一步。

莫道桑似笑非笑地掃過去,對上那一雙雙別過去不敢看他的眼,忽然覺得心情很好。

然後他再轉回來看面前的這兩個人,像是完全感覺不到他們身上那淩冽的殺意直直往過走。

任由翻卷的內力割裂他飄蕩出去的袍腳。

林聞天和溫瓊華都是一驚,縱然心底對這人有著多麽深刻覆雜的感覺,看著他因為自己可能導致的受傷,心底仍舊不由浮起一抹恐懼。

於是那內力俶爾就收了回去。

莫道桑走得越近,他們的內力就壓制得越厲害,甚至看起來比之前那般生死相搏面色還要蒼白。

莫道桑走到他們的交擊的劍前,已經完全感覺不到他們逸散的內力了,於是擡手就去推那兩把劍。

林聞天溫瓊華劍登時一收,後退的同時各自吐出一口血。

莫道桑竟然這樣卻沒有再看他們了,他定定地望著自己掌心那一絲小小的劃痕,也不知道是誰的劍峰留下的,但那不重要,他擡頭看向前方的山崖,崖下雲霧繚繞,一片仿佛超脫與世的姿態,卻不知道這裏向來才是世上鬥得最兇狠的地方。

他說:“你們應該知道,本尊來,就是不希望你們繼續決鬥下去。”

溫瓊華捂著胸口目不轉睛地看他,久久無言,然而莫道桑只對上那讓人心悸的眸子一剎那,便可以清晰地理解他的心意,他只是想搶回他,或者他真的不在林聞天手裏,想再他一面。

只要他肯跟他回去,他什麽都願意。

而壓得最深的心思是質問,質問他為什麽要走,他明明都已經信了他,他為什麽還要走。

他根本不懂,也不想懂。

這樣沈重的心思,莫道桑根本不想面對,於是霍地轉向另一邊,而他沒有看到,在他轉頭的那一瞬間,溫瓊華咬著唇沈下來的眼,幹涸又荒蕪,像是生機盡絕。

林聞天倒是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溫瓊華的反應,對此根本不以為然,他擡手擦掉嘴角的血跡,嗤笑了一下,說:“我要殺他,怎麽能不打?”

莫道桑覺得自己越發不知道這個人在想什麽了,從前或許能或多或少揣摩他的心思,如今卻像是面對著一個光滑無比嚴絲合縫的鐵球,根本無從下手。

莫道桑深吸了口氣,接著說:“好,那本尊問你們,你們決鬥,為的是什麽?是武藝高低,”然後他頓了頓,還是坦然說了出來,“還是我。”

耳邊響起了一片極壓抑的吸氣聲,像是一時之間還不能理解莫道桑的話是在說什麽,或者說,理解了卻為他驚世駭俗的言語而驚嘆。

溫瓊華仍舊盯著他,就像完全不願錯過一時半刻一樣偏執又可憐地望著他,他的回答根本別無其他。

驚嘆聲再起。

林聞天聽著聲音不甘示弱地看回去:“駿惠,這曾經的君子,如今不過一塊傷人傷己的冰了,不如棄了他,我在魔教等你回去。”

這回的吸氣聲已經完全無法掩飾了,雖然不乏有人知道些隱秘的內幕,這樣直白又完整的事情還是第一次聽說,覺得簡直荒謬。

然而視線卻仍舊停在那個崖邊衣衫飄揚的少年身上,他那眉宇間仿佛積攢著的的溫柔,他笑起來眼前都明亮了的唇角,根本是他那一身強盛又癲狂的氣勢都掩不住得惑人心神。

如果是這樣的一個人,仿佛也沒有什麽好奇怪的了。

莫道桑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點了下頭:“既如此,源頭是本尊,那如果本尊不在了,你們便沒有理由再打下去了吧。”

一種極其恐慌的心緒湧上心頭,溫瓊華林聞天齊齊瞪著他像是根本不信他會這麽做。

溫瓊華嘴唇抿了抿,終於開了口,幹涸粘結在一起的被扯開,他的唇上終於有了血色,卻是無比得刺目。

他的聲音卻是沙啞難聽,分毫尋不出跟昔日相似的地方,甚至隱隱還有著哭腔,他聲音裏盡是平靜遲鈍,內力掩藏著的心痛與絕望卻每一個都能感受到,他說:“駿惠,不要再走了。”

林聞天眼底全是緊張,卻強自按捺下來勸他:“我們,不打了,駿惠你不要亂來,我,我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對你了,你冷靜一點。”

莫道桑勾起唇角,說:“我很冷靜,”然後他在一片心驚膽戰中轉過了身,聲音也似乎被風吹得散了些,“我知道自己錯了,對不起。”

“我不值得。”

一片震驚中,是一片黑色衣角最後從視線裏滑過的畫面。

甚至他們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那山崖已經空空如也。

一片死一樣的寂靜中,忽地,劍刃墜地。

那刺耳聲音帶給耳的難受似乎迅速地擴散開來,毫不留情地延展向心臟。

痛徹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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