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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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道桑聽著這話實在控制不住朝林聞天看過去,看情況,似乎有些事情面前這位早就知道了,就是還不清楚他的右使之前是怎麽處理的。

林聞天在一片噤若寒蟬中鎮定得簡直讓人佩服,他緩緩地直起了背,擡頭直視自己的父親,說著:“父親曾告誡我君子一諾千金,懲戒我已經領過了,父親也當遵守自己的約定,不再幹涉我的決定。”

回答林聞天是又被扔過來的一桿毛筆,這回估計是氣狠了,東西也不再避著他的臉直直兜頭砸下來,筆尖從他的額頭落下來擦過他的眼尾激得他眼睛都只能閉上,再在他的臉上濺出一道有些狼狽的墨點。

只是襯著他的臉,無端更像是水墨畫上嶙峋的山石。

然後他居然也不再懇求,只冷靜地說:“還請父親認真考慮,此事於安廬並無壞處。”

“你你你,你簡直要氣死我啊。”林立辛指著他手指都在發抖,然而對上林聞天一絲不懼坦蕩地望著他的眼時,他仿佛又見到了小時候那個在雪地裏練劍甚至連飯都忘了吃的孩子,他早就知道他是這樣的性子了,一時只頹然地坐在了身後的座位上,臉上空蕩蕩的,細看卻全是後悔。

正僵持間,門邊忽地散進來了一陣風,莫道桑擡眼去看才發現是一個面色極其嚴肅卻出乎意料披著發的人,他進得門來好似楞了一下,然後才擡步往林立辛身邊走,神態端正得就好像這裏不是人家家裏鬧矛盾而是什麽正正經經事關門派存亡的大會議一樣。

來人才站定,看著林聞天跪在那裏瞧著就實在狼狽的樣子,眉頭不自覺就皺了皺,對著門邊喊:“都做什麽,給少主搬個椅子來。”

那樣平靜卻極有說服力的語調,讓人實在慶幸這裏的氣氛終於不用再這麽僵硬。

門邊的小侍衛也有了動靜,林立辛又一次喊了起來:“不許去。”

嚇得還想跑的小侍衛門只得猶豫了一陣後重新站了回去。

然後林立辛居然坐得也更直了,一直在旁邊勸著的那人和最後來的人互相看了一眼,透露著都是無奈的意味。

“我如今在想,當初真不該讓你去魔教臥底,”林立辛的聲音是平靜的,只有認真去聽才發現得了他掩蓋下的情緒。

“此事與父親無關,是孩兒自己的決定,父親無須自責。”

沒想到林聞天這話才出,林立辛語調就厲了起來:“你叫我怎麽能不自責,你變成這個樣子,我怎麽有顏面去見你的娘親,去見林家的列祖列宗。”

就連林聞天都不知道該怎麽說了,靜了一陣子,林立辛嘆了口氣,語音也終於沈了下來:“你那表妹,你應該記得,小時候就很喜歡你,也說過不介意你現在…”似乎遇到了什麽難以啟齒的地方,他嘴唇開開合合半天也沒說出下面的話,“她願意同你成親,你們在一起,這安廬遲早要交給你,你…”

林聞天突然打斷了他的話:“父親,我身在魔教會盡力約束手下,我做到了答應你的事,也請你遵守承諾,我不願成親。”

林立辛這回,再怎麽勸自己要冷靜慢慢來也終於壓不住火了,拍著桌子站起來:“我今天就不守諾了,安廬你進來容易,真以為自己還走得了嗎?”這麽說著,他的視線卻緩緩移向了靠在一邊看了這麽久戲的莫道桑身上。

林聞天來之前想過無數種可能,也是在沒想到會是這一種,他的父親從來最重承諾,哪怕當年拼著一條性命也沒有負過人,他真的想不到會變成這一步。

本就腦子有些懵,又見父親看向了莫道桑,於是內心的不安就更重了。

莫道桑見自己終於不能再在一邊待著裝沒自己的事了,迎上那兩雙看過來便猛然覺得相似的眼,笑了一下,擡頭直視安廬這位如今的主人:“林主可是說了,右使成親就願意把那藥交出來?”

雖然不忿這人這樣囂張又根本不將自家兒子放在眼裏的態度,但轉念一想這樣也最容易讓兒子死心,他吸了口氣,將那些憤怒都壓了下去,居然也跟著笑起來:“本主,是說了。”

同樣預感到了什麽的林聞天眼睛死死瞪著莫道桑,明明每一根神經都想沖上去阻止他,卻仿佛被定住了一樣動都不動立在那裏。

只要眼眶漸漸發了紅。

或許他知道自己根本改變不了莫道桑的任何一個決定。

莫道桑於是就又低頭看向了這樣的林聞天,心裏浮浮沈沈著一些摸不清楚的念頭他沒有去在意,接著說:“叫父親憂心確為不妥,本尊今日便為你指婚,你可願意?”

林聞天不閃不避開仿佛要看清莫道桑的每一個神情,明明註意力都在了這上圖,卻依舊吐字清晰沒有一絲猶豫:“我不願。”

“那好。”只聽他說了一聲,旁人還沒料到莫道桑會有什麽反應,大廳裏忽然起了一聲沈悶撞下來的聲音。

再去看那邊,就見得一直都跪得筆直的林聞天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栽到了地上,甚至都栽下去了還一點掙紮都做不出來,不禁再一次意識到了他魔頭的身份,同時實在害怕這個魔頭發了瘋會做出些什麽事情來。

莫道桑收回手,忽略那雙仍舊瞪著他的眼,說:“本尊出了手,林主你也好做些,藥呢。”

林立辛戒備地看著莫道桑,內力探出去發覺林聞天只不過是被他的氣壓制了住,也就總算松了一口氣,只是請身邊的人出去拿藥的時候不禁想,今後,他還是不要讓鷹揚有機會看見這人了。

這種見一次傷一次的人,要不是打不過他真的就直接上了。

視線一轉,他對著莫道桑客氣地說:“小兒的婚禮,莫教主可願來觀禮。”

這是最好的一個讓鷹揚死心的辦法,雖然他確實想這人越早滾出去越好。

莫道桑看著身邊人遞過來的錦盒,打開便聞得一陣苦澀的藥味,大抵覺得他們不會說謊,點了頭就說:“本尊對這些不感興趣,只是,右使要是以後都不能回去了,還請安廬往魔教帶個話。”

林聞天視線都有些模糊了,印象中那個熟悉的面目都有點分不出來到底是冰冷的還是溫和的,支持不禁想起自己見到他的第一眼心裏的想法。

最開始,不過是單純地覺得他真的很厲害,又庇佑了自己,便不由地對他那張過於靈秀的臉生了好感,隨著時日漸長,他在魔教見得那些鬼魅魍魎的事情越來越多,也終於知道了這個魔教的小教主到底是個怎麽樣的人,雖然害怕著,那份憧憬與向往卻分毫沒有消退,他想,大概是自己看到的跟別人眼中,總歸是不一樣的吧。

他雖然有個臥底這麽危險的身份,卻也擁有著身後正道的所有勢力,在才入魔教短短幾天就發現原本目標已經死去的情況下,莫道桑就是他的下一個獵物,他的所有人脈與勢力,都將編制成一張捕捉他的網,一點點,將這個人網住,最後看著他在網中掙紮,直到徹底沒了力氣,也就是這麽想著,他才能掩蓋下他其實什麽都不太懂的本性,將原本只因為只知道習武而漠然的神情偽裝成一張魔教護法應有的臉來。

然而,他並沒有料到,事情會跟他想得這麽不一樣,莫道桑的武力,盡管他一再高估著,卻仍舊不是他應有的高度,那樣穿梭在人群中仿佛能滔天倒海的莫道桑,根本不可能讓他來看管,於是他便只能看著他進了鳴春澗禁地,已經冷硬的外表下滿是茫然與無措,甚至他有些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了。

那樣的他,才會在聽到莫道桑消息的第一時間就不管不顧地跑了過去,盡管看著已經完全不認識他了的莫道桑對著溫瓊華笑,他簡直一刻受不了想要他回想起來。

卻也有些沈迷於忘了他們那些稱不上溫情的過去的莫道桑,偶爾會對他露出的最真實的動作。

這樣的日子裏,他逐漸借著這些接觸升起了新的念頭,就是面前這個他怎麽都放不下的人,他想得到他,想得已經什麽都不想去顧慮了。

卻最後還是在他的難過中一敗塗地。

時至今日,他都有些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放他走,那些冷冰冰的夜裏,每想起曾經懷裏擁有過的那份溫暖,他就越發覺得刺骨難忍,可窩囊的他即使看著那些讓自己忍不住就要沖到鳴春澗去的匯報,最後也只能靠著酒麻痹著自己。

雖然麻痹得什麽都感覺不到了,他卻依舊記得他,記得他離開時決絕的背影。

這回再見莫道桑,他是高興的嗎?根本不能否認,可他卻始終笑不出來了,他可以為他做任何事,卻其實已經不敢再信他。

甚至,像是自虐一樣想要知道他這回到底會做出些什麽事,好讓他能把自己的心徹底殺死。

這樣的人,他求不得,逼不得,根本不可能得到,那幹脆便不要奢望了,即使最後,他只能擁有一副名為莫道桑的空殼,也比如今一無所有要好太多。

這個人,根本就沒有心。

腦子一片混沌,他卻仍舊在看著那邊那個從頭到尾笑容都沒再變一下的莫道桑,直到身子被拖著下去,那張臉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仿佛意識也跟著去了。

他的腦海中,無數的執念最後濃成了一片漆黑,最後徹底什麽都不知道了。

另一邊,被送到安廬外看著面前緊閉的大門,莫道桑擡眼望著墻頭多了十數倍的守衛,周圍還不知隱蔽這多少氣息,忘了一陣子,面無表情往外走。

腦海裏還不斷想著方才小嚴子的話:“宿主大人,你真的還要回去救右護法大人嗎?我,我剛剛看他的表情,就想要吃了你一樣,要不然我們走吧。”

莫道桑笑著舉起手裏的盒子,對著湛藍的天空好笑地想,吃了他嗎?該說不愧是他的右使嗎?膽子一如既往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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