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關燈
“駿惠,猜猜我給你帶回了什麽?”

莫道桑聽著身後傳來這種罕見調皮的語氣,都有些懷疑這個本來從前面走過去卻故意繞到了他身後的令儀是不是被掉包了。

一種新奇的感覺氤氳在心底頭,讓他眼底都閃著不自知的喜悅的光。

倒也沒有轉身,認真地想了一會兒,莫道桑平靜地說:“想不到,”然後他頓了頓,又說,“聽你的呼吸,應該是個小玩意。”

“駿惠,你啊,”溫瓊華頗為挫敗地笑了下,然後索性繞到了莫道桑前面,舉著手裏那串亮晶晶紅彤彤的糖葫蘆獻寶一樣遞過去,“駿惠,給你的,幸虧我去得及時,這可是最後一串了。”

莫道桑原本還算歡喜的心立刻就詭異起來,老實說,他並不喜歡這種太甜的東西,而且他都這把年紀了,這種只握在小毛孩手裏的東西,他只是看溫瓊華拿著就很尷尬了。

於是不接話只挑了下眉看著溫瓊華。

溫瓊華也覺得有些不對勁,握著拳咳了幾聲視線落在手裏那層甜絲絲的糖衣上,本來一路上覺得沒什麽的目光如今也變得有些難受,半響才說:“駿惠,你以前很喜歡的,”他的聲音低低的,似乎是含著委屈,“你不想吃了嗎?”

莫道桑想都不想就立刻回答他:“我都多大的人了,不想。”

溫瓊華握著糖葫蘆棍的手指立刻就緊了緊,變得更加蜷縮起來,然後盡量不讓自己顯得那麽失望哦了聲,說:“這樣啊。”

莫道桑瞬間就有種自己搶了人家小夥伴的罪惡感覺。

溫瓊華舉著那串糖葫蘆卻一直沒有放下,看著那顏色不由自主出神一樣想起曾經他跟莫道桑偷偷闖進藥廬拿了解藥往山下跑的那一回,他們跑到了一個因為辦燈會所以人放進去一轉眼就再尋不見的小城,然後躲進了一條僻靜小巷的雜貨堆裏,雖然一路上避開了大部分搜查,但身上的衣服仍舊因為東躲西藏刮得破破爛爛,明明順著投在腳邊的那一道光影輕輕松松地望出去就是那一派歡天喜地,他們卻一步都不敢動,甚至除了彼此緊緊握著對方的手,連一句話都不敢說。

等到覺得躲過去了,他們從小巷子裏探出頭來,看著一片繁華過後雖襯著紅景卻更加冷清的街道,內心都是不知所措的茫然。

甚至他們連下一刻該往哪裏走都不知道。

忽地,莫道桑眼睛一亮,牽著他的衣袖去指角落裏靠著的木頭紮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游走的貨郎太高興所以忘了收走,上面還留著一串亮晶晶甚至比那未熄的燈籠都亮堂的糖葫蘆。

“令儀你等著,我去給你拿過去。”少年的聲音簡直像是絕處逢生,就像是拿到了那一串糖葫蘆他們一切都能解決。

這樣的氣氛裏,溫瓊華也不由被他感染了,被松開後看著那背影,手心不安地攥起卻一刻都不願去打擾他。

這個人,帶他從那個地獄走了出來,那一刻起,他就是他的全部。

卻沒多久,視野盡頭忽然就出現了一群黑衣,溫瓊華眼瞳一縮,一種無法形容的絕望從心底蔓延上來,手腳冰涼地都不能動了。

他只能憑著最後的本能去扯上莫道桑立刻就沖著街道那邊跑,莫道桑還沒意識到危險但身子還是本能地放松了戒備跟著溫瓊華走。

只指尖拼命地往前一抓,明明只剩下那麽一絲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距離,他仍是看著那串糖葫蘆離著越來越遠。

直到他們躲到最後仍是被抓了回去,老教主不想理會溫瓊華,莫道桑卻是好好受了一通罪。

溫瓊華去看莫道桑,看著趴在床上動彈不得的他,心心念念念叨著的,仍舊是那串沒能拿到的糖葫蘆。

心酸澀得要死,他不住地暗怪自己當初,都知道是這樣的結果了,為什麽還要拉他走。

這事是他今生永遠的遺憾。

忽地又想到了他在回山谷裏的時候,每天混跡在那一堆他只看著就覺得煩躁的賓客裏,卻只聽得教主也出來就瞬間歡喜得不知道怎麽是好。

匆匆安置好手下趕到就趕上那裏正在辦燈會,他已經不記得當初跑下來到的是不是這個地方了,但總覺得似乎這冥冥中就是一個機緣,讓他去彌補當初的那個遺憾。

最後看到的卻是人群中那一黑一白兩道貼得極盡的身影,於人海中都那樣矚目,似乎一絲都容不得自己插足。

其實面對著那時候的教主,他並不敢真的送過去,只是想遠遠看一眼,就足以高興了。

卻沒想到會看到這樣的一幕。

撕裂一般得痛苦。

因為這些緣故,他對燈會也是一點好感都沒有,才會上次直接就拒絕了莫道桑。

他正陷在自己的沈思中越發無法自拔,手上突然有了一陣牽扯的力道,渙散的眼神重新聚集起來,一看才發現手上的那串糖葫蘆似乎被咬了一口,不解地擡頭,就看見身前的莫道桑正鼓著半邊臉頰在嚼著什麽,嚼著嚼著漸漸就笑了,然後露出一小半白嫩嫩的牙齒,說:“好甜。”

就像記憶裏都似乎有人在同樣地說:“呀,好甜,令儀你也嘗嘗啊。”

那時深院中,恰逢燈會卻被關在家門裏一步都走不出去的人因為這麽小小一串糖就滿足得滿心滿眼都是暖的。

還打趣著他說:“沒想到令儀你看上去這麽乖的一個人,居然翻墻翻得比我還熟練哦。”

兩個笑容好似重合在了一起,溫瓊華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一瞬間都要濕了。

溫瓊華昏昏沈沈中沒頭沒尾說了一句:“駿惠,我在外面吃過了。”

可誰知道他那麽喜歡這種女孩子的小玩意,卻礙著身份氣質不敢去碰,後來可以放縱自己了卻總是運氣不好一根都搶不到。

曾經的那回,還有這回,甚至都是驚喜了。

曾經的莫道桑沒能回答他,因為他才咬了一口,就忽然就被趕緊來的奴仆關進了那間地下的屋子裏,緊接著耳邊就響起了尖銳的慘叫。

那燈火通明紅光映天的一夜,他們永遠不可能遺忘。

後來才想到,駿惠被限制出不了門的時候,他們早就該先不對勁了。

可惜,當局者迷。

如今記憶都好像變得更更加完整了些,即使他知道是假的,卻也不斷滿足於這樣的自我欺騙。

莫道桑聽了溫瓊華這樣莫名其妙的回答,短暫地疑惑了下,看著他的神情就不再多問,只哦了一聲,然後再去咬一口,直到把自己咬過的那顆山楂吃了完。

雖然確實依舊是甜得發膩的東西,但這串估計是在戶外的涼氣中涼得過了,糖漿在口腔裏漸漸化開,就像含了一塊帶著酸甜味的冰,卻比一般的冰要脆弱得多,那種奇異的感覺,驚喜中也讓他可以接受了這東西。

吃完這一顆,他看向從頭到尾一直沒換姿勢的溫瓊華,好心地提醒:“令儀,不累嗎?”

溫瓊華才終於又有點回過神來,楞楞地動了一下。

莫道桑又說:“我嘗個味道就夠了,剩下的令儀你吃吧。”

溫瓊華居然真的就舉著那串糖葫蘆自己咬了一口,莫道桑一看就知道他根本還沒回神,只是按著他的話在做,頓時,對這孩子的憂心就更重了些。

罷了,他還是暫時好好看著他吧。

莫道桑忍不住嘆了口氣。

魔教,烽火殿。

不大的正殿裏橫七豎八倒著一個又一個酒壇,幾乎要從主座上排到殿門口,沖天的酒氣從那些壇口吐出來逼在殿中,足以熏得一個老酒鬼都昏昏然。

卻見主座上面無表情斜躺著的人,一身黑衣都被打得半濕貼在那些座椅的紋路上,那神色卻仍舊是清明的。

除了過於剛硬的臉頰上撲著薄薄一片緋紅,幾乎看不出他有喝過酒的痕跡。

他又用掌力隨意地吸過腳邊的一壇酒,拍開泥封就直接往口中倒,簡直就像飲的是白水一般看得人心驚膽戰。

守著他的是自從莫道桑離開後就幾乎時時刻刻都跟著他的那個近身護衛翰飛,見林聞天喝得這樣兇,再害怕還是跪了下來:“教主,請您歇息吧。”

林聞天突然聽到一個聲音,握著酒壇的手僵了下,隨即才發現根本不是自己想聽到的人,即使他覺得聲音有些像,可是莫道桑並不會這樣恭敬地跟他說話,或許,也根本不可能會擔心他。

他想到這裏,頓時就覺得滿心都是不甘,為什麽,為什麽他可以一點都不關心自己,他有哪裏比不上溫瓊華。

把那半壇酒往殿中央一丟,那瓷壇就啪得一聲碎了個徹底,將翰飛嚇了個半死後,他四處就開始在殿內胡亂找了起來。

可他越找就越是找不到,也就越發煩躁,甚至覺得面前的大殿都歪歪扭扭跟他作對一樣,存心不想把東西還給他,他直接沖身邊的人吼:“我的劍呢。”

翰飛被吼得一陣哆嗦,可鼓著膽子才說了個教主,林聞天比之前更高的一聲就喊了過來:“我的劍呢。”

那聲音雖厲,深裏卻都是無處發洩的茫然與不甘,聽得翰飛心疼得眼睛都澀澀的。

於是立刻就去找了林聞天被丟在角落的巨闕遞給他:“教主,莫動氣,您的劍在這裏。”

他還沒來得及動,沒想到林聞天直接借著他的手就將自己的劍整個拔了出來,連劍鞘都沒再瞧一眼就氣勢洶洶往外走。

這時候的他,滿身都是要跟人拼命的狠勁。

翰飛知道他肯定是要去找莫道桑,可莫道桑被惹惱了八成真的不會對自家主人留情,主人真的,是會死的。

於是死死就撲了上去攔在林聞天前面:“教主,請三思。”

他這一聲喊出去,卻聽不見聲音,好久才敢擡頭,卻只觸到林聞天平平靜靜的眼就整個身子都軟了,林聞天甚至都不用去註意他就直接繞過他出了殿門。

翰飛拼命催動自己才終於從那股子膽寒中緩過勁來,他居然會覺得方才的教主甚至比原來的教主還要可怕。

明明主人以前,不會這樣的,這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位置啊,他當初幫助自己主人上位,是不是做錯了。

可不管他怎麽想,如今都不重要了,他才能動,就趕忙追了出去,四下問人尋找著教主的蹤跡。

後來好不容易總算是問到主人去了紅葉林,他好歹松了口氣,不是去找原來的教主就好,況且那地如今沒什麽可看的根本不會有人在,讓主人自己解解氣也好。

可他追過去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錯了。

這林子,即使只是光禿禿的樹幹,那一片織起來也格外有味道,如今卻早就被毀得七七八八。

斷掉的枝椏胡亂堆在裂開的溝壑上,讓人連下腳的地方都找不到,這個地方,說是戰場都不為過,除了破壞,再尋不到一絲美感。

跳著走了幾步,他順著遠處飄來的劍聲往一個方向走,然後就看到了在一片蒼涼中練著一套魔教所有弟子都會的入門基礎劍法。

他從來沒想過有人會把這套威力不高的劍法練得這般紮實與氣勢,配合著那渾厚的內力威力甚至比魔教最厲害的劍法都強出百倍。

不由對主人更加崇敬了,可心態再變,他也只能在那裏等著看著。

看著林聞天練了一遍又一遍的劍,直到這山峰的景色都被徹底毀掉,練劍的人脫力後直挺挺倒下,他才眨了眨眼。

那陣煙塵過去,他試探著靠近那個人,於是就看到了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可憐又無助,他甚至要不認識了的主人。

他抱著自己縮起來,像是冷得厲害了,又累得起不來了。

可那人明明這樣累了,嘴邊卻仍舊在喃呢著什麽,他本還是很害怕的,卻發現自己已經這樣靠近他都沒半點反應,於是好奇心驅使下更大膽地湊近上去。

湊近了那似乎什麽都感覺不到的人。

聽到了那樣滿是不解的話。

為什麽,我等得快要瘋了,還是只能等。

翰飛瞧著那緊閉著卻不住震顫的眼睫,抓著自己衣服給自己鼓勁的手緊緊攥在了一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