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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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磚上摔著破碎的瓷器,再往裏瞧去,就見床柱上掛著被拉扯到完全辨不出原樣的窗幔,到處都是一片狼藉。

和這狼藉相反,卻是這裏詭異的寂靜。

無論門外還是門內,找不出任何活物行動的痕跡,甚至仔細瞧去,可見看到屋內的一切都蒙著一層薄薄的塵土。

突然,有一聲急促的呼吸閃了一下,放在別處按理是完全註意不到的,這屋子卻像是被驚動一般,整個都震了震。

朝床上看去,一個形銷骨立面色掙紮的人盤腿坐在那裏,可他分明是坐著的,卻讓人覺得一陣風就能將他刮走。

外袍皺巴巴耷拉在他身上,就像掛在一節樹枝上空蕩蕩地擺蕩。

只是這樣落魄到沒一處忍看的一個人,他的睫卻出奇得濃密,彎彎地翹立著,幾乎可以想象曾經下面有過一雙何等清亮的眸子。

床上的人神色變得更猙獰了,忍著忍著,最後終於無法忍耐一樣,那雙眼皮驀地睜開,露出裏面粘結著密密麻麻猩紅血絲的一雙狠厲的眼。

尤其襯在那削瘦下去的臉上,這麽一雙眼顯得格外大,大得也格外恐怖。

若是有小兒見了,怕是連哭都不會敢哭出來。

這個人睜開眼後,身子卻依舊是在顫抖著隱忍著,衣服下面的肩膀幾乎能瞧見骨架,只這麽抖都讓人覺得他會把自己都抖散了。

註意到他的骨架,才能發現這人的骨架還並不寬大,充其量只能算是個少年。

只他的孤絕與瘋狂,讓人除了害怕再註意不到其他。

有血從上方落下來,墜入他漆黑的衣袍間便再尋不見。

少年攥著拳,指縫間糾纏著破碎的床布,也不知道多久以後,他才終於平息下來,身子虛脫一樣伏在那雙枯瘦的手臂上。

蓄了會力,少年拖著身子向床頭半爬過去,可胳膊就像灌了鉛一樣,只爬了幾下就累得他氣喘籲籲。

再一次之後,少年終於爬到了床頭,也如願看到了躺在裏側沈沈睡著的另一個少年,他的容顏與他躺著的半邊床鋪,分明處在這屋子裏,卻就像完全不屬於這裏一樣。

整潔又平靜。

仿佛有一條不存在的線橫亙在那裏,將這屋子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部分。

彼此不可逾越。

“令儀。”

突然有聲音響起來,卻因為太久沒說話,那聲音沙啞又低沈,少年自己都被驚了一下,隨後,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牽扯得那一張面皮都全動了起來,說不出的詭異。

如今就算莫道桑他的父母還活著,也再認不出這就是他們那個引以為傲的兒子了。

硬要去承認估計也只會換來一聲聲的尖叫。

沒有人能想象他可以在魔功的摧殘下撐上這麽久,所以當初老教主得知他救下了溫瓊華,也只來了一回,見到拼著筋脈盡碎也要攔下他的莫道桑就走了。

他還不想徹底毀掉這個魔教未來的苗子,反正也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他身上的那一劍就是你留下的,你跟他在一起,要不了多久,他身上就會再添第二劍,第三劍,你覺得你逃得了嗎?”

曾經的警告言猶在耳,莫道桑又靠近了些,說:“一年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再撐多久,令儀你為什麽,還不醒,你睡得夠久了。”

每說一個字,都磨得他喉嚨裏火辣辣地疼痛,可他今天不知道怎麽樣,卻怎麽都不想停下來:“他們說我其實已經瘋了,我覺得也是,不然就該現在給你一劍,也給我自己一劍,就什麽事情都沒了,可我不甘心,我等得太久,已經停不下來了。”

“第二次了,令儀你就這麽喜歡看我,在你面前崩潰嗎?你每次都睡著,其實你是不是能看見,你是不是在笑我。”

“為什麽,為什麽,我沒有讓你還我,你不欠我的,不欠我的。”

“你就這麽殘忍。”

突然,莫道桑的面目又是一陣扭曲,他的眼睛失神,脖頸上,若有若無浮起幾條青色的線,可是這個時候根本沒有人看得見,他手指成爪,就要抓向面前這個人。

近了,再近了,那雙完全不像少年人的手覆在下方纖細美好的脖頸上,只瞧著都覺得是對躺著人的褻瀆,可最後力道卻只是死死扣著,半分都沒有強加上去。

莫道桑隨後手往回一抽,重重砸在面前的床板上,只是以他這個時候的力道,床只是輕微地晃了晃就再沒有了動靜。

“啊,”莫道桑抓著自己的頭發呼喊,像撕扯著自己不受控制的靈魂,“你要敢死,我就敢追下去再殺你一遍,你就算是死,也別想得個安息。”

狠厲過去,徒然又轉成了嗚嗚咽咽地啜泣。

“令儀,你醒過來吧。”

“我好恨你啊。”

“我好想你。”

“我只剩你了啊。”

終究,沒有人能給他回應,哪怕只言片語。

夕陽西下,一陣風刮過門前,提著劍望著面前一片廢墟的少年直接踏碎門檻走了出來,然後,眼睛轉也不轉就朝山下的方向走去。

看得出來,少年完全不擔心會被人發現,他顯然也不是第一次下山了,畢竟這種罕無人跡的地方,除非他真的要死了,或者徹底瘋了,才可會有動靜。

莫道桑憑著直覺在腦海中一片紛亂的血腥氣裏下山,見人就提劍攔下,從他們身上蠻橫地搜尋著自己要找的東西。

如往常一樣,並沒有遇到多少阻礙。

只不過一年來,他找到的所有東西,最後的結果都一樣,就是在失控的他發功時碎成湮粉,風一吹就再尋不到了。

“小公子身上可有安魂驅祟的東西,可否借在下一用。”這樣的話該是用些調笑的語氣說的,可他已經不止那要怎麽做到了。

他說著人的語言,聽在別人耳中卻更像野獸的嘶吼。

莫道桑劍攔著手頭比自己小一點的孩子,視線卻望著旁邊自始至終神色都沒有變一下的人。

他雖因為魔功已經侵入神智甚至看不清他們的臉,但卻感覺得到他們身上與眾不同的氣度,或許他們身上就有東西能壓下來呢,莫道桑難得生出了些絕處逢生的喜悅。

可他如今,連喜悅,都只會助長著他的暴虐與殺氣。

“兄臺你,這可不是借東西的架勢啊。”被他抵著的少年說了句,隨後就在莫道桑劍鋒逼近之後噤了聲。

“這樣的東西在下是有,但以你這樣的狀況,還是廢了功力最好,我門有一法,可不傷根基。”這是那個大些的少年說的。

瞧瞧,又是一個正道的正人君子,小小年紀學這些不累嗎?他都不知道見了多少他這樣的人了。

真那麽簡單他早就廢了。

“少說那些無用的,拿不拿,不拿我就殺了這小鬼。”

幾乎是呼喝才落的一刻,莫道桑又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要控制不住的預感愈來愈強烈,他如今滿心滿眼都只剩下,瘋狂地渴求著鮮血。

好讓他積壓經年的神經徹底放縱。

莫道桑靠著僅剩的理智一口咬在自己小臂上,瞬間滿足的浪潮一波又一波接連襲來,每一處肌膚都在舒爽地戰栗,戰栗著試圖掩蓋他的人性與良知。

他自我的克制只是讓他更加受罪,也讓他的身體又一次劇烈地顫抖,連帶著手上的劍也跟著抖,被他抵著的小孩脖子上立刻出了血。

小少年感覺到身後的動靜,脖頸一涼,臉都嚇白了,抖著聲音說:“兄臺你當心啊。”

另一個聲音提醒他說:“凝神靜氣,不要放棄。”

莫道桑熬過那一陣失控後隨口一吐,他小臂上的那一塊肉就生生被他吐了出來,如今他赤紅的目,遍布鮮血的下顎肩頸,恍如那食人的妖怪一般樣貌可怖。

“給不給,不然今天這裏的人,一個都別想活。”

莫道桑這麽說,實在是想得到那東西,他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什麽,有沒有用處,就像困守井底的人見到了一縷光,明知抓不住也不願松開。

卻頭疼得更厲害了,一陣晃神,面前竟一瞬變成了屍山血海,他的眼張到了極致就仿佛要把裏面的眼珠子給張出來。

不行了,一刻都再等不了了。

這種關頭,他的心志終於前所未有地清明起來,他知道自己最近出現幻覺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他真的馬上,馬上就要徹底失控了,不能再在這裏耗時間了。

借著最後的意志,他將面前的人一腳踹出去,直直往封山上沖。

提著劍一路殺入承澤殿,腳邊,倒下無數張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那張制造了他全部罪孽與絕望,他死都無法忘記的臉。

莫道桑終於殺了他的仇人,卻不是殺了人,得償所願才徹底失控。

而是發現自己要失控了,願望可能再也實現不了的時候,才沖入這殿裏,拼死殺掉了上一任教主。

最後邁上承澤掉主座的時候,他身上別人的血疊著自己的血,刺鼻的味道彌漫了整座大殿。

莫道桑從深眠中清醒過來,一時還沒辦法徹底擺脫那種深重的情緒。

實在是太過真實,真實到,就像他真的親身經歷過一回一樣。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人心底最後的念想,不知道偷著哪裏來的力氣多撐了這麽段時間,真的已經算是上天恩賜了,可是,還是不甘心。

“宿主大人?”小嚴子試探地喊。

莫道桑回神,在腦海裏回應他:“我沒事。”

小嚴子才總算安下心:“神醫說厄草是世間唯一不屬於藥也不屬於毒的東西,也就是唯一能對魔功產生影響的東西,我真的擔心宿主大人你會出什麽事情。”

“本尊沈寂了那麽久,只不過出來透透氣了,能有什麽事?”

“啊?”剛聽見這話的那一刻,小嚴子真的懷疑這身體裏原來的主人醒了,擔心得不要不要的。

但悶悶的笑聲隨即傳過來,他就知道自己大概又是被宿主大人耍了。

小嚴子再次無語,好生氣,完全不該擔心宿主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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