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畢業我就進檢察院實習，我也算是運氣好，這種超高難度的政治問題考試，我居然能考上。我還算是個努力的女生。高中為了能考上好的大學，成績不好就不停的補習，盡管結局遺憾了點。不是理想中的大學。

畢業後，也很順利的進了檢察院，實習生的工作很辛苦，累活苦活打雜的活都是我們實習生在做，在外面東奔西跑也是經常的事，不過這些都還好。關鍵是在一個帥到沒朋友的領導手下幹活，絕對是一種挑戰。特別是他帥就帥了，還帥的特別漂亮，心臟承受能力一定要高於常人。

初見他時，丹鳳眼最讓我印象深刻。一味覺得他長得太驚艷。其實對於形容男的來說，不能用驚艷這個詞，可是當時的第一映像就是這樣。

對於他就想到了《倚天屠龍記》，張無忌的母親在死的時候就說過，太過美麗的人或事都不能相信的。這句話真的是千真萬確。這些都是我後來想明白的。

而立之年卻已經是聲名顯赫，估計整個S市的政法界都知道他。這麽年輕就這麽厲害。感覺他不是人啊。

我和他接觸不多，因為他是檢察長，而我只是個實習生，偶爾會找他去簽個名。一天最多一回。偶爾上班下班會見到他就畢恭畢敬的打個招呼。總之，他不會記得我。

今天輪到我去接待大廳值班。臨近新年，工作並不忙。室外寒風蕭瑟，室內卻是溫暖如春，安逸的讓我昏昏欲睡。

大廳的門推開，我一下子清醒過來。來人穿著極為不講究甚至有點邋遢，他的造型也是這樣，胡子拉渣，衣衫有點臟，他眼神是帶著委屈和無奈。不是本地人，講著一口不流利的普通話，“小妹啊，你是檢察院的，你一定要幫俺做主啊。”

我基本是懂一半，不懂一半。我有點不知所措，這種接待幾百年才遇上一個，而我第一次值班就遇上一個，運氣不差。我讓這個大爺坐下。然後問他，“大爺，你慢點說。到底怎麽了？”

“小妹啊，俺今年給一個老板蓋房子，老板不給錢，俺就去問老板要，老板說過段時間就給俺。俺就等老板過段時間，沒拿到錢不敢回家，結果老板早就拿錢走了。俺的一萬塊。小妹你說俺要怎麽辦？”

大爺的聲音嘹亮，其實我估計大爺不只一萬那麽少。“大爺，不著急。我去問問。”

我就去找人問，我比較傻，明明可以打一個電話問下的問題，非要跑回辦公室問同事，這麽的多此一舉。

大廳的門在此刻又被推開了。進來的就是他，氣質非凡，氣場又厲害。“林嫣，怎麽了？”他叫我名字，我腦海裏第一反應是，他居然能記住我名字……不可思議。

對他有點小心翼翼，因為他讓人有種不敢親近感。

“宋檢，這位大爺……”我們檢察長的名字叫宋玉。可他現在這個模樣，和名字一點也不符。

他淩冽的眼神，讓我感覺到無端的緊張。

“林嫣，怎麽了？需要幫忙嗎？”他又問我。

“宋檢，就是這位大爺，老板拖欠他工資。”

“那不歸我們管，找勞動局。”他合上手裏的文件，擡頭看我。

大爺一聽就急了，拉著他就嘩嘩的講一通，“這位小哥啊，俺不認識什麽勞動局，俺就知道你們，你們不也是官嗎？你們要替俺做主。”說完他就對著他跪下來。“求你幫幫俺，俺家裏還有個兒子從小身體不好，他娘身體也不好。俺是要拿這些錢回老家蓋房子，給兒子找兒媳婦的。求求你了。”

大爺說著說著，就有點情緒崩潰，他開始越來越情緒化，他哭泣，他磕頭，他幾乎是用尊嚴來乞求幫助。人生百態，殘酷一面我最先見到了。

“大爺，你別這樣。林嫣，還不快過來幫忙！”

他叫我，我回過神，過去幫他一起讓大爺起來。我以為我是在看電視，結果是真真切切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大爺死活也不肯起來。嘴裏還不停的重覆著，“你們都不幫俺，你們都不幫俺，俺死了算了，死了算了。”

莫副檢聞聲從裏面辦公室出來，“宋玉，怎麽了？”

“莫正康，你快過來讓這位大爺起來。”

莫副檢大步一跨過去就扶起大爺。可是大爺一心跪著不起來，任誰也拉不起來。

辦公室裏的人都出來看看發生什麽事情了，本來是一場很小的事件現在演變成了大事件。現場圍了很多人。都在看卻沒有人幫忙。

“大爺，你這樣我們怎麽幫你大爺你起來。”宋玉勸他。

大爺不聽我們的勸解，他拿出一個瓶子，裏面的液體是咖啡色，他擰開，“俺不活了，沒有錢俺要怎麽辦？讓俺死了算了。”

大爺仰頭一口氣全部喝下瓶子裏的液體。然後慢慢的……慢慢的……大爺痛苦的掙紮，揪著宋玉和莫正康的袖口。

他們也是一片混亂，扯著嗓子叫，“大爺……”

現場也是一片混亂。

我害怕的連忙後退幾步，大爺在我面前口吐白沫，慢慢的瞳孔睜大，表情痛苦到扭曲，不停的抽搐。

“大爺，大爺……林嫣，快打120！”宋玉沖我喊叫。

我這才從害怕中驚醒過來，大爺自殺了。站著看熱鬧的人都過來幫忙。可是我已經害怕到不知所措了，旁人拉開我過去幫忙打120。

我就站在旁邊，腳不聽使喚，手也不聽使喚，反正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就這樣在旁邊看著別人手忙腳亂。依稀還能察覺宋玉在紛忙雜亂中意味深長的看了我一眼。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處於一種震驚的狀態。整個人是被放空的狀態。

到底是多麽的絕望才敢去選擇自殺這一步。

檢察院靜悄悄的，沒有幾個人在，下午的事件演變成了社會新聞，電視臺過來采訪。

這些人間疾苦卻變成了新聞頭條，諷刺。

一直到下班，我才終於等到宋玉踏著沈重的步伐回來。他步伐很慢，感覺像是累了。

我依舊沒有從下午的事情中反應過來。

他走近我，坐在我身邊的空位置上，我趴在桌子上，無精打采。他的聲音幽幽，在空蕩的大廳裏很明亮。

“大爺他……喝的藥水濃度太高，搶救無效，去世了。”

這幾個字，冷冰冰的……

“我們完全可以幫他的，為什麽最後事情卻變成這樣了？”我有點不敢相信生命的脆弱，幾小時之前還和我講過話的人現在卻變成了一具屍體。

“拖欠工資無非是去勞動局或者勞動仲裁委員會。我們管的話，就是逾越了。”他說，語氣裏也帶著一種無可奈何。

“可也不能不管。”我依舊反駁，總覺得自己也有一定的責任。

“林嫣，我以為你明白，有些事情不是我們說能幫就是可以幫的。就算我們今天幫了這位大爺，萬一以後會有很多像大爺一樣的人來檢察院找我們呢？我們不是慈善院。”他的一字一句，說的很絕情。

我最後嘆口氣，“宋檢，我想辭職。”

後面沒有聲音了，也許他走了。然後聽到打火機的聲音以為他要抽煙，轉頭要制止他，卻看見他只是拿著精致的zippo。

此刻他突然轉變，對我笑一下，笑的很溫暖，“嚇壞了？”

我想的確是。

“其實，以前我也有過，第一次要去死者家收集資料，結果看到一個死人孤單的躺在那裏，渾身是血，我被惡心到了。”他站起來，拍拍我肩膀。“辭職的事情，你想清楚再說，我不想你後悔。回家好好休息，明天就不要來上班了。”

回家後，的確想清楚了。第二天照樣去上班，推開他辦公室的門給他文件，他稍許驚訝的看著我。

“沒事了？”

我點點頭，其實一點也沒有休息好，閉上眼就能想到那位大爺死前的模樣，恐怖極了。然後就睡不著覺。然後頂著兩個黑眼圈來上班。

“你很憔悴。”他接過文件跟我說。

我也沒有回答，只是說：“我出去了。”不知道這樣算不算不禮貌？

然後，只是很平靜的去了人事科交辭職信。

下班之前，他叫我進辦公室。我推門進去，他很忙，來回不停的踱步，接電話。看到我進去，他就把手機壓在肩胛處，“坐一會兒。”

“恩，昨天的事，我不會接受采訪，無可奉告……什麽？會有人做新聞發言的……不是我……是莫正康。好的，再見。”

他掛上電話後就在看電腦，然後我們之間是沈默沈默一再沈默。我快要受不了了，坐立不安的狀態。

終於，在天黑的已經不能再黑的時候，他開口了，“林嫣，你真的考慮好了？人事科跟我說你辭職了？”

我點點頭。“我考慮清楚了。”

“因為昨天的事情？不會後悔？”他站起來走到我眼前，距離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是一種淡淡的薄荷香味。我偷偷的後移了一些，我搖搖頭。

他見我後退，他就上前一步，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你對我很失望？”

我擡頭看他，根本不是這個雜七雜八的原因。看到他眼底的晶亮，我的心臟顫抖了一下。

“不是，我害怕。”我脫口而出。“是害怕，不是失望。”

我長長的嘆口氣，終於是釋然了，“我沒辦法像你一樣，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的樣子。我昨天晚上不敢睡覺，閉上眼就是那個大爺臨死前的樣子，我是看著他死的。”

宋玉幾乎和我很近的距離。我低著頭，帶著鼻音，“宋檢，如果沒什麽事情的話，我先下班了，我會做到這個月底的。”

我要轉身，他快我一步拉住我，“等我一下。”

然後他拿著自己的衣服開門出去，不一會他就回來了，白襯衫黑色的休閑褲，氣質筆挺，不敢親近感卻愈發濃重。

“林嫣，一起走。”他拿著車鑰匙和我說。我很聽話的跟他到車庫取車，然後坐上他的車，我才明白過來有什麽不對，“宋檢，我自己坐地鐵回去很方便的。”

“想想要吃什麽？”他問了我另外一個問題。車子發動起來，他“啊”了一下，“還有，下班了就叫我名字，宋玉。”

謙謙君子，溫文如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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