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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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的事情都快忙不過來了,哪有閑心摻和旁人的事?於是便道:“我聽你的。”

孟進之心中一動,驀地覺得自己肩上的分量重了許多,有了一種被依賴的感覺。

“現在二對二平,就差最後一票了。”宋天敬期盼地看向徐叔夜。

本來答應與他們同行除了想擺脫談歌,還希望能夠從宋天敬身上得知些有用的消息,可如今談歌沒甩掉,宋天敬又一問三不知,照理說他也沒有理由再跟他們同路下去了。可昨夜那種奇怪的感覺令他難以釋懷,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談歌和他一樣,都不想惹麻煩。

最終,徐叔夜投出了他那至關重要的一票,宋天敬程松雪方占了上風。

比起麻煩,他更討厭看到戲耍他的人如意。

早先出來吃飯的時候,上官雷因為手上有傷便躺在房裏休息了。如今他們回來,見他房中燈還點著,孟進之就想著去看看他可有好些。誰知房間裏竟然沒人,他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上官雷回來,心中隱隱有些擔心。

“這麽晚了,他傷得這麽重,會去哪兒了呢?”孟進之擰眉道。

“會不會又去找燕七娘報仇了?我看他那個架勢,好像就是死也要拉著燕七娘一起陪葬呢!”宋天敬道。

程松雪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說話前能不能動動腦子,上官雷又不知道燕七娘在哪兒,怎麽找她?”

“這個……”宋天敬覺得她說的似乎有些道理,又道:“那會不會是燕七娘來找上官雷了?

來斬草除根?燕七娘又沒有受傷,也許正暗地裏跟著我們來了梁州呢?”

這倒是有可能,那個鎮子裏梁州最近,燕七娘也在這裏的可能性很大。

“還是出去找找看吧。”孟進之權衡道。

其實上官雷和燕七娘之間的恩怨與他們一點兒關系也沒有,但他們既然救了上官雷一次,突然撒手不管似乎也不大好。無論那兩人最後結果如何,他們這樣也算盡力了,以後旁人也說不了什麽閑話。

談歌可不是來中原行俠仗義的,她懶得摻和這檔子事,兀自回房了。徐叔夜顯然也對上官雷的事沒什麽興趣,轉身走了。方才被許玲玲一鬧,程松雪心情不太好,就沒跟著去。

只剩孟進之和宋天敬兩個人,一人往東一人往西,他們既不了解上官雷也不了解燕七娘,更不知道該從何找起。宋天敬找著找著便沒了耐心,準備打道回府。

漢中地區不愧被稱之為“西北小江南”,即使是入了夜,也一點兒都不冷,河風吹在身上,反倒有一種舒爽的感覺。

宋天敬信步走在河岸邊長著青苔的石板路上,不遠處便是夾岸而立兩座燈樓。夜漸漸深了,河道安靜了下來,可這燈樓卻是剛剛蘇醒。一格格排列整齊的窗棱裏散射出橙黃嫣紅的光,像一排排密密匝匝的絲線,最終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中。窗口處,間或閃過一兩個人影,也是聲色旖旎。

他是世家子弟,卻不紈絝,他去過這種地方,卻不沈迷。宋天敬本來沒有在意,直到眼角的餘光掃到兩樓中間的天橋,那上面赫然坐了一個紅衣黑發的女子。

認出那女子便是燕七娘,宋天敬提氣躍上了天橋。燕七娘見他飛身過來,既不逃也不躲,神色如常的坐在天橋的欄桿上,仿佛在等他過來。

“燕七娘,上官雷呢?”

宋天敬停在了欄桿裏面,朝燕七娘問道,語氣不自覺地帶了些嚴厲。

燕七娘大半個身子都在欄桿外,在空中蕩著腿,輕笑一聲道:“不是你們救走了他嗎?怎麽又來問我?我怎麽知道他在哪兒?”

天橋的下方就是河道,為了能讓稍大一些的船只通過,這天橋建得比平常高處數倍,燕七娘這樣坐在欄桿上,一個不小心就會掉下去。宋天敬想讓他進來說話,又覺得自己真是可笑,以燕七娘的武功還會讓自己掉下去嗎?就算是掉下去了,她也一定不會摔著。

“這麽說你沒殺上官雷?”宋天敬略略松了口氣。

“他若是非要來送死,我也不是不能成全他。只是現在排隊的人很多,我勸你還是先讓他拿個號。”

燕七娘說得隨意,好像只是在陳述一件平常至極的事一樣,宋天敬一下就怒了。

“你這個人怎麽能把殺人說得如此輕松?”

“殺人本來就很輕松,不是嗎?”燕七娘扭過頭來看他,“我猜你一定也殺過人吧?你自己說,是不是就是一刀的事?”

出乎意料的,燕七娘的眸子很誠懇。彩色的光暈映在她臉上,照射出動人心魄的美來。宋天敬慌忙別過臉去,不敢再看,心中如人擂鼓,“咚咚”跳個不停。若不是燕七娘的話太過驚世駭俗,他真要被她迷惑了去。

“我……我殺的都是該殺之人!”宋天敬連聲音都變了。

“巧了,我殺的也是該殺之人。”燕七娘從欄桿上跳下來,靠在宋天敬身邊。

“呂崇武是該殺之人嗎?他……”宋天敬想要反駁,猛地一回頭發現她靠得這麽近,趕忙挪了挪,空出一些距離,“他也許做的是不夠好,但與點蒼聯姻也不他能夠決定的,從始至終,他都沒有辜負那個叫錦娘的女子不是嗎?”

“呂崇武是自殺死的,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又沒動手。”燕七娘不以為意道。

“你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

被你間接逼死的就不算是你殺的了嗎?

見燕七娘不以為然的樣子,宋天敬索性換了一個道:“那上官雷的哥哥呢?他總是你殺的了吧?”

說道上官毅,燕七娘才微微冷了下來,輕聲道:“他死有餘辜。”

“怎麽就死有餘辜了?人家把你從牙婆那裏救下來,好生養著。你不思回報跟別的男人跑了也就罷了,為什麽還要回來殺了人家?”

燕七娘輕蔑挑眉,“上官雷是這麽跟你們說的?”

宋天敬聽了這話,有些心虛道:“難道……不是嗎?”

莫非這其中還有別的什麽隱情?

“呵”燕七娘轉身爬在欄桿上,望著腳下靜靜流淌的河水道:“那些陳年舊事我本不屑提,

但你也算救過我,說出給你聽聽倒也無妨,免得你們當了別人的刀劍還不知曉。”

“你……這話什麽意思?”

“沒錯,上官毅是把我從人販子手裏買了來,但你說什麽?好生養著?”燕七娘冷冷笑道,“給飯吃,給水喝,給衣服穿,就叫好生養著了嗎?若真是這樣,上官毅前幾個夫人是怎麽死的?”

上官毅曾經有過夫人?這上官雷倒是沒說。

燕七娘不用瞧就知道上官雷肯定是對他們避重就輕了,道:“不然你以為以上官毅那樣的家產怎麽會從外面買來一個女孩子呢?”

“上官毅娶過三個夫人,全部都是進門後不滿一年便死了,鄉裏鄉間都傳他克妻,說上官家有邪祟,都不願把女兒嫁進去。只有我知道,那裏有什麽邪祟?他們都是被上官毅折磨死了罷了。我原以為自己也會那樣死去,誰知我卻命大,遇見了曾經救過我的人,他又救了我一次。我跟著他,從那個鬼地方逃走了。”

“既然你們已經逃走,為什麽還要折回來殺人?”宋天敬不解。

燕七娘隨手把玩著發梢,輕描淡寫道:“我們本沒想殺他,是他自己找死,非要找人來殺我們。他覺得那些蒼蠅著實煩人,便問我要不要一勞永逸。我說好,這才殺了他的。仔細想來,那算是我第一次殺人了,也正是從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殺人,這麽管用。”

燕七娘的話裏有兩個“他”,一個是上官毅,另一個,想必就是帶她走的那個人了。她當時不過只是一個不滿十歲的女童,憑她一個人的力量,肯定是躲不過上官毅雇來的眾多殺手,但那個“他”又是誰呢?

“他是誰?”宋天敬問道。

燕七娘望著宋天敬黑白分明的眸子,他微微上挑的眼像極了那個人,她有一瞬間的晃神,直到宋天敬又問了一遍,才回過神來。

“你只需要知道,上官毅他該死,就足夠了。”

如果燕七娘所言非虛,那麽上官毅的死確實怨不得她,就是不知道她跟上官雷的說法究竟孰真孰假,宋天敬開始後悔自己摻和進來了。

“既如此,你殺了上官毅也算是報了仇了,就放上官雷一命吧。”

“我要真想殺他,你以為他還能活到今日嗎?是他自己非要找死,我有什麽辦法?”燕七娘很是不屑。

這話倒不假,昨天他們也在場,燕七娘一開始確實是沒下殺手的。

“那你到梁州做什麽?”宋天敬問道。

“殺人。”

“你怎麽又要殺人?”宋天敬被她氣得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我說了,我殺的都是該死之人。”燕七娘瞇起微微上挑的鳳眸,目光凝聚在順水而來的一艘小船上,朱唇輕動,“來了。”

“什麽來了?”宋天敬順著她的方向看去,橋下的水道上果然駛來了一艘船,見燕七娘動身準備跳下去,慌忙拉住她不許她動,“你又要殺誰?他又為何該死?”

燕七娘看他又急又氣,誓要問出個所以然來的樣子,不禁覺得有些好笑,破天荒地解釋了起來:“這艘船裏坐的人叫竇年,家中雖不算富庶,但尚可以維持生計,還能有些盈餘。可他卻親手溺死了四個女兒,就為了給以後的兒子省下口糧,你說這樣的人該不該殺?”

燕七娘殺人從不解釋,今天一破例就破了兩次。

宋天敬是江寧宋家的公子,從小便被人捧在手掌心,哪裏知道這世上還會有這樣的事?為了生兒子,就把女兒溺死,這在他看來是不可想象的。

“所以,你還要阻止我嗎?”

宋天敬訕訕地松了手,不再管她。

說話間的功夫,小船已經穿過天橋,駛到另一邊去了。燕七娘自腰間摸出一把飛刀,朝小船擲去,飛刀自窗而入,隨即而來的便是一聲慘叫,小船上一下鬧了起來。

殺人真的能夠解決問題嗎?宋天敬不知道,也說不清楚。他忽然覺得,這江湖,這世界,沒有他想象的那麽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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