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總是處處充滿驚喜和意外的。

就比如現在。

一群人正蹲在雪地裏圍著地上的一個鼓起來的雪包面面相覷。

雪包裏半遮半掩埋著一個人, 灰色的兜帽披風早已結了一層霜凍，青白的面容半埋在雪地裏，雪片落在臉上已經沒有了絲毫要融化的跡象。

是個女人。

人是肖深蔚發現的。

他們決定把這具女屍擡回去。

她脖子上還掛著京都171研究所的銘牌項圈。

——只是這種銘牌一般都掛在實驗用喪屍的脖子上。

金屬銘牌上刻著一個編號，以及兩個英文字母——LU。

肖深蔚想到了倪又青手下, 那個叫做林森的年輕人的喪屍女友。

重要的是, 她沒死。

肖深蔚戴著手套, 把女人凍僵的手臂從積雪裏撈出來，看著她泛著青色的指尖, 和她手腕上仿佛正在呼吸一般緩緩流動的青色紋路，垂下了眼睛。

……很熟悉的東西，不是嗎？

至少對於倪又青和林森來說，算是一個不小的驚喜了。

藥品以及疫苗的研發需要更多從喪屍病毒下活下來的人的血液樣本，而這些只靠肖深蔚一個人, 顯然是不切實際的。

車隊在這裏停留了片刻，再度啟程。

喪屍小姐被關進了後艙平時用來關獵物的鐵籠子裏，免得她醒來傷人。

肖深蔚則和被救下的人一起圍坐在這裏的火爐前, 手裏正握著從喪屍小姐脖子上摘下來的項圈以及銘牌。

A0013。

這是銘牌上的編號。

有什麽特殊含義嗎？

“A字開頭的，是171研究所裏最重要的那一批實驗體。”

叼著煙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蹲在籠子邊上，敲了敲籠子, 發出輕微的聲響。

肖深蔚擡起頭看他：“怎麽說？”

“171一直在秘密收容半喪化的人類，提取抗體研發藥品，我以前就是收容組的一員，負責到各地尋找他們。”

男人吐了一口煙圈，有些渾濁的眼睛看著籠子裏雙眼禁閉的喪屍小姐。

作為京都科研大所之一，171一直都走在全國乃至世界醫學的最前沿, 其主要研究組的組長也多為醫學界的權威。

171對於半喪化人類的研究從未停止。

A字開頭的實驗體，就是多年來171收容的半喪化人類。

而0013, 也只不過是其中一位而已。

至於能在這裏見到171的實驗體，他並不意外。

多半是京都陷落後從混亂中跑出來的。

“可惜了。”

說到這裏，中年男人嘆了口氣：“研究所毀了，裏面的重要資料，我們也只來得及帶出來一部分。”

至於所裏的實驗體，多半也在陷落中流散各地了吧。

肖深蔚握緊了手裏的銘牌，看向窗外，不再言語。

車隊穿過了寂靜的雪原，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大興。

……

……

倪又青的新實驗室建在了外城的城郊，周圍的居民都被遷走，留下了很大一片真空地帶，並且有重重衛兵把守。

A0013和這些重要資料的到來讓整日裏無所事事的研究員們終於有事可做。

而從京都遷往大興的難民之中，也不乏有研究所履歷的人。

於是在這個大家都在屯糧貓冬的季節，倪又青的研究所與之相反地火熱了起來。

而此時的隔離病房裏，喪屍小姐正靠坐在床頭，身上綁著縛帶。

林森坐在床邊，手裏正削著一個蘋果，笑瞇瞇地在絮叨著什麽。

畫面看上去很和諧，像是普通的男朋友來醫院看望生病的女友，順便吐槽著生活中的瑣事。

只是喪屍小姐的眼神卻是空洞的。

她只是兩眼空空地看著面前這個年輕男孩子的頭頂，靜默著。

梳洗幹凈的喪屍小姐很漂亮。

那是一種很安靜溫和，像是夏夜裏溫柔的月光一樣的美。

只是面上的蒼白給她添了幾分柔弱。

林森把手裏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小心翼翼地送到了喪屍小姐的面前 。

喪屍小姐便張開嘴將蘋果吃下去。

屋子裏安靜地只聽得見林森柔和而幹凈的嗓音。

直到護士推門進來，像是一枚石子落入水面，驚碎了一池春水。

“該抽血了。”

像是突然受到了什麽驚嚇一般，喪屍小姐張開嘴驚叫一聲，蜷起了身子打翻了林森手裏的果盤。

她整個人縮成一團，抱著被子蜷在了墻角，目光死死地盯在了護士手裏的針筒上。

“別怕……別怕……我們不會傷害你……”

林森把喪屍小姐攬在懷裏，撫摸著她瑟瑟發抖的脊背，低聲安撫著。

“嗚……”

喪屍小姐把腦袋埋進了林森的臂彎裏。

裸露出來的瘦弱蒼白的小臂上，遍布著青青紫紫的針眼。

這些傷口，都是在171的時候留下的。

沒有人知道她在那裏經歷了什麽，也沒有人敢想。

只是先前幫她梳洗身體的小護士幾乎是紅著眼睛從浴室出來的。

針頭刺進了皮膚，淡紅色的粘稠血液在軟管裏流動著。

新的藥劑註射進去，喪屍小姐嗚咽了一聲，終究還是沒有強行把手臂抽離。

直到護士端著托盤離開，她才慢慢緩過來神兒一般，紅著眼睛抱著膝蓋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發起呆來。

彼時肖深蔚用棉簽按著胳膊，正站在門外透過門上的窗戶朝屋子裏看了一眼。

是的，喪屍小姐註射進入的藥劑，是從他的血液裏提取出來的。

她的身體已經幾乎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能維持現在的狀態，而不是徹底變成喪屍，本身就已經是一個奇跡。

至於她還能不能像肖深蔚一樣徹底恢覆過來……

或許會，或許不會……

沒有人知道。

但看著病房裏林森看向喪屍小姐的眼神，肖深蔚希望她會。

“走吧。”

身邊的容允握緊了肖深蔚的手，兩只同樣溫熱的手十指相扣。

大興城又開始下起了雪。

喪末四年的冬天即將結束了。

明年還會冷嗎？

……

……

陽春三月，冰雪消融的時候，大興城迎來了一批特殊的客人。

他們是來自各地的優秀醫者和研究員。

從大興去往四面八方的人們，向他們傳遞了大興城的研究所已經對疫苗的研究已經初有眉目的消息。

隨之而來的，還有大量向這裏遷徙，想要近水樓臺先得月的普通人。

在京都陷落之後，大興城儼然成為了第二個中心。

而此時，研究所裏隔離病房中住著的，已經增加到了四位。

他們在這裏接受倪又青的帶隊治療，同時也為疫苗的研發提供幫助。

其中兩位已經能夠短時間地恢覆意識，進行簡單的交流。

大興日報每隔一段時間都要對這裏的進度進行追蹤報道。

仿佛春天和希望都在喪末五年如期而至。

肖深蔚和容允並肩坐在化驗室的門外，消毒水的味道讓肖深蔚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他的胳膊上海按著棉簽，這一抖，棉簽便脫手落在了地上，白色的棉簽頭上還洇著殷紅。

他們是來做最後一次血液檢測的。

“你緊張麽？”

肖深蔚掐著手指尖兒，朝化驗室門口望了一眼。

容允攬著肖深蔚的背，點點頭，又搖搖頭：“沒問題的，別擔心。”

背後卻悄悄捏了一手心兒的汗。

等待的時間總是無比漫長，明明墻上掛鐘上的分針才堪堪走了五個點，肖深蔚卻覺得天都要黑了。

他摸摸後腦勺新生出的頭發茬兒，從兜裏摸出來一塊薄荷糖含在嘴裏，順手給容允也塞了一顆：

“……如果檢測出來結果……不行呢？”

攬著他的手臂緊了緊。

容允垂下眼睛摸著肖深蔚紅潤的指尖，放在唇邊蹭了蹭：“不會的。”

唇齒之間呼出的熱氣讓肖深蔚不自然地縮了縮手，卻又被那人有些強硬地握緊了，十指相扣。

“青姐——青姐！！”

小護士抱著病歷本噠噠噠跑過來，推開了化驗室隔壁的門，氣喘籲籲，語氣裏帶著說不出的焦急。

“怎麽了？別著急，慢慢說。”

倪又青從容地出來，懷裏還抱著一沓實驗記錄。

“……呼——呼——13號病房……13號病房……”

“13號怎麽了？”

倪又青蹙了蹙眉，外面的肖深蔚和容允也站起了身。

小護士喘勻了氣兒，眼睛亮晶晶的：“……13號，她醒了！”

“砰——”

重物落地的聲音突兀地響起來。

幾人一扭臉，林森半張著嘴，有些呆楞地站在化驗室門口，厚重的治療記錄掉在腳邊，手裏的化驗單散落一地。

“……青姐！！！我……我我……”

話沒說完，林深扔下手裏的文件夾和筆，轉身就跑，腳步都有些踉蹌起來，一轉眼便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13號。

肖深蔚低頭想了想，覺得有些熟悉。

而另一邊，13號病房的門“砰”地一聲被撞開，查房的護士姑娘嚇得一哆嗦，手裏筆就掉在了地上。

坐在病床上的姑娘回頭，眼睛裏像是沁了一泓溫柔的秋水，在三月的陽光下顯得波光粼粼。

她彎起眼睛，張了張嘴，用不太熟練的沙啞腔調緩緩吐出兩個字：

“……林……森。”

“你……你，我……”

年輕的研究員棒槌似的杵在門口，紅著眼睛，千言萬語卻仿佛哽在了喉頭，吐不出來半分。

姑娘坐在那裏，眉眼彎彎，背後是燦爛的陽光。

“路……遙。”

“我的……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有一句話，同樣送給大家，送給被疫情困住的人們：

希望和春天都會如期而至。

一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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