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關燈
吳巖在家裏打掃衛生。

葉卿進院子時, 聞到一股清淡的酒味。

屋檐下的小桌上擺了幾瓶酒,葉卿順手給他收拾了。

“巖叔。”

吳巖聞聲看了門口一眼。

葉卿把酒瓶扔到角落裏, 跟他說:“你不能再喝酒了。”

吳巖可能上了年紀視力不太好,看著外面人的時候一直瞇著眼睛。

程晚覺得眼眶一熱,在她眼前的老人, 老得她壓根認不出了。

頭發花白到兩鬢, 皺紋將眼塘擠得很深。

他穿件青色的夾克,把簸箕裏的垃圾往垃圾桶裏倒。飛出來幾張紙片,程晚飛快地過去幫他撿起來。

她把他手裏的簸箕拿過去,想幫他清理一下, 吳巖握著長柄, 沒有松手。

程晚喊了他一聲:“巖叔。”

“我是小月牙。”

吳巖呆呆地打量她一會兒, 說:“你怎麽會叫小月牙呢?你沒有姓嗎?”

程晚鼻子一酸, 她趕緊捏住,回頭跟葉卿說:“他不記得我了。”

葉卿說:“他誰都不記得了。”

吳巖得了阿茲海默,早幾年還斷斷續續的, 最近這段時間開始, 他似乎失去了所有的記憶。

他認真地問程晚:“小姑娘, 你家在哪裏呀。”

程晚捏著鼻子哭。

吳巖好奇地看著她, 彎下腰,小聲地對她說:“你不要哭呀小丫頭, 受什麽委屈了?”

在程晚沈默寡言的這段時間裏, 他註意到葉卿, 走到他身邊, “小夥子,幾歲啦?”

“24。”

“那你跟我兒子差不多大。”

他背著手,把打掃完的笤帚放回門後,“吃飯了嗎你們?”

“沒有。”葉卿說。

“那留下來吃飯,”吳巖看了看時間,“我兒媳婦馬上回來了。”

程晚見到吳巖口中的兒媳婦,是個很面善的姐姐,年紀大概三十多,單眼皮,細長的眼眶中會散發柔和的光芒。

她剪了齊肩短發,發尾雜亂無章地散在肩膀上。

進屋之後。她麻利地收拾了一下買來的菜,洗了個手,迅速擦幹。

很久以前的某一天,他們去給吳渭渠掃墓的時候,程晚見過這個姐姐。

她洗完手回來,見到葉卿,又看看程晚,驚訝地問他,“女朋友啊?”

葉卿答:“同事。”

“坐坐啊,我去做飯。”

姐姐拿了桌上的一個圍兜圍上,走進了廚房。

吳巖自己拿了一個小凳子放在外面,坐著曬太陽。他習慣性地去拿桌上的酒瓶,發現沒有摸到,就搓了搓手。

葉卿和程晚在旁邊站著,聽見廚房裏傳來滋啦滋啦的聲音。

程晚問:“他兒媳婦是誰啊?”

葉卿說:“周幼柔。”

很遙遠的一個名字了,這樣說出來輕描淡寫。

周幼柔,吳渭渠,這兩個名字連在一起,卻有一種沈重的宿命感。

吳巖病了之後,周幼柔就每天都會來給他做飯。她單身至今無兒無女,在一所小學教書。有空了會來陪陪吳巖。

吳巖曬著太陽,看了看葉卿,又問:“小夥子幾歲啦?”

“24。”

彼時一輛路虎開至院前,車上下來的男人有幾分氣派。

葉聞言抖抖領子,下車,把車門鎖上了。

他尚未進院,後面車裏有人咣咣拍窗:“葉聞言你有病啊把我關在裏面!!”

葉聞言扶著墻笑得樂不可支,車裏的女生瘋狂地罵他。

葉聞言給他老婆開了門。

楚慎楊一下車就追著他打。

“臥槽臥槽你別,拽我衣服,我衣服可貴了,會壞!誒誒!”

程晚看著他們打鬧,心裏的陰郁情緒就散掉了一些,她不自覺地咧開嘴巴笑了。

楚慎楊把車上的孩子抱下來,經過葉卿的時候,她捏著小寶寶的手,“喊小叔。”

小男孩紮著沖天辮,啃著指頭,奶聲奶氣地沖著葉卿喊了一聲,“小叔~”

“嬸嬸。”楚慎楊又指了一下程晚。

程晚和葉卿的表情同時很僵。

沒有人來得及解釋,寶寶已經喊完了嬸嬸。

程晚和葉卿對視一眼,倆人啥也沒說。

周幼柔在屋裏做飯,楚慎楊進去幫襯,葉聞言在井邊打水時,喊葉卿過去,“過來幫我挪一下這個磚。”

葉卿幫葉聞言把井蓋擡開了。

聞言夾著一根煙在抽,風生水起間,他瞇眼問:“苗苗沒跟你一起回來?”

葉卿沒說話。

“咋了吵架啦?”

葉卿仍然沒說話。

“真的假的啊?你又惹她了?”

葉卿失笑,“是。”

“葉卿我發現你這人絲毫沒有求生欲啊。”葉聞言幸災樂禍,他撣了撣煙灰,“多大人了,怎麽還跟小孩子一樣。”

俯身去接水,撈上來滿滿一桶,“平時多讓讓她。”

他只這麽說了幾個字,拎著大桶水離開了。

葉聞言時不時會來看看吳巖,吳巖當過兵,福利還是挺好的,不缺什麽東西用,他就平時給他打掃打掃衛生,清理家裏的東西。

整理一堆舊衣服,他統統扔在院子裏,最後理出來的一摞東西,是小孩子用的,書包,衣服,鞋,看得出來都挺新的,不過都沒有用過。

“你說這阿茲海默哪有病成這樣的,非要說自己還有個小兒子,準備去上學了,這不幻想癥嗎。”

葉聞言指著地上的東西說:“我來好幾次,他就是不讓我扔。我說叔誒,您記錯了,這都葉卿小時候用的,您兒子十幾年前就沒了。”

“他不信。”

葉聞言無奈地笑笑。

這些東西,不是葉卿用的。是吳巖給小月牙準備的。

在她離開之前,吳巖早就給她買好了這些文具和用品,準備送她去上學。

葉卿和程晚站在旁邊都是一陣沈默,一直到裏面的女人喊他們進去吃飯。

葉卿一只手捂住程晚的眼睛,在她臉上抹了一把。

他低聲說,“高興點。”

程晚卻拉住了他。

她站在墻壁邊,抱著他的胳膊嗚嗚地哭出了聲。

他有兩個孩子的。

只是這兩個孩子都被落在了很遠很遠的從前。

這些年,程晚一直想來看看吳巖,可是她沒有勇氣,她真的很害怕面對他,面對她在寧城度過的那一段的最不堪的過往。

沒想到,她的猶豫換來的是最壞的結局。

她以為自己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卻忘了,他是會變老的。

對不起,巖叔。

我來晚了。

——

吃完飯,程晚幫周幼柔洗碗,周幼柔看得出來她心情不大好,也沒怎麽跟她搭話。

從巖叔的院子裏出來,程晚看到在影壁後面站著的葉卿。

他真的時刻不會放松自己的身體,永遠站得挺拔,從不忸怩作態,或者靠邊休息。

站就是站,好好地站。

即便等人,身姿也頗為嚴肅。

這一點堅持,讓程晚覺得動容。

“葉總,我們走吧。”

葉卿站的地方很黑,程晚看不清他的臉色,只聽見他問了一句,“急著回去嗎?”

“什麽?”

程晚停下了腳步,看著葉卿筆直修長的雙腿,他俊美的棱角在暗中微微現形,薄唇微抿。

“怎麽了嗎?”她疑惑地問。

“今天,有沒有急事?”

程晚緊張地把碎發掛到耳後,“沒有急事。”

“去我家坐坐吧。”

“……”

“我去把車開進來。”

就這樣順理成章地被請去做客了。

葉卿給出的理由是想跟她敘敘舊,導致程晚一路上十分忐忑。

葉卿的房子不是很大,他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來彰顯自己的闊派。

一個人住,簡單舒適即可。

不過家裏用的一些家具挺先進,程晚自覺在別人家東張西望不禮貌,可還是忍不住偷偷瞄了幾眼。

房子裏用的都是中央空調。

電視巨大,四個墻角安了杜比音效。

音樂一出來,好像整個人被籠罩。

看似簡單,實質還是華麗的。

借用了一下客廳的廁所,程晚發現來月事了。

用屁股想想也知道葉卿家裏沒有衛生巾的,她隨意墊了兩張衛生紙救急。

起來時發現這馬桶沒法沖。

後排有電源,觸座,節電,沖水等字樣,電源的燈是亮著的。

程晚摸了摸沖水那兩個字,沒有動靜。

她崩潰地蹲在墻角,開始百度。

研究了十分鐘,敲門聲咚咚兩下。

“旁邊有遙控器。”

“……”

掃過去一眼,果然墻上插著一個遙控器。

沖完馬桶,程晚走出去。

葉卿已經換了件衣服,坐在沙發上,架著腿,看起來很慵懶。

他沒有養小動物,因此大大的客廳顯得十分空蕩,沒有人氣。

“一個人住在這裏不會悶嗎?”程晚問他。

“習慣了,沒有什麽悶不悶的。我又不是敏感性格,沒那麽容易抑郁。”

他說的挺有道理的。

葉卿擡了下手指,程晚看到這個細微的動作,她走過去,跟他並排坐下。

她穿的是男士的拖鞋,毛茸茸的,特別暖和。葉卿給她倒了一杯水,像接待客人似的,程晚把水杯捧在手上,沒有喝。

“現在可以說了嗎?”

程晚知道,他指的是在日本發生的事情。

她抿了一口白開水。

屋裏靜得只剩下鐘聲,和她細細開口的嗓音。

“那年冬天,有個女人找到我的學校。”

“我不認識她,可是她跟我說,她是我媽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