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維站在這裏不少時間，低著頭表情迷茫，這裏是一處低垂的山崖，旁邊都是山巒峭壁，偶爾有草木斜長在一邊，也讓人覺得它很快就要掉下去一樣，實際上就算他所站的這裏也不算平整，充耳間都是海浪怒吼，他鞋尖已濕，可還在猶豫，這一步走下去，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麽，實際上這一切早就偏離軌道。

半晌，他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朝前一躍，水花四濺，鹹腥的海水瞬間沒過他，他沒有掙紮，游魚一樣朝下游去，大約三分鐘的樣子，一個鐵柵欄出現在身側，這東西上下左右都連著山壁，像是連綿山石上的補丁，洛維伸手一拉就開了，才發現這上頭沒有落鎖，它的主人大約是覺得身在海中原本就是屏障。

沒有猶豫，他朝裏游去，裏頭是一條昏暗的水道，裏頭的山體被憑空掏空了，時不時有幾條色彩斑斕的小魚游過，親吻一般擦過他的身側，洛維不為所動，朝裏游去，順著水道斜行朝上。

外頭山間的風停了，草木靜止不動，幾只海鳥正歇在山脊上休息，底下驀地冒出一個人頭，一陣咳嗽聲猛然響起，驚的這些敏感的小東西瞬間就飛走了，洛維探出半個身子，人俯在山石間喘息。

這裏地勢奇特，像個內底中空的碗，而他就在碗底，左右看了看，他根本分辨不出先前下海的地方是哪，這裏時不時就會刮陣大風，就算想憑味道判斷也是徒然，果然走海底這條道才是最穩妥的，他姨媽的話，總算對了一回，可他寧願這次她仍是騙他……

就在他面前十英尺處有一處石洞，黑黝黝的正對著他，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亮，洞口不高，僅能容一人的樣子，人若想進去，還得彎著腰。

這次他沒有猶豫，步履平穩的走進去，裏頭黑乎乎一片，隱隱還有潮氣，偶爾還能聽到“呼呼”的聲音，果然裏頭是通的……大約十來分鐘，他終於能站直身體了，而這裏頭的空間也變得寬敞起來，還有些亮，他的心跳變的有些快，心裏只有一個想法：快了，快了。

他的手有些抖，隨手把手心的汗在身上抹了抹，又交握在一起，他朝前走了幾步，轉角處豁然開朗，燈光斜映在山壁一側，從裏隱隱溢出茶香，順著茶香往裏，入眼一室明朗，茶幾上溫茶熱氣裊裊，上頭白色骨碟上是一個通體透明的茶杯，旁邊壓著一本書，書脊朝上，顯然主人並沒有走太久。

這裏赫然就是一處居所，洛維稍微打量了下，就朝前又走了幾步。

“誰？”一道溫和的女聲從屋內傳來。

他定住腳步，握成拳的手頓時松開了。

女人見沒人答話，自己走出來，隨手一撩門簾，神色詫異，盯著他仔細查看半晌，過了會才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嘴唇幾動，上前幾步，最後才輕輕喊了聲：“你是小洛維，是不是？”

看到她的一瞬，他的眼眶就泛出眼淚，機乎就要沖向她，一個聲音驀地在他腦中響起：“沒有什麽是永恒的，就連嘉華也把維克托醫生關起來了，呵呵……他現在什麽都不是，行屍走肉……”

他被盯在原地，看著她眼神克制，眼淚來不及落下就被蒸發。眾生平等，歲月從不優待任何人，她變老了些，臉上皺紋橫生，背也彎了些，像個六十歲的老嫗，只有一雙眼依舊動人……雖然知道桑田已變，可他還是莫名心酸，輕聲喊了句：“媽……”

久久沒有聽到回答。她眼神顫抖，卻沒有動，直到空氣中的所有溫情都散盡，她才緩緩答了一句：“你來了呀……”她坐到沙發上，拍了拍身邊的座位語氣溫柔，她說，“過來坐。”

洛維心裏清明不少，順從地坐在她旁邊，不知不覺卻隔了一本書的距離。還小的時候，他曾幻想過他們母子重逢時的場景：他抱著她的腰，而她還像小時候那樣撫摸他的頭，她會輕聲抱怨自己，說他怎麽一直都長不大，而他會告訴她，說他想她，多半是在下雨的夜裏，會和她說自己的委屈，像從前那樣。

想來還是疏忽，他沒有想到重逢還有平淡疏離這一種，以至於現在手足無措。

“你好嗎？”這是他心裏想問的話，卻沒有說出口。

“來，先坐下，和我說說，你怎麽找到這裏來的？”她給他倒了杯茶，是上好的火丨藥綠茶，她先開了的口。

她的眼睛一直落在他臉上，他沒有回答，盯著自己的手，須臾終於擡起頭，看著她的眼睛，說：“媽……爸呢？”

她的眼飛快的眨了幾下，端著茶啜了口才說：“你都知道了？你姨媽和你說的？不對，她不會說，你查到的還是偷聽到的？”她的語速不緊不慢，說完無所謂的搖搖頭，接了句，“她好久沒來我這了。”她不再看他，轉而看著茶幾上的幾束小雛菊，良好的教養讓她脊背一直挺的很直，顯得有些不近人情，她在等他自己告訴他。

“我在她的臥室找到一個圖紙，跟著找到城堡不遠處的一個隱蔽的地下宮殿，所有的女巫都在那……這個是我潛進去偷聽到的……”他不再回避，直視她又問了一遍，“爸呢？”

見他這麽執著的盯著自己，她搖頭輕笑了聲，站起來說：“跟我來。”他被引著朝內走去，裏頭是一間房間，桌椅床具齊全，多是石制，上頭鋪著價格不菲的布料。穿過幾間略微細長的屋子，一陣酸腐味撲面而來，像是有什麽預感一樣，他停住腳步，問她：“為什麽？”

她腳步一緩，卻沒有回頭，語氣輕緩道：“讓你見一見現實罷了。”

在這最後一間屋子前頭，她終於停下來，側身讓開，說道：“進去看看吧，看到你，他說不定會開心。”

洛維的心跳變的有些快，可也不是很快，畢竟已經知道了故事結尾，而現在他所看到的一切不過是演員的按部就班。他曾想過他爸的情況可能不太好，可掀開簾子的一瞬還是頭皮一麻。

眼前的人，說是人可能有些勉強，他的頭發也不知道多久沒洗過，一縷一縷貼在頭上，有幾束格外的長，可中間卻不知道被什麽東西沾上了，一團一團掛在中間，看不出本來顏色，那張臉就可怖了，上面都是血跡，新的陳的，都成了黑色，只有一雙藍眼睛清澈依舊。洛維眼睛最像他，可現在這雙眼卻失了神采。

身上就不用說了，破破爛爛的，很本就不知道穿的是衣服還是就是一團破布，露在外頭的身體沒有一塊完成的皮膚，血跡和著泥，都是黑的，整個人坐在地上伸著一條枯瘦腿，默默的窩在一團散發著臭味，見到來人也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木然。

她站在他身邊，蹲下來輕聲說：“醒醒，你兒子來看你了。”她語氣溫柔，可眉眼間已經沒有關切，是長年累月積累下來的無動於衷。

地上的人動了動，像是被驚到一樣，四處看了一圈，隨後警覺的翻了個身，拿背朝著他們，明顯已經神志不清。

她的眼很快眨了下，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再看時已經沒了痕跡。這一切洛維看的分明，率先走出去，他步履急促，急急忙忙坐回沙發，端著已經涼了茶，摸著杯緣說道：“媽……你後悔了嗎？”

他問的突然，可她卻明白。她笑了一聲，看了看洛維，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問道：“談戀愛了麽？”

他的腦中很快閃過一張玩世不恭卻帶笑的臉。

“看樣子就是有了。”

她看著那束小雛菊沈默著，像是在組織語言，半晌才低聲說，“有了就好好在一起吧，好好相愛，好好生活，有孩子就要一個，沒有也無所謂，有什麽事情一起商量，不要任性，不要大男子主義。”

他靜靜看著她的眼睛，沒有說話，他在等她的回答。

在他固執的眼神中她敗下陣來，搖了搖頭，她說：“不後悔，可也僅此而已了，感情像煙火，燦爛過，硝煙散盡就沒了……對不起，曾經害你那麽受傷……你是不是以為我們都死了？”

的確，他是親眼看著他們合葬的，自從被艾凡收養後，他就再也沒有夢到斜風細雨裏那滿是花束的墓地了。

“沒錯，我們都是死過一次的人，這麽說好像也不準確，他是被穿胸而死的，兇手是賽琳娜，也是傳說中的詛咒，不得善終，是真的……我是之後想隨他而去自殺卻沒死成，被賽琳娜救了，可能你以為我們都是被你姨媽弄死的……這不對。她最後將我關在這裏，日覆一日，有多久我也忘了。

“……出去後，我用禁術救了你爸，所以你現在看到的也不是原來那個殼子。等了他幾百年，我也不介意再等，做好這一切後我想去看看你，可這天地高遠，遼闊非常，我不清楚要去哪裏找你；女巫那，我也不想回，賽琳娜動手的那一刻她就不是我的家人了，還有，就算我找到你又怎麽樣，抱在一起互相問好唱一出母子情深麽？”她又笑了，搖了搖頭，眼裏沒有無奈，沒有心碎，吸了口氣，她肯定道，“都沒必要……那個時候，我覺得我的所有深情，都給了你爸……”

“再後來，我又回到了這裏，這個時候我有些事情已經忘的差不多了，也變老很多，不過不像現在這樣就是了，禁術就是這樣，我也甘之如飴……似乎被關久了，我也把這裏當成了家，重新碰到你爸，純粹偶然，我們看中了同一款茶具，我讓他讓給我，結果轉身看到的卻是他的臉……失而覆得，我是真的很開心，我將他帶到這裏，他幫我回憶從前……剛開始幾天我們過的很快樂，畢竟只要他活著，我就很知足了。他興奮的抓著我的手說，以前那些都白活了，我們兩個一個吸血鬼，一個女巫，可以將天下都收在手心……我當時就覺得他是剛回來該有些糊塗，並沒有當真……”

說到這裏她臉色有些變了，平靜像假象，這會才露出底下刻骨的深沈，她眼裏的光一下就沒了。她閉上眼，用依舊平靜的語氣說道，“那時的我，被自己感動的一塌糊塗，像個傻子……

“和大多數的變故一樣，噩夢的開始很平靜，我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開始實踐他那些偉大的夢想的，等我發現時他就已經接觸了三個兩族內有頭有臉的人物，我才突然意識到，這個人是真的變了，以前的他怎麽會這麽功利，這麽浮誇呢？這還是那個讓我心動的溫文儒雅的醫生麽？”到了這個時候洛維終於在她的眼裏看到一點痛苦，可連這些痛苦都是稍縱即逝，像流雲浮於表面，風一吹就散了，她臉上又是一派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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