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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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數五十個數, 數完我就要去抓你們了!一,二,三, 四……”

“哈哈哈快跑!我才不要當鬼!”

“快過來!”

“這邊!”

“……”

偌大巷口, 一個孩子雙眼被布條蒙著, 站在那裏數數。其他孩子則興奮地跑開, 去到早就看好的地方藏起來。

這其中,有個身穿灰色短褐的孩子邊跑邊對身邊的人說道:“餵, 你信不信我?”

被問到的人身上穿著極為精致的錦袍,針腳細密,做工精良,連繡花都是城裏有名的繡娘花了三天三夜才繡出來的,陽光一照, 那繡花仿佛活了般,活靈活現, 熠熠生輝。

除衣服外,他頭上的束帶,腳上的靴子,乃至是腰上系著的香囊, 都是要花好幾兩甚至是好幾十兩銀子才能做出來的。這樣金銀珠寶堆砌出來的孩子, 通身上下都彰顯出一種貴不可言的氣質,與這陰暗潮濕的巷口極為不符。

如此,重天闕和短褐他們一看就不是同一類人,完全可以說他在天上, 短褐他們在地下, 實乃雲泥之別。

然重天闕對此完全不在意。他只想有人能陪他玩。

本來重光能陪他玩的。

結果剛過完年那會兒,家中長輩把重光送去城中最德高望重的一位夫子那兒, 交了大筆束脩,請夫子收重光為學生。重光本就聽話,上學堂又是公認的好事,所以一開始,重天闕也為重光感到高興。

然而好景不長,自從發現重光每天天不亮就要去學堂,下學回來要寫大字,還要背書,寫不好背不完,不僅夫子要打手心,家中長輩也要打手心,重天闕就覺得上學堂可真沒意思。

更讓他不懂的是,明明長輩也給他請了夫子,每日不管刮風下雨,夫子都要親自上門來給他講課,怎麽到了重光身上,就是重光和別人家的小孩一樣去學堂?說好的兄弟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呢?重天闕覺得長輩簡直把書讀到了狗肚子裏。

至於重光,會讀書與不會讀書差別極大,自從第一天去學堂,知道了讀書的好處,他就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讀書上,根本沒空和重天闕玩。

重光不陪重天闕玩,重天闕只好自己出來找樂子。

多虧家裏有道後門,從後門出來,就是這條巷子。巷子裏孩子多,玩兒的花樣也多,重天闕蹲旁邊看了兩天,又拿自己的零嘴賄賂了兩天,總算被同意加入其中,能一起玩躲貓貓了。

躲貓貓這種游戲,重天闕以前也常和重光一起玩。

重光聰明,每次當鬼,都能第一時間抓到他。等他當鬼,不花個一兩刻鐘,絕對找不到重光。最氣人的是,有次他在家裏找了小半天,沒能找到重光,最後餓得受不了,哭著去廚房找吃的,就見重光坐在廚房裏,正指揮廚子做飯。

重天闕當時生吃了重光的心都有了。

不過現在,想這些沒用,面對新玩伴的問話,重天闕毫不猶豫地點頭:“信。”

短褐咧嘴笑了笑:“那你跟我來,我知道一個地方,特別隱蔽,藏在那裏肯定不會被捉到。”

重天闕:“什麽地方?”

“問那麽多幹什麽,你跟我來就是了。”

“好吧。”

這個時候,五十個數已經數完,鬼解了眼前的布條,要開始抓人了。

重天闕回頭看了眼,還沒看清鬼找到哪裏了,旁邊短褐道:“到了,就是這裏。”

重天闕轉過頭來一看,是一架板車。

板車停在和他家後門挨著的鄰居家後門前,上面擺著好幾個木桶,邊緣處清晰可見各種臟兮兮的汙跡。還沒靠近,就已經能聞到一股非常難聞的泔水味兒,重天闕皺了皺鼻子,矜持地舉袖遮掩。

短褐捏著鼻子笑嘻嘻道:“怎麽樣,這個地方好吧?”

重天闕道:“哪裏好啊。”

短褐道:“你個笨蛋,藏桶裏啊,這還不好嗎!這車這麽臭,鬼才不會過來,就算過來了,你藏桶裏,他也不可能掀開看的,你只要別出聲,肯定不會被他發現。”

重天闕:“可是……”

可是這實在太臭了。

離板車這麽遠就已經這麽臭,桶裏豈不更臭?

看出重天闕的遲疑,短褐拉下臉,甩手就走:“你剛才還說信我呢,真沒想到你居然是這樣的人。也對,我們都是窮人家的孩子,像你這種大少爺,我們根本伺候不起,要我說啊,你還是回你自己家玩兒去吧。”

見新夥伴說走就走,重天闕有些急,伸手拽他:“我信你,我當然信你。你別走啊,你走了,我一個人怎麽上去藏桶裏?這桶太高了。”

短褐立即止住腳步。

他回頭看重天闕:“真藏桶裏?”

重天闕點頭。

短褐笑了:“快快快,我幫你上去,等你藏好了我再找地方藏。”

重天闕道:“你不藏桶裏嗎?”

短褐道:“你傻啊,空桶就一個,藏你還成,再藏我根本藏不下。”

重天闕聽著,覺得不對,短褐怎麽知道空桶只有一個?他才想到這裏,還沒繼續思索下去,那邊有鬼抓到人的笑鬧聲傳來,他能聽到有人在說重天闕往這邊跑了。

時間緊迫,未免被鬼抓到,重天闕再顧不得多想,立即借著短褐的肩膀上了板車,伸手去掀桶蓋。

誠如短褐所說,這個桶裏確實是空的,也只夠藏下一個人。

除此之外,重天闕還發現,桶裏根本沒刷幹凈,臟兮兮的油汙厚厚一層。各種碎骨頭爛菜葉糾結著堆在最下方,那成年累月積攢起來的味道,熏得他差點仰頭從板車上栽下去。

短褐也被熏得即使捏著鼻子,也差點閉過氣去。等緩過來了,見重天闕猶豫不決,一副要轉身跳下來的樣子,短褐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然後道:“快快快!快藏進去!他要找過來了!”

說著狠狠推了重天闕一把,還用肩膀去抵,重天闕被抵得整個人直接趴在了桶壁上。

桶上殘留著的泔水瞬間染臟了他的衣服,手掌也濕噠噠黏糊糊的,惡心極了。極濃郁的泔水味兒爭先恐後地湧入鼻子裏,重天闕登時只覺眼前一黑,繼而身體晃了晃,險些摔倒。

就是這麽個時候,底下的短褐猛地一舉,他頭下腳上地撲通栽進了桶中。

見他進桶,短褐得意一笑,旋即飛快把桶蓋蓋上,往旁邊跑了兩步,嚷嚷道:“哎呀,鬼來了,要被抓住了,快跑啊!”

他重重跺腳,發出淩亂的腳步聲,又一會兒往這邊跑,一會兒往那邊跑,邊跑邊喊鬼來了鬼來了。還把靠墻放著的東西劈裏啪啦弄了一地,又是踹又是踢的,試圖造成更多的聲響。

就這樣,過了一會兒,聽泔水桶裏毫無動靜,他停下來,啐了一口。

“還真以為自己是大少爺了。”短褐撇著嘴,神情極為不屑,“拿吃剩的東西過來施舍我們,還想讓我們陪你玩?傻了吧唧的。”

說完,轉身往鬼那裏跑去。

鬼和其他人都在等他。

見短褐回來了,鬼忙問:“怎麽樣,成功了沒?”

短褐揚起下巴,十分得意:“我親自出馬,還能不成功?”

原來,他們之所以同意讓重天闕加入他們,讓重天闕和他們玩,是因為他們其實都看不起重天闕,但又礙著他的身份,不敢真的拒絕他,只好想了個讓他害怕,卻不至於讓他受傷的辦法,讓他知難而退,再也不敢和他們玩。

什麽大少爺,什麽貴公子,根本就是個爹不要娘也不要的腌臜貨,他們有爹有娘的才不願和這樣的人玩兒。

短褐想著,對想出這麽個辦法的自己更加佩服了。

鬼說:“真的成功了?好厲害!”

其餘孩子聽了,也紛紛喜不自勝:“成功就好,早看他不順眼了,讓他天天過來膈應我,呸,什麽東西。”

“就是,他好煩人,我都說了我不吃了,他還非要給我吃,不知道看人眼色啊。”

“從京城來的人,哪裏會看人眼色啊。”

“反正我討厭他。”

“我也是。”

“看不到他真好。”

“嘻嘻,我們繼續玩吧,不要理他了。”

看夥伴們全都對重天闕表示厭煩,短褐更得意了。

我就知道我做得對。他想,重天闕那麽煩人,他把他趕跑,他是大英雄。

自詡為大英雄的短褐悄悄瞥了眼夥伴中的某個小姑娘。

小姑娘沒看他。

小姑娘只頻頻去看泔水車的方向,米粒似的牙齒輕輕咬著嘴唇,像是在猶豫什麽。她不僅沒像別人那樣附和短褐的做法,還一直看泔水車,短褐心裏有些不高興,也跟著看了過去。

只見拉泔水的人正從後門裏出來,把兩個裝滿了泔水的大桶擡到板車上,用繩子固定住,便坐上車頭,擡手抽了下拉車的毛驢。

毛驢甩尾揚蹄,拉著板車開始往前走。

車軲轆碾著青石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人把草帽往臉上一蓋,半躺著任由毛驢拉車,慢悠悠地出了巷子。

短褐還沒收回目光,就感到有誰在拽他的袖子。

他轉頭一看,小姑娘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了他的身邊。

她擡起水汪汪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他,小聲道:“我們這樣做是不是不太好啊。”

短褐還沒說話,旁邊聽到的一個小女孩已然開口:“哪裏不好?我們又沒打他,只給他一個小小的教訓而已,你要心疼他,那你跟他一起藏桶裏去啊?”

小姑娘咬了咬嘴唇:“可是……”

“可是什麽可是,我看你就是惦記他給你的剩飯,你可真不要臉。”小女孩說話毒,三言兩語把小姑娘說得快要哭了也沒停,而是繼續道,“我第一天就看出來了,你可喜歡他給你的東西了,你還偷偷問他要更多的剩飯,好帶回家給你弟弟吃。你是乞丐吧?不對,乞丐都沒你這麽不要臉。”

小女孩說完,表情嫌惡地往旁邊讓了幾步,還擡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一副受不了小姑娘身上比乞丐還不如的味道的樣子。

於是小姑娘就哭了。

她抹著眼淚,抽抽搭搭地說:“你不也吃了……我看到了,你找重天闕要糖,搶他的香囊,拿他的錢去買糖畫兒,還讓他給你買新裙子,因為你嫌你奶奶給你做的裙子太土了。”

小女孩聽著,表情僵硬了。

“你瞎說!”被揭穿事實,小女孩大怒,口不擇言道,“我娘說得對,你就是想學你那個狐媚子的娘,想攀高枝兒嫁給有錢人。重天闕家裏有錢,又是從京城來的,你就想勾搭上他,好讓他帶你去京城……”

更多難聽的話接連不斷地從小女孩口中說出來,惡毒極了,小姑娘哭得越發厲害,再頂撞不了半個字。

周圍的小夥伴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自覺地退後幾步,免得惹火燒身。

還是短褐看不下去,道:“行了行了,別說了,不是要繼續玩嗎?我當鬼,你們藏起來好不好?”

“藏個屁!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小女孩轉頭沖短褐破口大罵,“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你娘說要娶她當童養媳,還說要是娶不了,就找她爹把她買進家門,讓她天天給你暖床!”

短褐怔住了。

小姑娘也嚇得忘記了哭。

而小女孩還在繼續道:“我娘說得對,能在這條巷子裏住的,沒一個是好東西……”

反應過來的短褐再忍不住,上前兩步,一腳踹了過去。

……

巷子裏的孩子們如何吵架打架不提,被短褐撞進泔水桶裏,腦袋朝下撞到桶底,從而暈過去的重天闕這會兒總算被晃醒了。

車軲轆仍在“咯吱咯吱”地響,此時板車已出了城,在往郊外走。道路不平,整個板車都晃得厲害,有泔水從沒能蓋嚴實的桶蓋下溢出,臭味隨風飄散,連路人都避著走。

路上都這麽臭,更別提板車上了。

四面八方全是臭味,重天闕暈暈乎乎地醒來,第一反應就是想吐。

但他很快就記起他在的地方是哪裏,便強行忍住了。然後伸手摸索著,想要站起來,讓駕車的人把他放出來,或者直接送他回去。

可桶壁上滑溜溜的,全是不知攢了多少年的油垢。重天闕摸了一下,就沒敢繼續摸了,他轉而用衣袖墊著手掌,剛要使力站起來,車軲轆不知軋到了什麽,板車陡然一陣大動,重天闕手一滑,“砰”的一下,他又撞到了腦袋。

這回撞得比之前還要厲害。

因為有一小截碎骨頭插入了太陽穴,劇痛突如其來,他連吭都沒吭,就再度昏了過去。

坐在車頭上快要睡著的人被後面的動靜驚醒,立刻掀開草帽回頭看了看,板車上幾個泔水桶安安靜靜的,路上除了他這輛板車外,也沒什麽人,更沒什麽車馬,半點事都沒有。

“我聽錯了?”

那人自言自語,繼續蓋上草帽。

毛驢拉著板車再走了陣,走到一處莊子裏,那人把桶裏的泔水賣掉後,數了數銅板,便準備打道回府了。

卻是剛要坐上車頭,就被付錢的人叫住:“你是不是受傷了啊,我怎麽聞到一股血腥味?”

那人懵了:“啊?我沒受傷啊?你聞錯了吧。”

“不可能,我鼻子靈,對血腥味最是敏感,我絕對沒聞錯。”

對方說著,鼻翼抽動幾下,使勁聞了聞,很快就循著空氣中極淡的血腥味聞到了板車上。

見對方聞得還真像那麽一回事,不是無的放矢,那人讓了讓,任由他上了板車。

看他上了車,一個桶接一個桶地聞,那人疑惑道:“會不會是我在城裏收泔水的時候,裏頭混了豬血雞血?哎,我說你也真是的,有豬血雞血的話,你能聞到血腥味不是很正常嘛,你有必要這麽……”

這麽什麽,那人沒能說完。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被掀開桶蓋的一個空桶。

——他以為那是空桶,實則裏面窩著個小孩,血腥味就是從這小孩身上散發出來的。

仔細看去,那小孩滿頭滿臉都是血,胸口朝下趴著,不知是死是活。

“……真是要了命了。”

掀開桶蓋的人也不嫌臟,伸長了手臂去推桶裏的小孩:“孩子,醒醒,醒醒?”

推了好幾下,小孩沒醒,一動不動。

他神色變了變,又去摸小孩脖子,沒什麽溫度,有些涼,他收回手,心道這孩子怕是兇多吉少。

他沒再做別的動作,而是迅速從板車上跳下來,轉頭看向拉泔水的人:“你都沒註意到你車上多了個孩子?”

“我急著送泔水,哪能註意到這點啊?”生怕對方以為那小孩是被自己拐賣的,那人急急解釋道,“我當時收完泔水就走了,誰知道這孩子什麽時候上來的……他死了沒啊,會不會是有人謀財害命殺了他,想嫁禍到我頭上?哎喲我的天,我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每天早起運運泔水,運完了回家種地,我這麽老實,我哪敢招惹什麽人?我這是造了什麽孽了,居然能碰到這樣的事,完了,我要坐牢了,我要被砍頭了。”

越想下去,越是沒什麽好結果。

那人蹲在地上,發瘋般地揪自己的頭發,喃喃念著自己要死了要死了。

卻聽對方這時道:“我剛才看了,這孩子除了身上有點臟,其他都好好的,不像是謀財害命。”又說,“行了,起來吧,裝腔作勢給誰看?這事只有咱們兩個知道,你不說,我不說,誰能知道你車上多了個孩子?”

那人聽了,立即停了揪頭發的動作,擡頭道:“你的意思是……”

對方道:“別管這孩子死沒死,趕緊把他扔了。最好找個臟一些的地方,免得等他被找到了,從泔水查到你頭上。”

這提議相當不錯。

於是匆匆道謝告辭,那人忙不疊駕起板車,逃也似的出了莊子,往自己熟知的一條臭水溝跑去。

沒錯,只要把這孩子扔到臭水溝,甭管是死是活,就算孩子的家裏人找來了,也絕不會從臭水溝聯想他的身上。

不會有事的。

絕對不會有事的。

那人念叨著,抖著手把桶裏的小孩搬出來,擺成身子在溝裏,腦袋在岸上的樣子,見左右沒人,便立即駕著板車走了。

被遺留在臭水溝裏的人經了這一番擺弄,沒醒。

日光照耀在他身上,他太陽穴沒再流血了,然面色青白,有進氣沒出氣,好似快要死了。

時間漸漸流逝,日頭西斜,天色開始變暗,重天闕也仍舊沒醒。

他徹底被遺忘了。

直至夜幕降臨,遠處的道路上,終於亮起一點燈光。

“重天闕——重天闕——你在哪,聽到應一聲!”

“重——天——闕——”

燈光越來越近,喊聲也越來越近。

近到最後,喊話者遙遙望見臭水溝裏好像趴著個人,看那模樣不像是大人,難不成是重天闕?

於是拔腿飛奔過去,把人拖上岸一看,不是重天闕,還能是誰?

重光松了一大口氣,飛快取出捂在胸前的靈藥,悉數餵進重天闕嘴裏。

修者給的靈藥果然很有用,不過幾息功夫,重天闕劇烈地咳嗽幾下,幽幽轉醒。

重光喜道:“你終於醒了!”

重天闕眼前有些發黑,但還能看人,便茫然道:“兄長?你怎麽在這裏?”

重光道:“你還說!我下學回來不見你,才知道你出去玩,一整天都沒回來。我到處找你找不到,就挨家挨戶地問,問到你玩躲貓貓躲進泔水桶裏,我尋思著泔水要麽被賣給養豬的,要麽倒進溝裏,養豬的那幾家都說沒見過你,我就一條臭水溝一條臭水溝地找,可算讓我找到你了。”

一氣說完想說的話,重光這才開始仔細打量自己的寶貝弟弟。

這一打量可好,見即使有了靈藥,弟弟也沒個人樣,仿佛去了半條命,重光深吸一口氣,問:“是誰騙你躲泔水桶裏的?”

重天闕這時神智已有些清醒,回答說是短褐。

重光點點頭:“我知道了。你等我一會兒。”

他脫了外衣,把重天闕裹得嚴嚴實實的,方轉身看向這個時候才追過來的眾人。

這其中,正有短褐。

誠然,他正是逼問短褐,才知道重天闕躲進了泔水桶裏。

短褐跟著人大老遠地從城裏跑過來,見找到重天闕了,他還沒喘口氣,就被重光一腳踹翻在地。

緊接著,重光拽著他衣領把他提到臭水溝邊,另只手扯著頭發把他腦袋往臭水溝裏摁。

這大晚上的,即使他們帶了燈,也是燈光黯淡,映得臭水溝黑黝黝的,瞧著十分嚇人。加之臭水溝的味道比泔水味道要更難聞,短褐一邊幹嘔,一邊尖叫出聲:“你幹什麽!”

旁邊人見了,也忙道:“快放了他!”

重光自是不肯放。

甚至加大力氣,把短褐整個人都摁進臭水溝裏。

“咕嚕嚕……”

短褐被迫喝了好幾口臭水,痛苦得控制不住翻白眼。

恰在這時,短褐的家人匆匆趕到,其中一名婦人見狀怒道:“重光!你瘋了!你給我撒手!”

她撲將過去,要把短褐救出來,卻是還沒碰到短褐,就見重光忽然松手,短褐整個人立即沈入溝底。

婦人神情劇變,想也不想地噗通下水。

“我沒瘋。”重光站在那裏,靜靜道,“他差點害死我弟弟,我只是想讓他也感受一下死亡是什麽樣的。”

婦人這時已把短褐救出水面,聞言呸了口臭水,道:“差點害死你弟弟?你哄誰呢!你弟弟不還好好的,一點事都沒有嗎!”

重光道:“那是因為……”

“夠了!”

家中長輩這時突然出聲,截斷了重光的話。

重光微微垂頭,閉嘴不言。

長輩向婦人道:“此事是孩子們一時過失,就先算了。你趕緊帶孩子回去,請大夫給孩子看看,別出了什麽事,改日我定親自帶重光登門賠罪。”

短褐此時已昏了過去,身體時不時地痙攣,不知是被嚇的還是怎樣,渾身都在細細地發著抖。

婦人的確是害怕短褐生病,絲毫不敢耽擱,便狠狠瞪了重光一眼,抱著短褐離開。

短褐的其餘家人也跟著離開。

等人都走了,重光還沒說話,長輩已然斥道:“跪下!”

重光一言不發地跪地。

長輩再斥:“你才讀了幾天書,就反了天了,殺人的事也敢做,聖賢書全被你讀到九霄雲外去了!”

重光不語。

長輩再斥了幾句,就聽重天闕氣若游絲道:“兄長也是氣不過,別罵他了,要罵就罵我好了,我不該跑出來和他們玩的。”

“氣不過就能殺人了?”長輩有些頭疼,卻也沒再繼續,揮手讓重光起來,讓他去背重天闕。

回到家後,重天闕立即被服侍著沐浴擦身,連帶處理傷口,重光則被勒令去祠堂罰跪。

不僅被罰跪,長輩還請了家法,狠狠抽了重光一頓。

鞭子是從京城帶來的,打在身上極沈極重,不過數十下,重光已然整個人趴在地上,再起不來。

長輩道:“你要長記性。日後再不能做出這等傻事了。”

重光低低應了聲是。

長輩走後,有仆從過來給重光上藥。

被鞭子抽碎的衣服一點點掀開來,少年人背部鮮血淋漓,一道道鞭笞造成的傷口縱橫交錯,猙獰極了。偷偷跑過來的重天闕看著,鼻頭一酸,險些掉下淚來。

“兄長……”

重天闕想替他擦血,卻怕弄疼他,便沒敢動,只能眼睜睜看著仆從給他擦血。

重光似乎早料到他會來,沒刻意擡頭,只說:“我沒事。”

重天闕道:“兄長,對不起,這事都怪我。”

重光道:“沒事。我說過了,我是你兄長,我怎麽做都是應該的。”

重天闕沒接話。

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他跪在重光身旁,想以後再也不要讓兄長替他操心了。

他這個想法是極好的。

孰料第二日,婦人連同短褐的其餘家人找上門來,又是敲鑼打鼓,又是當街大哭,鬧得動靜極大。

正在熟睡中的重天闕被吵醒,揉著眼問是怎麽回事。

重光道:“沒事。我出去看看。”

他身體向來康健,昨晚那一頓鞭笞,他上完藥後趴了一夜,此刻下床,由著人攙扶,走路是沒問題的。

見他說出去就出去,重天闕也跟著起身,一同出去看。

才出去,就見許多人圍在家門口,指指點點著什麽。

“我兒還那麽小啊!”昨晚的婦人坐在地上,毫無形象地嚎啕大哭,“他讓我兒沒了命,他一定要以命償命!”

“我兒怎麽死的,他也就要怎麽死!”

“把他帶走!”

哭聲,喊聲,罵聲,各種聲音吵吵嚷嚷著集中在一起,亂得不行。

重天闕聽了好一會兒,才搞清楚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原來,昨晚短褐被帶回家後,婦人立即請了大夫來看,大夫看過後,說短褐只是受驚過度,這才昏厥。大夫開了點安神藥便離開了,婦人親自買藥煎藥,給短褐服下,看短褐不再痙攣,呼吸也恢覆正常,便安心睡下。

等一覺醒來,婦人伸手去摸短褐,驚覺短褐身體僵硬,竟是早就死了。

婦人第一反應就是短褐是被重光害死的,這便帶著人上門來,要讓重光以命償命。

混亂間,重光被帶走,重天闕追上去,不住哀求他們放了重光,甚至不惜跪下磕頭,才包好的傷口再度裂開,他腦門兒上全是血,十分淒慘。

然而那群人也只是冷漠地看他,那婦人更是冷笑道:“我兒可是被他害死的!讓我放了他,不如你來替我兒償命?”

重天闕道:“好啊,我替你兒子償命,你快放了我兄長!”

婦人嗤笑道:“我兒又不是你害死的,你倒是想得美!”

重天闕道:“那你要怎樣才能放了我兄長?”

婦人道:“我是絕對不會放了他的,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婦人鐵了心要重光償命。

於是到了郊外的那條臭水溝前,他們不顧猶在哭喊著的重天闕,極堅決地把重光綁起來,還在他身上綁了塊巨大的石頭,然後重重一推,便將重光推了下去。

“兄長!”

重天闕嘶啞著喊了聲,繼而眼前一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

再後來的事,重天闕也記不得了。

他只記得,等他清醒的時候,身邊已經沒有活人了。而他看了看自己,發現滿手滿身都是鮮血,於是他了然,那些人皆是死在了他的手裏。

至於重光……

重光溺死了。

死在那條臭水溝裏,被那塊石頭壓在溝底。

等他下到臭水溝,把重光屍體背出來時,周圍陰氣深重,地府的鬼差上到凡間,正欲帶走重光的魂。

他自然是不肯的。

不肯的後果,就是把那鬼差打得魂飛魄散,更從鬼差那裏得知了點和覆活有關的東西。是以他背著重光離開,循著陰氣到了某處山崖,確定此地最適合養屍,便著手開始布置招陰之地,只待日後能讓重光覆活。

那處山崖,便是日後的朝尊崖。

如此,以朝尊崖為山門,不久後,重天闕成就魔尊之名,再過不久,他終於付出巨大代價,以移魂換體之法覆活了重光。

奈何被覆活後的重光什麽都不記得了,甚至還對他懷有著怎樣都無法消磨的恨意,每每見到他,都恨不得能殺了他,但下不去手,只好將他囚禁起來,希冀這樣就能折磨他。

重天闕無聲地縱容著他。

重天闕想,大約重光溺死的時候,想的都是為什麽要為他踢那麽一腳,所以即使醒來後忘了一切,也仍對他抱有惡意。

也所以,不管重光怎樣對他,他都受著,那是他該得的。

不過以血換血,以命換命。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時間線正常。

——

還有三更,今天發完。

是的我要爆肝了,快誇我q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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