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未妨惆悵(十)

關燈
窗外疏枝橫斜。

令狐韓氏坐在妝臺前,身後丫鬟正屏息為她梳頭。那頭發漆黑如瀑,盈盈滿手。發尾委落及地,當中半分雜色也無。鴉色梳起,便露出瑩白修長的脖頸來。脖頸右側近肩頸處一點小小的黑痣,並非無暇,卻比無暇還更撓人些。

丫鬟不由就想,若自己是個男人,都不必看到她的正臉,只從背後這麽撩一撩她的頭發,怕都要心動了。

她已為令狐韓氏梳了五六年妝。初次被引到令狐韓氏跟前時,令狐韓氏就已三十五六了,卻依舊是傳說中的美人。她心想在她們鄉下,這個年紀都快能當祖母了,又能美到哪裏去?莫非其人是個不老的妖精嗎?見了才知,美人確實比旁人老得慢些,卻也並非不老。只是她的美同年少年長並無太大幹系。年少時她綽約如仙子,待人到中年,她嫣然一笑,依舊惑陽城、迷下蔡。

長安貴婦人們都緊盯著她的妝容。她因風寒而燒得雙頰赤紅的模樣,都被人當成胭脂妝來效仿。卻無人知道,縱然是春睡醒來時,她衣衫散亂,妝容暈開,可只消長睫一啟眸光流出,便照舊比旁人精心裝扮過還要動人得多——她容顏固然絕美,可美到人人都艷羨嫉恨的地步,卻決然不是因她的容顏,而是因她眼底不甘寂寞的光。

可那光此刻卻熄滅了。她不施粉黛,面色蒼白。長長的睫毛下,目光倦怠黯淡,眼周微微帶些浮腫。

好看依舊是好看的,卻素淡得不像是她了。

外間許多人都將她比做虢國夫人。清心寡欲同她無緣。人人都覺得,她守寡時怕要比未寡前還要風韻動人。

……大概誰都想象不到她會是這樣的吧。

喪禮之後,她便搬到了東園。

如今她已不再是鄭國公府的女主人了。可憑她的輩分,若想作威作福,新任鄭國公大約也奈何不得她。何況令狐晉去世前還曾特地交代過。幾個繼子若真有人敢對她不敬,孝道上先就過不去。

至少眼下看來,還無人能威脅到她在府上的權威。

只是想和令狐晉在世時一樣一呼百應、八面威風,大約也不能了吧。

此刻丫鬟倒是有些明白,為何令狐韓氏非要十七郎尚主不可了——鄭國公府到底和他們鄉下不同。

可惜令狐晉這一過世,娶十二公主一事大概是不必想了,待守完三年孝,公主早不知花落誰家了。可若娶旁的公主,沒了淑妃和太子的扶持,對十七郎又沒什麽裨益,反而還要受公主種種壓制,還不如娶個門當戶對的閨秀。

然而十七郎嬌慣名聲在外,又無心仕途。父親去世,幾個哥哥又將他當外人,真正門當戶對的人家,誰願意把閨女嫁給他?

這麽一想,丫鬟反而有些同情起令狐韓氏來。心想,無怪她憔悴至此,原來就算是她這樣的女人,也是需要丈夫來撐腰、庇護的啊……俄而又想,再怎麽落魄,她也還是鄭國夫人,豈輪得到自己一個任人買賣的丫鬟來同情?便也釋然了。

這時令狐韓氏揮了揮手,道,“……都下去吧。”

小丫鬟便起身,跟一眾伺候令狐韓氏起床梳洗的婆子丫鬟一道,默不作聲的退下去了。

令狐韓氏看著鏡子裏那張蒼白、素淡的臉。

和絕大多數女人不同,令狐韓氏從不艷羨旁人的青春年少,也從不因年華老去而焦慮消沈。

她知道自己青春年少時是什麽模樣的。美貌,無畏,野心勃勃,覺著前途盡在掌握,並且一往無前的去掌握,為出人頭地而奔走在亂世中。看身居高位那些人,無不是庸碌無為鼠目寸光,丁點兒本事全用在結黨營私上了。看沈淪下僚的那些男人,一個個眼高手低怨天尤人,丁點兒功勳都沒建也不知憑什麽堅信自己有經天緯地之才只是時不我濟……若連這些人都做到、都信自己能做到,憑什麽她不能?

可實際上呢?那時的她不過是個任人宰割的無名小卒罷了。連嫁給自己喜歡的人都不能,連保住他的性命都不能。

所以,年輕有什麽可艷羨的?

年輕的女人就更沒什麽可艷羨的了。不過是豢養在籠中的金絲雀罷了,看上去再光鮮亮麗又如何?到頭來還不是被人隨意擺布?連吃穿用度都得旁人做主。

待到能和她平起平坐時,年輕美貌早就沒什麽用處了。

她以為自己過得比年少時好得多。她以為眼下的日子便是她夢寐以求的日子。

可是,彌留之際令狐晉卻說,“……真懷念你當初的模樣啊,眼睛裏閃著光,什麽都攔不住你似的。”

她為此惱羞成怒——她愛自己養尊處優的模樣。她紙醉金迷肆意妄為,能左右許多人的命運,卻不再被人肆意擺弄。

她嫁給令狐晉近二十年。可原來令狐晉喜愛的,竟是當年那個無知無能,如螻蟻般困頓掙紮的小姑娘嗎?是啊,他這種權勢滔天的男人當然會喜歡那種小姑娘,他能一言摧毀之一言庇護之,就像是洞開烏雲下凡布教的天神般,令人仰望令人跪拜,令人費盡心思去依附他。

可她丁點兒都不懷念——她厭惡那樣的自己。

令狐晉撫摸著她的臉頰,問,“那少年叫什麽來著?……若我再大度些,若我能真心成全你們,若我……”

她惱怒的回答,“若非要旁人成全才能得到,得不到也罷。”

他便笑著,“嗯……”枯槁的手滑落下來,他在最後問,“很不甘心吧……”

“很不甘心吧”。

……她心中那些麻木已久,久到她都不記得它們曾存在過的東西,便這麽被喚醒過來。

她遲鈍的、茫然的,卻又清晰的意識到,原來那是不甘心。

她確實紙醉金迷肆意妄為,能左右許多人的命運,不再是能被人輕易擺弄的棋子——可是,這便是她年少時所汲汲以求的東西嗎?

這些只不過是當初被她斥為庸碌惡毒、鼠目寸光,卻最終擊碎了她的野心令她寸步難行的東西罷了!

而事實證明,這已是她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結局了。

——她為此而感到不甘心。

原來這一切,令狐晉都懂得。

這男人果然還和以前一樣高高在上,果然只是喜愛她困頓掙紮的模樣罷了。

他以為自己是什麽啊?天神嗎?

她支著額頭緩緩的平覆氣息。

這時她聽到剝啄的敲窗聲,“二姨,是我。”

是雲秀。

令狐韓氏嘆了口氣,對著鏡子輕輕拍了拍臉頰,令自己面色顯得稍好一些。而後起身去為她開窗。

——雲秀是從後院兒裏翻進來的。

令狐韓氏心想她都能避開護衛和家丁潛入內院兒了,為何還得翻窗進來。

想想還是算了,不問了。

她看著雲秀——這幾年她一直在和雲秀通信。雖說鯉哥兒離家出走去投奔雲秀之後,她便也不再過問雲秀的處境了,但親兒子都在雲秀身旁,她豈會不知雲秀的遭遇舉動?故而枯站了半晌,竟沒什麽需要特地去問她的。

倒也不是全然沒有——她其實很想問雲秀是不是真心喜歡鯉哥兒,可這其實壓根就不必開口。就只有鯉哥兒那個一輩子沒見過世面、偏偏自我感覺良好的紈絝子弟,才會想當然的覺著雲秀定然會喜歡他。稍一留意雲秀是怎麽待他的,就會明白,雲秀只是將他看作一個麻煩的、但因是自己的表哥,別無選擇只能認命接納的親人。雖也不能說不喜歡他,但定然不是被迫嫁給他也甘之如飴的那種喜歡。

——這些蠢男人為什麽都不明白,娶一個自己喜歡但不喜歡自己的女人,根本就不是什麽得償所願。如她這般有所訴求的,或許還有心應對一二。如雲秀這般壓根就在自娛自樂的,且不說你能不能逼迫得了她,便真得逞了,得到的也只是個視你如敝履的陌路人罷了。

究竟哪裏比娶公主強了?

令狐韓氏嘆了口氣,道,“你怎麽過來了?”

雲秀忙道,“我來看看你……”

令狐韓氏看她想安慰人,卻不知該怎麽做的忐忑模樣,心下便覺無奈——可想到她畢竟還是來了,又覺著暖心。

便擡手摸了摸她的頭,道,“……人來了就好。見著你們,便沒那麽難受了。來,陪我坐坐吧。”

她便拉雲秀坐下,一道話家常。

明明是雲秀來安慰她的,到頭來反而一直在聊雲秀。雖不至於什麽都被她給套出來了,卻也說到雲秀決意出家,已不會再回柳家去;說到她如今住在長安興寧坊,恰和鯉哥兒做鄰居;說到她衣食無憂,不必擔心饑饉更不怕人不怕人欺淩……令狐韓氏略一琢磨,便能將背後原委猜得八九不離十。

光兒子還不夠,竟連侄女兒也有仙緣。令狐韓氏想想便覺著可笑——仙緣這種東西,究竟為何要存在於凡世啊。

天子求不得。多少人如她一般掙紮半世,也不見仙緣來救。偏偏這兩個混世魔王輕而易舉便得到了——豈不是徒然顯得她這樣野心勃勃、奮力進取之人,一生勞碌求索都是虛妄?可話又說回來了,如她這般美貌、才華、耐心、勤懇、執著……樣樣都不缺的人,卻被一遍遍的碾壓,最終“幸運”的長成自己當年最厭惡的模樣,可見這世道本身就已足夠虛妄了。再多一道仙緣來戲弄世情,也不算什麽。

她便問雲秀,“鯉哥兒是和你在一起嗎?”

“表哥沒在家嗎?”

“他阿爹下葬後便走了。”令狐韓氏苦笑道——臨走前還曾來向她辭行,畢竟他是要出家,是要拋家棄業、置寡母於不顧。

雲秀便道,“想是又要去雲游了吧。您也不必擔憂,表哥他……”

“倒不是擔憂他凍餓,或是被人欺淩。”令狐韓氏想了想,便說,“……他從小被慣壞了,事事都有人替他著想,一貫都能心想事成。既不知人間疾苦,又沒什麽自知之明。散漫怠惰,很是靠不住。我擔憂他遇見自己喜歡的人,想替她著想,卻不知她在意什麽、想要什麽,結果弄巧成拙,反令人厭煩、疏遠了他——我怕他太笨拙了,會孤單一生。”

雲秀笑道,“您放心吧。表哥他早就改了——他很靠得住。在蒲州,凡見過他的姑娘就沒有不喜歡他的。何況,受不受人喜歡,其實也沒什麽可在意的。”

令狐韓氏笑了笑,道,“也對。若真求得仙緣,人生一世八|九十年不過是彈指一揮間,喜不喜歡又有什麽要緊的?真要孤單,得按百千年計吧。”

雲秀不由失笑,道,“不會啊——至少我會常去煩他的。”

令狐韓氏看著她,眸中有暖暖的流光。她又擡手輕撫雲秀的頭,道,“嗯,這我就放心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