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未妨惆悵(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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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頓好了奉安觀中老小,雲秀便又去華陰縣山下村拜祭阿淇。

阿淇去時還是仲秋,此刻卻已是嚴冬時候了。冢上新土早已翻舊,冢中枯骨卻不知是否偃然寢於天地之間,回歸於至樂了。

若是阿淇的話,心中仇恨怕早已化解。只不知她心中牽掛是否能放下——大約也是能放下的吧。明明雲秀是個這麽不靠譜的人,她卻一直一直都信任著她。大約直到去世前,也依舊相信雲秀會照看好她的身後事吧。

雲秀跪坐在墳冢前,祭奠一杯薄酒。

當日的走火入魔已化解了,可雲秀的心魔其實依舊沒有消除。

她依舊會憎恨為什麽世上會有那樣的壞人,為什麽要讓阿淇這麽好的姑娘遭受如此的屈辱折磨,憑什麽他們殺害了阿淇後還能若無其事的吃酒作樂,甚至在報應到來時,還會因阿淇不是什麽“柳相的女兒”就覺得能花幾個臭錢擺平……縱然再重來一千次一萬次,她也依舊會選擇在那一日親手將阿淇所受酷刑,報覆在加害她的人身上。讓他們在無盡的痛苦中絕望的哀嚎,後悔他們曾犯下的罪。

可是,日後再遇到類似的事,大概她已不會再這麽做了吧。

——她對阿淇的喜愛和對普羅大眾的喜愛,是不同的。她的濟世,並不是十四郎的濟世。

自山下村回來,雲秀便又去了奉安觀。

該搬走的已都搬走了——不該搬走的也分文未動。她對這宅院其實已沒什麽留戀了。

只是令狐十七依舊住在隔壁,似乎是因這陣子兩人都雲游在外的緣故,雲秀一直沒見到他,也就沒機會告訴他自己要將奉安觀搬去長安的事。如今搬都搬了,再不來打聲招呼就太不像話了。畢竟名義上,令狐十七到蒲州是投奔她來的。他還沒信兒呢她就舉家逃竄了,容易造成誤會。

她按下雲頭,伸手去敲令狐十七的房門時,門卻先被打開了。

令狐十七站在門裏,怔楞楞的看了她一會兒,才點了點頭。

“哦,回來了啊。”他眼底下似乎有淡淡的青影,雲秀晃了半天神才若有似無的意識到——他這感覺,該不會是“憔悴”吧?

“嗯……確切的說,是搬走了。”雲秀仰頭看著他,用盡量輕快的聲音,“我是過來跟你說一聲兒的——昨日剛搬進新居,正打算犒勞一下呢。你要不要去喝喬遷酒?”

令狐十七稍猶豫了片刻,“其實……我也準備搬走了。”

“啊……嗯。”雲秀不知該不該問——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令狐十七已先道,“近來多事,可能沒法去賀喬遷了。”他便擡手揉了揉雲秀的腦袋,目光溫和的註視著她,“下次吧。”

“嗯。”雲秀見他轉身要走,忙拽住他,“我們搬去了興寧坊,在北裏。你有空時一定記得去看看。院子很大,有一整排客房。”

令狐十七卻不知為何又楞住了,眼中水光一晃,一瞬間雲秀幾乎以為他會哭出來。可他已擡手遮住了眼睛,閉目凝神片刻。

“嗯,我記下了。”他說。

冬至。

搬到新住處已經好幾日,內外都收拾、打掃完畢,這一天奉安觀中老小終於閑散下來。

清晨起床念完早課,祭拜過三清之後,全觀上下便歡歡喜喜的準備起來。先給阿淇設置香案,輪番上香之後,便在香案前各自分工——有人乘馬車去西市采買過冬用品,有人去近郊打酒買菜,有人在家裏準備齋飯和喬遷宴的陳設,有人去拜訪四鄰、贈送觀裏自家制作的平安符……

自阿淇去世之後,觀裏諸人都已消沈太久了。可歸根到底,本教教義是看淡生死的。漸漸的大家都已從當日的悲劇中走了出來,只要不刻意去提其中的細節,便不會再陷入不可自拔的靜默之中。這一次喬遷便如一個新的開始,正可一掃積郁,重新振作起來雲秀坐在天臺上,看她們歡喜忙碌著。便往嘴裏填一塊飴糖,站起來迎風伸了個懶腰。轉身消失在空氣中。

——神仙難免要比凡人懶惰些,她溜出去玩耍了。

臨近傍晚時,各家祭祖完畢。

天子的鑾駕煌煌赫赫的過承天門,回到太極宮。不多時,十四郎的小馬車便也從太極宮的東門出來,回十六王宅去了——這一年的冬至祭天總算是結束了。

雲秀便往十四郎家中去。從他日常讀書的院子上方躍下來,先在庭中等他。

早年太夫人還活著時,雲秀也經歷過“祭祖”。對於祭祖她印象最深刻的其實是——晚上一家人要一起吃飯。

對於常年不怎麽在雲秀跟前露面的柳世番而言,這一天也是他僅有的幾個必須得和雲秀坐在一個桌子上吃飯的日子之一。當然,憑他的情商,將這種場面調理得自然、歡快、其樂融融只是舉手之勞。可惜雲秀並不是個常懷孺慕之情的無知孺子,她很通透——總是能一眼看穿溫情歡樂表象下的空洞實質,並透過那雙剔透坦率的眼睛,將對這種空洞的溫情的不熱衷毫不遮掩展露出來。換言之,她不夠蠢萌好騙,很難激發人對幼兒的憐惜本能。

所以想必不光雲秀覺得無聊,柳世番也很覺得言不由衷吧。但就算這樣——柳世番也依舊堅持在這一天陪家人一起吃飯。

所以雲秀原本沒打算邀請十四郎的——她以為天子會留十四郎在宮裏,大家一起吃頓飯呢!結果好好的冬至節,他竟讓十四郎孤單的回到只有他一個人住的大宅子裏了!還不如柳世番呢!

十四郎果然很快便換好衣服,往書房這邊來了。

他推開院門——他的書房在一個單獨的庭院裏——雲秀便自光禿禿的銀杏樹上一躍而下,準備嚇他一跳。

結果沒留神地上結了冰,腳下一滑,便五體投地撲倒在十四郎面前。

十四郎:……

雲秀從地上爬起來,捂著鼻子轉過身去,縮在鬥篷下,委屈的蜷起來。

十四郎又忍俊不禁,又怕她真摔疼了——又糾結這可是個小仙女啊!小、仙、女!被他家院子裏的冰給摔哭了!

這導致他去安慰雲秀,在雲秀委屈的質問“你在笑我對不對”時,沒能毫不猶豫的否定掉。

於是雲秀便惱羞成怒了,“你居然笑我……我摔得可疼了!”

“哪裏疼,我看一看……”

而雲秀回答,“自尊疼——你居然笑我。”

十四郎沒忍住,真的笑出了聲。

他便也一腳踩到那塊冰上,假裝滑了一跤,伴隨著假得不能再假的“哎呦”聲,撲倒在雲秀身邊。

雲秀“撲哧”便笑了出來。又有些不好意思,“你還是小孩子啊,這麽玩。”

十四郎盤腿坐起來看著她,也跟著笑起來,“我小時候可沒這麽玩過。”笑了一陣,便向雲秀伸出手去,臉上微紅,問,“能站起來嗎?”

雲秀便將手搭在他手上,同他一道站起來。

他的手冷得像冰——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這一日天還沒涼他便被迫起床,跟隨天子輿駕出明德門,前往城南圜丘祭祀,在雪地裏一站就是大半天。這會兒才剛剛回來。

不是雲秀抱怨,都選在冬至、夏至祭天了,還要設置那麽多繁文縟節,真是太不人道了!

雲秀便掏了付手套給他戴上。想了想,便問,“今晚觀裏賀喬遷——你要不要過去跟我們一道用晚飯?”

十四郎稍有些怔楞,待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麽後,忽的便驚喜、忐忑起來,“要——你且稍等,我去準備賀禮。”

拔腿便進書房裏去,片刻後便翻出一大堆東西來。

雲秀稍有些詫異,心想,也不值得這麽高興吧。可見他開心,便又覺著——幸好今日邀請了他。

十四郎搬了足兩趟才將東西搬齊,雲秀目瞪口呆。上前打開一個盒子,見裏頭裝的是整套文房四寶。再打開一個盒子,裏頭是整套香盒和熏香。再打開一個,是王摩詰的字畫真跡。再打開,是茶器……

雲秀:……

“……你不會是想全帶去吧?”

“嗯,還攢了些旁的。可若要拿出來就得驚動府上下人——幸好我留了些在書房裏。”

“不不不,我不是嫌少——我是覺得太多,太隆重了。”

平素為人處事那麽通透幹脆的少年,居然被這句話說懵了。

片刻後才恍然大悟,“哦,對……我們是要去奉安觀。”然而隨即便又笑了起來,“也一樣的。原本就是準備給你家人的見面禮——只是我光照著柳相的喜好去準備了,不知你兩位師叔會不會喜歡……”覆又忐忑起來。

雲秀笑道,“喜不喜歡我不知道——可若你真拿了這麽多東西去,她們定然被嚇到。說不定還會懷疑你別有居心。”

十四郎臉上便又紅透了。

“等等……你不會真的別有居心吧?!”

十四郎連忙解釋,“沒有——就是不想失禮,想稍稍討他們歡心。畢竟都是你身邊的人……”

雲秀一時沒接上話,片刻後,臉上竟也跟著紅透了。

卻也不知究竟是為了什麽。

隨即便想起個很糟糕的問題來,“且不必急著討她們歡心——單憑你的本性,她們定然不會不喜歡你。只是,我這邊可能會有個小麻煩——”

“什麽麻煩,你說。”十四郎很是善解人意。

雲秀扭捏了片刻,“我家兩個師叔,稍有些小古板。我還沒告訴她們請了你,若她們乍然見到我領了個男人回去……”

傍晚時,這一整日的忙碌才終於結束。

院子裏點了燈,一道道齋飯熱烘烘的出爐,冒著白氣被端進正廳裏去。廳裏桌案擺了一排排,上頭瓜果點心甜湯酒水已提前陳設好。雖算不上多麽豐盛甘美,卻也品類齊全——長安這樣的大都邑比之蒲州不知要繁華多少倍,去西市采買的道跡道長被琳瑯滿目的東西晃花了眼,這位以吝嗇為座右銘的賬房女管事難得的揮金如土了一回。

四面鄰居們也多已祭祖歸來,遠遠近近晚燈漸次亮起。自高處看,宛若打翻了寶石匣子,滾落了滿地明珠。

十四郎先還郁卒的將整個人都埋在鬥篷裏,可漸漸的目光便又開朗明亮起來,目不轉睛的望著底下夜景,感慨,“真好看啊。”

雲秀笑瞇瞇的點頭,“論夜景,長安確實首屈一指。也只揚州一代勉強能比一比。”

十四郎又指著底下,問,“那裏的燈光怎麽是紅的?”

“因為用紅紗蒙著燈籠啊,哪裏是銷金窟平康坊,所謂燈紅酒綠、金粉之地。”

十四郎伏在雲頭上,再不肯出聲。雲秀伸手拍一拍他的背,笑道,“我懂我懂……你是無心的。”

一邊說著,目光不由就轉向永興坊——鄭國公令狐晉的宅邸在永興坊,十字街將一坊四分,他家占去了整一分。十四郎的宅子還沒他家一半的一半大。這麽大的宅子,自然不可能全用來住人。裏頭不但營山造水宛若自然,還修建了自己的馬球場。雖說豪奢,可若不夜游,也不至於馬球場、後花園裏都燈火通明。這一日那些夜間閑置處卻俱都點了燈,映得底下明晃晃一片白。

大概是在高處的緣故,雲秀總覺著那燈火冷白冷白的。

十四郎終於調整好了心態,勉強能再端坐起來。

雲秀抿唇失笑,心想十四郎真是面皮薄,想令狐十七變化成姑娘時,哪管明知自己法術不靠譜,隨時都有被拆穿的風險,也照樣敢大搖大擺的四處閑逛。十四郎卻仿佛是個被迫在大庭廣眾之下揭去面紗的深閨小姑娘,丁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立刻羞赧起來。

……似乎連坐姿都很少女。雙膝並攏,雙手疊放在腿上,微微含著胸——分明就是個煩惱自己發育得太玲瓏有致,急於遮掩曼妙曲線的良家少女。

雲秀忍不住又拍了拍他的脊背,看他霎時緊繃起來,深深覺得自己真是罪孽慎重啊。她居然產生了想趁機欺負他的想法。

不過雲秀深深覺得,這須怪不得她——實在是十四郎這位少女,“她”太楚楚可憐了。

身量比雲秀還矮些,鑒於雲秀的身量在女子中偏頎長了些,“她”這身高剛剛好。卻又不是瘦弱一屬,而是該柔軟飽滿處恰到好處的柔軟飽滿,該纖細曼妙處恰到好處的纖細曼妙……完美到一份也增減不得的地步。兼具可口的肉感和不怎麽好下口的青澀。偏偏他又不是不能意識到這一點,卻因錯位而為此感到羞恥。越是想遮掩,便越是欲蓋彌彰。結果連雲秀這麽正派的人,都被他的不自在處引導著,在很精準的地方不正經起來。

“放松些啦……”雲秀終於還是紅著臉提醒道,“我不也變成男人給你看過嗎?是男是女有什麽要緊的?不過就是一副皮相罷了。”

十四郎終於擡起頭來望向她,眼睛裏水汽泫然。不但沒被她的話所安慰,反而像是被欺負了一般,眼看就要哭出來了。

“皮相……”他泫然欲泣的說,“和皮相之間,區別是很大的。”

“可是你是男人,我是女人時,你也沒這麽在意啊。”

“那是——”十四郎一起身,胸口便跟著晃了晃。他忙又含胸抱住胳膊,羞憤欲絕的壓下聲音來,“那是因為我還沒意識到,區別有這麽鮮明。”

“……”啊,雲秀想,糟糕,她好像有些明白十四郎的意思了。

這孩子應該確實還是個……沒上過生理衛生課的,青春期小處男。她好像讓他覺醒了某些對他而言還太早的感受。

“冷靜一些,”雲秀感到難以啟齒,“……那是你自己的身體啊!”

“我自然明白……”十四郎羞赧得眼眶都紅了,片刻後忽的意識到了什麽,“……你想到哪裏去了?”

雲秀伸長脖子別過頭去,欲蓋彌彰,“……也沒想到哪裏去啊,就普通的。”反咬一口,“你以為我想到哪裏去了啊!”

十四郎輸就輸在太正直了,明知她心虛,卻一時只能瞪著她,想不出還嘴的話。

——莫非要他說,他當然知道這是他自己變成的女人,可就是會忍不住想——雲秀的身體也是一樣的吧。這裏、那裏,還有那裏都是……

跟登徒子有何區別啊!

然而片刻後便又心猿意馬起來。

——她脖頸白皙秀美,露出來的耳朵小巧柔嫩。月色下耳尖上微微泛起的紅暈,沒來由的便令十四郎想起壽桃尖兒上點染了粉色的糖霜。

真是糟糕啊,十四郎混亂的想,都從手感想象到口感了!

此刻他很想去撞一撞墻,撞暈過去,剛好趁機睡死到明日,將此刻一切都當成一場羞於啟齒的夢。

兩人一個看月亮一個看膝蓋,半尷不尬的坐在雲頭上,風自腳下源源不斷的流過。

片刻後雲秀終於還是道歉了,“……要不然我把你變回來吧。”

而十四郎尚還未回過神來,居然脫口就答,“……已經晚了。”他已經知道女人的身體是什麽模樣,令他在意的有那些部位,會引起羞赧又是那些部位……並且他還很想親一親雲秀的耳尖。

但雲秀居然笑了起來,也不知她究竟想到了什麽,越笑越深,最後捂著肚子笑倒在雲頭上。

十四郎看著她,不知怎麽的,漸漸就放松下來——至少在她躺在雲上,用笑得水光泫然的、映著皎潔月色的眼睛含笑看著他的那一刻,他腦中沒有出現她身上不相幹的部位。他只純然為她此刻的快樂而感到滿足和幸福罷了。

而後在自己也沒意識到的時候,便已俯下身,輕輕親吻了她的眼角。

兩個人怔楞的對視著。

隨即雲秀飛快的坐起來,整頓衣衫鬢發。

十四郎則有些混亂的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一時想得道歉才行,不對他剛剛並不是想輕薄她啊,居然真的成了登徒子怎麽辦才好……一時又在混亂的間隙飄飄然的想,啊,親到了。

但雲秀糾結了片刻,居然為難的說道,“不知你意識到沒有……我看到的是個女人。”

十四郎楞楞的看了她好一會兒,才忽的明白過來她在說什麽。

他捂著額頭,忍不住也笑了起來——哦,原來雲秀“想到這裏去了”。

這一夜的煩惱忽然間都冰消瓦解。

“嗯。”他低笑著,凝眸望向雲秀,“我看到的也是。”

雲秀楞楞的看著他。

十四郎便笑著指了指自己,略有些羞赧的,“只是一副皮相罷了,底下還是我。”

雲秀看著他的眼睛,不知為何,心口竟突的一跳。

然而十四郎隨即便又難為情的低頭看了看,道,“能不能變小一些啊……”紅著臉,聲音幾不可聞,“太醒目了,忍不住就會在意起來。”

雲秀:……

作者有話要說: 別問我在寫什麽……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麽_(:3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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