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未妨惆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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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淇最終葬回到了山下村父親的墳墓旁邊。

阿淇娘睹物傷人,已不願再回到奉安觀裏,便依舊搬回到阮小七家旁邊的小屋裏,準備和親戚彼此扶助渡過晚年——也可住得同丈夫女兒埋骨之處更近些。

奉安觀依舊是雲秀的容身之地,可她又何嘗不會睹物思人?回到院子中,處處都是阿淇的音容笑貌,卻已何處都尋不回她了,便覺心如刀絞。

空間也已崩壞了,如今就只剩下丹房而已。

——雖說自師從華陽真人之後,空間裏溫泉、府邸、仙果仙草之類她便已不大在意,修煉時消耗在丹房中的時日最多。可有沒有和用不用是兩回事。一旦只剩下丹房,空間便也不再是那麽讓人流連忘返的去處,甚至都不能算可憩息的家園了——就只是個煉藥煉器的地方罷了。

雲秀忽然便明白,為何故事裏修行之人都要雲游四方。固然有逍遙游歷之本意,怕更多還是因為,原本就無處可棲身吧。

……她也差不多是時候該去雲游了。

就在她開始準備雲游事宜時,長安柳家派來接她回去的人到了。

雲秀看著打首那婆子熟悉的油肥的面龐,心中遲鈍的陰暗了起來。

——那是鄭氏身旁親信。

正因那日她突然來到奉安觀中,阿淇才不得不出門去尋令狐十七幫忙,而後恰好被人撞見、拐騙,才遭遇不幸。

雲秀其實已不記得當日那錦衣青年和山羊胡究竟說了些什麽——那時她被心魔纏住,滿腦子都是憤怒和覆仇——可看到這婆子時,她卻不由自主的想起他們對話中左一句右一句的“柳相”。她不由自主就多疑起來,心想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阿淇不過出去那麽一會兒,就恰好被沖著柳世番去的惡人碰見,拐走?

也不由自主的便想起鄭氏對她的種種惡意。

當時年少,她雖覺出鄭氏不懷好意,卻並不真切明白那些惡意究竟意味著什麽,只覺得煩人罷了。可如今她已懂得世間諸般罪惡,她已能想象鄭氏對她的惡念,想象出被這惡念驅趕時她究竟能做出何種壞事來。

她依舊不懂得所謂“宅鬥”中的種種利弊、算計、忌諱。畢竟人生追求不同,宅鬥之人所汲汲以求的種種利好,在她看來都是不值得耗費心力之末利。自然就理解不了那些人的思維。

故而個中人等稍一思索便明白的——鄭氏就算真想用這種法子對付她,也絕對只會做得悄無聲息,而不會辦成這種滿城風雨的大案。畢竟她還指望女兒能嫁入東宮,日後母儀天下呢。雲秀卻推算不到。

她既已起了疑心,便幹脆的放下手頭事務,同那婆子一道回長安去見見鄭氏。

雖是鄭氏主動提議將雲秀接回來,可當真要接回來了,她又心煩的渾身不自在。

長安寸土寸金,若按著柳世番的當官法兒,再攢個十年八年的也置辦不起房產。所幸柳家祖上也是闊過的——這房子是柳世番的曾祖所留。柳世番的父親早逝,家境一度敗落,不得不搬回蒲州去。可太夫人寧可節衣縮食,也不曾將長安的祖產賣掉,果然柳世番便又回到長安來做官兒了。

雖同是祖產,可長安柳宅可遠沒蒲州老宅那麽格局開闊。統共四畝來地,光果蔬園就占去大半。再去掉前庭、馬廄、仆役們居住的雜院兒,真正供她們母女居住的地方也就畝來大,這還包括了當年太夫人居住的北堂。雲秀不回來,雲嵐她們剛好每人一個小院兒,雲秀若回來,她自己獨占一個院兒,雲晴和雲初姊妹就只能合住一處了。

鄭氏光是想想就覺著委屈。

扒拉著賬本盤算了半天,幹脆將東西往前一推——她就不給雲秀準備,又怎麽樣?就說她懷孕了,精力不濟,沒料到雲秀這麽快就回來了,誰敢說她什麽?等雲秀回來了,再隨便騰個地方給她,就說是委屈她臨時住下,而後就讓她一直“臨時”住著吧。

而後雲秀便真回來了。

鄭氏自然早得了信兒。

約是巳時末,辦正事太晚了些,用午飯又太早了些。鄭氏琢磨片刻,趕緊讓人扶她到自己平日午歇的小耳房裏去,躺下。

故而雲秀來到鄭氏處,便得了這麽個回應,“這才處置完冗雜家務,夫人身上疲乏得很,才剛歇下——要不娘子在外頭稍等片刻,待我進去喚醒夫人?”

若雲秀懂規矩,這會兒就該說,“切勿打擾夫人。”而後效法古代孝子門外靜候,或是進屋去親自給鄭氏打扇驅蟲。

可惜雲秀不懂規矩,“嗯,去吧。”

鄭氏在屋裏聽到,恨不能掐那傳話的蠢丫頭一把——讓你問!你就不能直接讓她在外面等著?!

那丫鬟也有些懵,卻還是假模假樣的進屋去,同鄭氏身旁侍婢一唱一和起來——這個說大娘子來求見夫人了。那個就表一表鄭氏管家之辛勞,待產之兇險,郎君叮嚀她休息之殷切……大意就是,沒良心的女兒才連個覺都不讓她睡安穩呢,這會兒叫醒夫人,夫人身子不舒服了誰擔待?

雲秀這才回味過來——哦,她回柳宅了,鄭氏這是在跟她宅鬥呢。

……還真是熟悉的配方呢。看來命題老師還是很照顧她的,給她安排了這麽個淺顯易懂的對手。

她便也不勞煩他人了。擼擼袖子,直接進屋。

丫鬟們還在唱高調呢,忽見她長驅直入,都有些懵。慌忙上前去阻攔,色厲內荏道,“夫人門前,誰敢硬闖?”

雲秀:……你說呢?

她要硬闖,誰能攔得住她?丫鬟們只覺得明明都伸開手臂攔到她跟前了,可一晃神,還不知怎的她竟到她們背後了。

前赴後繼,竟無人觸著她一片衣角。

眼看著她大搖大擺的推門進屋了。

鄭氏聽外頭喊叫聲,簡直瞠目結舌——她這是想幹什麽,造反嗎?!堂堂世家閨秀,她還懂不懂閨閣之道,知不知孝悌禮儀啊?

正惱火著,門開了,雲秀身後如過江之鯽般追著一大串丫頭,如入無人之境般走了進來。

鄭氏一時竟楞住了。

——她當然知道雲秀好看,好看到雲嵐站在她身旁就跟個燒火丫頭似的。不然她也不至於這麽厭恨雲秀。

可這兩年雲嵐也漸漸長開了。同柳世番一脈相承的長身玉立,更兼鳳眼含情、櫻唇帶笑,活潑又嫵媚。每每領出門去,都能給她掙回許多臉面。縱有比雲嵐更白的,可無人比她更肌潔膚凈,更亭亭玉立,更美目盼兮,更性情喜人,更大方溫婉。時日久了,鄭氏真覺著雲嵐是長安城這一輩兒美人中尤為美貌者了。甚至隱隱希望能領到雲秀跟前去,出一出過去的惡氣——小時了了,大未必佳,說不定雲秀已長殘了呢。

結果離別三年之後的頭一面,便一盆冷水將她澆醒了。

雲秀沒長殘。但鄭氏甚至判斷不出她是發揮穩定,還是更脫胎換骨了——人美到一定程度,站在她面前的人便很難對她的美貌產生實感,就和迫近了去看朝霞、明月一般。只會覺的這額頭怎麽能長得這麽光潔、恰當?眉毛是修過了嗎,何其姣好也?那就是傳說中的眼橫秋波,果然真能掬出水來一般,這小妖女不是在對她施媚吧……等等,睫毛也長得這麽好啊。都這麽近了,怎麽還是挑不出丁點兒毛病來,人的肌膚真可以長得這麽潔凈細膩?……

乍看到她時,只覺得思維都要慢半拍,每一個細節都能把人絆住——就好看到這種程度。

比都不用比,鄭氏就知道雲嵐必輸無疑。

待被拖慢的思維終於追趕上來,鄭氏便覺得焦慮、嫉妒正啃噬著理智,她怒不可遏。

——長成這副模樣,是向她示威來了啊!

雲秀卻也一時楞住了。

她楞住的緣由就簡單多了——鄭氏肚子好大!啊,等下,適才丫鬟們似乎確實說過,鄭氏有孕在身……鄭氏這、這、這是懷孕了嗎?!

——沒辦法,這是雲秀頭一次見到孕婦,還是個低下頭去都看不著自己的腳的大月份孕婦。

作為一個修仙者、還是個穿越女,雲秀幾乎無所畏懼。可不巧,唯有孕婦除外。

雖然報錯了專業,但她畢竟還是宅鬥專業。在她們玄幻奇幻系,宅鬥專業的學渣們常被嘲諷為打胎專業畢業,因為她們能讓考場上一切內容都圍繞著帶球跑和打胎進行。劇情推進不下去了,懷個孕吧。高潮湊不出來了,保個胎吧。女配太囂張了評委要發飆,趕緊讓她流個產!……

終於成功的在雲秀心中埋下了畏懼的種子,讓她產生了很不妙的誤會——孕婦=柔弱至極的潛在受害者。

……一定要輕拿輕放,小心呵護,絕不能讓她產生任何和激烈沾邊兒的情緒波動。這是雲秀看到孕婦的第一反應。

雲秀下意識的退回一步。

她對孕育生命心懷敬畏,在這份敬畏面前,鄭氏是怎樣的人,反在其次了。

俗氣點說——鄭氏肚子裏的孩子是無辜的。

她想再斟酌斟酌,該怎麽向鄭氏逼問奉安觀中事是否與她有關。

鄭氏卻絲毫沒察覺到她微妙的心情,只扶著丫鬟的手迤迤然坐起來,不緊不慢的理了理鬢發和衣衫。

道,“回來了?”

雲秀沒做聲。

鄭氏當即就一拍桌子,怒道,“回來了就到我這兒來發瘋,眼裏還有沒有孝悌之道!”

雲秀沒忍住冷笑出聲——自始至終她所謂的父親和繼母向她索取的,都只是愚孝罷了。她倒是懂,可還真不放在眼裏。何況,就算按這個世界的算法,“孝悌”二字也扣不到她頭上。三年前她就出家了,正是所謂“無君無父”之人。

但她稍有些擔憂,萬一自己頂嘴,鄭氏一激動,“動了胎氣”怎麽辦?

“你翅膀硬了,我是管不了你了!”鄭氏見她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就上火,“等你父親回來,讓他親自同你說吧!”

雲秀松了口氣,道,“……也好。”

鄭氏頭都氣炸了,“——你是不是以為我真管不了你了?!”

她聲音高得都有些變嗓,恰丫鬟端了參茶來給她,她一把揮開,茶盞滾落在地,潑了滿屋熱水。

雲秀自認為也沒惹她,便不確定她是真生氣還是作態,只能提醒,“別激動,氣血上湧,會影響胎兒供血。”想了想還是不要在孕婦面前提流產二字,便道,“對孩子不好。”

鄭氏只覺她是故意諷刺,越發惱火。腹中孩子偏在此刻踢了她一腳。鄭氏嚇了一跳,趕緊聽話的深吸一口氣,撫撫胸口平覆心情。

雲秀見她這番模樣,心情便又有些微妙。

——公允的想,這會兒鄭氏恐怕真沒精力策劃奉安觀的事,畢竟天大地大沒有保胎事大。若要策劃作案,旁的不說,她起碼得有門路聯絡外頭的歹人。還得謀劃退路,免得偷雞不成蝕把米。不知得消耗多少心力。

何況,以鄭氏拿捏她的火候來看——在鄭氏心裏,對付區區一個她,大約還用不著□□。

恐怕是她想多了。

“那您好好休息吧。”想明白了,雲秀便道,“我走了。”

鄭氏才壓下去的火氣又竄上來了,“你去哪裏?!”

雲秀啼笑皆非,“這便不勞您費心了。”

鄭氏想到的卻是——雲秀她二姨是太子之母的閨中密友,雲秀她大舅是天子的親信近衛。恰這兩家都沒個年紀合適的女孩兒能向皇家獻媚攀親。雲秀若去投奔他們,再頂著宰相女兒的頭銜,可不妥妥的要結一門好親嗎?

忙道,“站住!你一個閨閣女兒,能去哪裏?敢去哪裏?奉安觀裏的醜事你忘了嗎?不連累姊妹們的閨譽你就不甘心是不是?!”

雲秀停住了腳步,半垂著睫毛,回頭看向了鄭氏。

“奉安觀裏沒發生什麽醜事。”她平靜的說。

鄭氏只覺被她目光攝住一般,羞惱、憤怒一時竟都被壓下了。喉嚨幹而緊,連反諷的話都說不出來。

便聽外頭丫鬟焦急的聲音,“二娘子,您別跑啊!夫人在會客!”

“知道,是姐姐回來了唄——我就是來看姐姐的。”

便聽輕快的腳步聲,雲嵐提著裙子推門進來。她穿得寬松,行走帶風。令人先覺迎面撲來一襲重重疊疊的曬得溫暖柔軟的明艷織物,而後才是一張紅撲撲的幹凈笑臉。

雲秀和鄭氏趕忙各自回過頭去打理表情,做出一本正經的和睦模樣。

“阿娘,阿姐。”雲嵐笑盈盈的打完招呼,便來牽雲秀的手,“阿姐,你可算回來了,我想死你了!”

“哦,嗯……我就來站一站。”雲秀沒料到那個總跟在她屁股後面轉,隨便一句話就蠢直得讓人氣不成答不成的小丫頭,居然長大成這麽明媚窈窕的姑娘。一時還真不知該用什麽態度對她。若說親密,她們好像也沒多親密。可要說生疏……她還真有些當姐姐的心態。

雲嵐難得竟敏銳起來,聽雲秀這麽說,再看看鄭氏的表情,便猜到她阿娘又找雲秀麻煩了。

見雲秀轉身要走,忙抱住她的胳膊,“至少見一見雲晴啊——上一次在火場裏,雲晴被煙熏暈過去了。阿姐救她,她都還沒道謝。”

鄭氏又著急起來,忙呵斥,“你胡說什麽?”

雲秀卻忘了還有這一茬,看了看鄭氏,忽就笑起來,“道謝就不必了。”便緩緩道,“我還有件衣服沒拿回來。雖說已用不上了,可畢竟是我穿過的,留在旁人手中不大好。”

雲嵐肩膀緩緩松懈下來……當日她說是雲秀救她。可不論鄭氏還是她身旁僮仆近侍,乃至後來結交的朋友、師長,在聽她訴說後都斥為無稽之談。她便也漸漸疑惑起來,暗暗的想,莫非那夜記憶真的是她被煙熏糊塗了產生的幻覺?

可是明明確實有那兩件衣服,明明當日被雲秀抱在懷中時,她確實嗅到了她身上獨有的清香啊。

直到此刻,她聽雲秀親口答覆。她心中驚喜一時卻表達不出,只喜悅染上眉梢唇角,眼中盈光蕩漾。

隨即又想到——啊呀,那件衣服被她阿娘獻給天子了!

她便又乖巧的眨了眨眼睛。

雲秀失笑道,“逗你頑的。”她便輕巧的脫身出來。

想離別前給雲嵐留句像模像樣的話,想了想卻又沒什麽可說的——看這丫頭長得這麽好,便知道她爹疼娘愛,柳世番大約曾耐心教導過她,鄭氏也沒向她灌輸什麽鬼蜮心思。就算是有一對如此一言難盡的父母,她也還是得到了應有的教養和關愛。想想似乎反而也很令人羨慕。

雲秀便只笑著一招手,“好好讀書。等你及笄,我再送你一套更好的。”

轉身便離開了。

鄭氏瞪著雲嵐。

雲嵐卻還想挽留雲秀,“起碼見一見阿爹再走啊,阿姐——”

鄭氏這才回味過來,忙起身呵斥丫鬟,“攔住她,攔住她!反了天了這是!傳出去讓外人怎麽想,你們楞著幹什麽——快攔住她!”

雲秀還是個丫頭片子時,照樣在她重重監視下翻墻逃跑。何況現在?

待鄭氏扶著丫鬟的手追出門去,只見滿院子不知所措的仆役。雲秀早已不知所蹤了。

鄭氏怔楞楞的站在,還要再安排人手去追,雲嵐便笑著上前阻攔,“別追了。阿姐想回來時,自然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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