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蠟炬成灰(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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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秀疲憊的回到奉安觀中,倒頭睡下。

以往她代人償生願、死願,常常都能對旁人的經歷、情感感同身受——便是她二姨和少年之間的互相戀慕,以當年她懵懂稚齡,其實多少也能體會到。

可這一次她似乎感受到了持盈道長的悲憤,卻又似乎有一層隔閡將那感情拒之門外了。

那是距離她、甚至是距離“現實”很遙遠的東西。以她生活環境的單純和幹凈,乍見持盈道長所經歷的那些,只覺更像某個拙劣的小說家為嘩眾取寵、或是滿足某些癖好而刻奇編造的一般。很不現實,很聳人聽聞,很難以置信。

怎麽可能那麽多齷齪的壞人都讓她給遇上了?怎麽可能前一刻還都只是毫無辨識度、甚至有些親切的路人,下一刻便醜態畢露了?

……

可她知道,有些東西是不會說謊的。

縱然再匪夷所思,它們也毋庸置疑的發生了,並且正令持盈道長撞見。

雲秀將頭埋在被褥間——雖早些時候她確實心有好奇,可說到底她還是個未經人事的無知小姑娘。驟然間便閱盡腥濁,還是在此等時機以此等方式,所見又盡皆為醜惡,無論感情還是理智上,她都很不適應。

她只覺疲憊至極、厭惡至極。

這時她忽覺有人拍了拍她的脊背,輕聲道,“姑娘,您醒著嗎?”

臨近滿月,一室清輝,倒也無需額外照明。

——是阿淇。

都已是正兒八經的師姐妹了,她也還是一以貫之的叫她“姑娘”,實在也很令雲秀感到無奈。

可她的手柔軟又暖和,便在這種時候突兀的來喚她,也不覺驚嚇。

何況,這時聽見她溫和幹凈的嗓音,真比什麽都令人安心。

雲秀便團了被子翻身過來,道,“嗯……怎麽了?”

阿淇道,“是令狐公子的事……今日他又進來,讓道恒師叔給認出來了。”

雲秀揉了揉額頭,問,“是觀裏出了什麽事嗎?”

——若不是發現觀裏有事,令狐十七應當也不會主動再進來。

至於被認出,恐怕是昨日的巧合,令道恒道長起了疑心吧。

阿淇卻想了想,道,“也沒什麽事……令狐公子離開後,我和兩位師叔上下巡檢了一番,並未發現什麽異常。想來又是野貓吧。”

雲秀此刻遲鈍得很,聽聞無事,便放下心來,“那就好。師叔那裏勞你解釋,表哥那邊我去同他說。”

阿淇便點頭。

似乎察覺出雲秀狀態不對,便又在她身旁坐下,輕輕按住她的手。覺出她雙手冰冷,忙握住替她暖了一會兒,問道,“您呢,不要緊吧?”

雲秀頓了頓,道,“……我已找到那女冠子了。”

阿淇便聽著。

雲秀心中混亂,卻不知該從何說起,半晌才道,“……她死了。”

阿淇手上便緊了一緊。雲秀便將頭又埋進被子裏。阿淇輕撫她的脊背,道,“……這種事也是有的。”

雲秀道,“嗯。”又說,“……當日她確實是受人逼迫。她懊惱自己貪生怕死,沒有反抗。一步走錯了,從此只能步步淪落。”

阿淇依舊說,“……這,也是有的。”

雲秀終於梳理出了自己的感受,能再次體會到憤怒的滋味,“可莫非就只準有死掉的貞女和活著的□□嗎?……真想讓那些嫌惡她的人都嘗嘗同樣的滋味,看他們在被逼迫時能不能慷慨赴死。若他們敢活下來,便將他們一個個都羞辱到爛泥裏,看他們還怎麽大義凜然起來!”可她說著便又想起道恒和道跡兩位道長,她們必也覺著當此之時不能以身殉道理應感到羞恥——而若真遇到類似的情形,她們十之八|九也真會不顧安危的呵斥和反抗。

——這樣的正派之人也是有的。

她很快便冷靜下來,卻更覺無助。

便向阿淇道歉,“……對不起。我有些難受,她遭遇的事……”

她無從說起,阿淇卻聽明白了,“我懂……不經歷同樣的事,人往往很難體察旁人的痛苦。我明白姑娘的心情。”

雲秀又難受起來,她便握住阿淇的手,輕輕貼在臉頰上,感受那柔軟和溫暖。

——這世上也有阿淇這樣好的姑娘,縱然你說不明白,她也肯耐心聽取。縱使是她從未經歷過的痛苦,她也願意去設身處地的著想。她心腸柔軟善良,對旁人的痛苦能感同身受般加以體諒。

為什麽世上的人,不能都同阿淇一樣?

當然,若都同阿淇一樣,大約也不太好吧……

雲秀便輕輕嘆了口氣,道,“……謝謝,我好受多了。”

阿淇便用空閑的手輕撫她的頭發,道,“您很累了吧。不要緊,我陪著您,您睡吧。”

雲秀便安心的點了點頭,“……明日持盈道長下葬。下葬後我便去鞏縣,替她討還公道。待到明晚就能回來了。”

“嗯。”

真好啊——雲秀想,有一個能隨時回來,隨時得到休憩和安撫的去處。

她便撒嬌,將阿淇的手往下挪了挪,令她整個手掌都能貼到自己頭發上。道,“我很快就能睡著了——要等我睡著再離開。”

阿淇便輕輕一笑,撫了撫她的頭發,“嗯,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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