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直道相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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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韓氏一點明自己的想法,令狐十七便問,“本朝士子為何不願尚主,阿娘是知道的吧?”

令狐韓氏當然知道,並不單單因為公主地位高貴,娶了公主便譬如娶了個主子供在家裏,早晚問安少不了,納妾之事就此免談,她死後還得為她守孝三年——畢竟若夫妻恩愛,這些規矩也都不算什麽——更主要還是因為,本朝公主普遍沒什麽婦德。幹政的有、奪嫡的有、養清客的有,婚後還跟人私通乃至養情夫的更是有之又有。基本上,公主犯死罪,駙馬得跟著同死,公主花天酒地,駙馬就只能幹帶綠帽子。故而一旦誰肯尚公主,大都會被人認為沒什麽本事和自尊,只想靠裙帶關系上位。

不過,這個理由擱在淑妃養的女兒和令狐家的子弟身上,行不通。

令狐韓氏道,“十二公主和六公主一樣,是淑妃教養長大。為人謙遜有德,必不會連累你的名聲。”

六公主是天子最寵愛的女兒,出嫁時排場何等顯赫?可入門後先拜舅姑,從此相夫教子,恪禮守節。當年駙馬外任為官,公主攜兒帶女乘驢車追隨赴任,途中一切從簡,不打擾沿途州郡官民。婆婆生病,她衣不解帶親自照料,奉粥飯湯藥必嘗而後進——所作所為比照的都是列女傳。

可見淑妃是如何教養女兒的。

十二公主和她同母,品行自也無可指摘。娶一個賢公主,何止不會淪為笑柄?娶到如六公主那樣的妻子,還不知羨煞多少士大夫。

而令狐家和天家世代聯姻。令狐晉是公主之子,他的兒子娶公主,只是再尋常不過的親上加親,也不會像旁家那麽突兀。

——畢竟是親兒子,在做決定前令狐韓氏也考量許久,不會害他。

令狐十七聽他阿娘這麽說,便點了點頭,又問,“阿娘可知道陰豐嗎?”

令狐韓氏還真沒聽過。

令狐十七又道,“他是光武皇後陰麗華的侄兒,娶了陰麗華的女兒酈邑公主。”

這麽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令狐韓氏還真不知他有什麽事跡。但一聽也是尚主之人,便已警覺起來——她還是了解她兒子的。

令狐十七想了想,又問,“班始呢?阿娘也不知?他是定遠侯班超的孫子,娶妻陰城公主。”

連說兩個人,令狐韓氏都不知道。說第三個人時,令狐十七便故意降了降難度,道,“……韋正矩,阿娘總聽過吧?”

令狐韓氏聽這名字,便知是京兆韋氏的子弟——韋家和令狐家一樣,都和天家世代聯姻,族內娶公主者不知凡幾。但令狐韓氏知道她這兒子的性情,肯定不會說些善始善終的。她不想順著令狐十七說,奈何真想不起,只好問,“他怎麽了?”

“也沒怎麽。”令狐十七抿唇一笑,“他娶太宗女新城公主為妻,待公主不大好。公主急病離世,天子疑是韋正矩所致,誅殺一人,流放他全家。”

令狐韓氏:……

令狐韓氏怒不可遏,她猜到令狐十七定然要說些婚姻不幸的例子,不料他一開口就說了個謀害公主連累滿門的。

“莫非我讓你尚主,你便要殺人不成?我就是這麽教導你的嗎?”

令狐十七卻不急不躁,“韋正矩也未必殺了人。只不過夫妻之間若互不喜愛,彼此遷就時難免就不大甘心,良配不成,久之必成怨偶。一旦一人有什麽不測,另一人縱使沒做什麽,也必定會被遷怒乃至懷疑。阿娘知道我,我這個人平生什麽都不會,唯獨會我行我素。公主要是心寬體胖,忍得了我胡作非為,也沒什麽大不了。大不了我郁郁不得志。可萬一公主敏感纖細,郁郁不得志的是她……”

令狐韓氏怒極反笑,“誰還沒我行我素過?你以為你憑什麽能我行我素?”

令狐十七沒答話——他當然知道自己憑什麽,不就憑投了個好胎嗎?若他生在貧窮低賤之處,今日所享用之種種,自也同他無緣。

令狐韓氏沈了沈氣,不想因一時憤怒而說出不可挽回的話來。

但想到自己所經歷的種種,看到兒子無可無不可的態度,心中火氣便蹭蹭的往上漲。

“不娶公主也可,我只問你——待你阿爹百年之後,你打算如何謀生?”

令狐十七稍楞了楞。

——他從未想過。或者該說,他從未意識到父母將有一日離他而去。

他和雲秀不同,雖也修仙,甚或已有無數人苦求一生也無法修得的道行。可他其實並未將修仙當畢生追求。他修仙,甚至沒那些王公貴族煉丹來得用心。就和閑來無事看看書、養養花,召集樂班子演奏一下自己覆原的古曲一樣……只是順勢而為。因雲秀在修仙,故而他也修一修,免得雲秀“遨游三界”時,他“眼花齒搖,昏慘慘黃泉路近”。修不修得成都可。

他對世間萬物的追求,都只在“順便”的程度。就連他家的富貴,他所持也是有則享之——反正不是這個爛人享之就是那個爛人享之,無則安之——這樣的世道裏這樣的富貴,急破急滅才是天理昭彰。

可是,唯有父母的生死,不能輕易看破。

……原來父母會有百年之後,原來這一天已近到會讓她阿娘脫口拿來問他的程度。

也直到這一刻,令狐十七才知自己對“世事無常”也並不是那麽豁達。

令狐韓氏卻以為他茫然,是因從未想過如何謀生。

便問,“你以為若無你阿爹在,這偌大鄭國公府,真有你我母子的容身之地?待你阿兄襲爵之後,你又將往何處安身?”又道,“若你肯讀書上進也可。我即刻便去求你阿爹,蔭補你做個小官兒。若耐得住清貧,或僥幸你阿爹能活到七老八十,也能升到不必求人的級別。只怕你無心進取。”

令狐十七確實無心進取。

他所見所感之世道,並不值得他去進取——這並不是一個勸善懲惡的世界。就只見蕓蕓眾生的人頭,被一個生而為君的天子和幾個極偽極惡之人,一茬茬的割來割去。只需許以微不足道的錢財和希望渺茫的富貴,便有無數橫豎都要被割去腦袋的人,在被割去前、先去割別人的腦袋。剩下那些不必賣命甚或想救天下人的命的,留給他們的則唯有徒勞和破滅而已。若僥幸不曾破滅,便在虛幻的成就中榮耀的死去——到死都不知自己所做乃是徒勞。

無人能救這個世道——唯有等那幾個極偽極惡之人終於決出了勝負,才能姑且救上一救,卻也不過是進入了下一個輪回。

他既不想做極偽極惡之人,也不想做徒勞而虛偽之人。

他寧肯和雲秀一同修道,去求遁世的逍遙自在。

令狐韓氏見他油鹽不進,越發的恨鐵不成鋼。卻又不能不替他打算。

“若娶了公主,至少不必受制於人,不必輾轉於堂院之間乞食。你想要進取也可,若想繼續修道,怡然度日,也可。……這天下的‘自在’,不是你想你願便能有的。若無權勢富貴,你再如何努力如何求之有道,亦不過是他人指下一只螻蟻、一句笑話罷了。”

令狐十七回了回神,道,“阿娘說的‘自在’跟我要的不大一樣。若娶了公主,便只剩阿娘口中的自在,沒我想要的自在了。”

“你要的自在?”明明是她先提,可令狐十七一說,卻不知怎的竟似刺痛了她,“你以為你想要的自在是什麽東西!若無鄭國公府的富貴,你以為你能自在得起來嗎?!——凍餒、欺侮、日覆一日的勞苦,活得跟個玩意兒似的,也配說自在?!”

“我活不到這麽淒涼——便當真淒涼至此,也比娶一個自己不想娶的人,更配說自在。”

令狐十七說得坦率、誠懇。他就只是實事求是的答她的問話而已——或許也帶些小小的意氣,卻也無傷大雅。

可令狐韓氏卻如被羞辱、責罵了一般,暴怒至極。

“你是被我慣壞了。”她說,“你若真這麽想,便先去嘗嘗你說的自在究竟是什麽滋味吧。”

“所以我就被逐出家門了。”令狐十七透過後院兒的角門,打量著裏頭寒酸的小院兒,道,“想想我可投奔的人,也只有你這裏,能讓我嘗嘗凍餒、勞苦卻又自在的滋味,所以,”他笑著,“我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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