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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相見時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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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農閑,華山上這場法會來的正是時候。四方村鎮百姓都趕來旁觀,或是看排場,或是沿途設席齋僧沾一沾功德,竟堪比盂蘭盆會的熱鬧。

四方人群相聚時,消息便也格外靈通。不論是淮西的戰事,河東久旱之後的喜雨,還是窮鄉僻壤裏禮佛人的福報、毀佛人的惡報……都有人在詢問、議論,林林總總的新聞趣事不勝枚舉。

淮西的戰事在令狐十七口中是必勝無疑的。但聽關東百姓帶來的消息,卻並不十分順利。似乎因朝廷的糧餉支付不下去,入冬後討賊諸將都消極觀望,秋後聊聊幾場對陣都是應付了事。平叛之日遙不可及。為支撐戰事,朝廷恐怕遲早又要加收賦稅。

雲秀想想,朝廷裏管錢糧的那個,似乎正是她阿爹柳世番。局面到如此地步,想來他在朝中的日子也不會太好過。又想,若換做她來主持,會不會加賦供軍?

雲秀覺著,換了是她,恐怕會先把她二舅、二姨父這些人給抄了家,再來考慮加賦。可把這些人都抄了,誰來給她打仗?可若不抄他們,卻給阿淇這樣的窮人加賦……公不公平另說,阿淇他們就真只有賣身或是餓死兩條路可選了。然而若籌集調度不來糧草,前線戰敗或是嘩變,天下大亂,照舊是死局。

雲秀稍一思索便覺著,人生在世真是艱難困頓。難怪人把修仙稱作“遁世”。對她那個跟擺設似的阿爹,不知為何,竟有些肅然起敬了。

雲秀下山時法會還沒結束。

山下村的人大都去趕法會了,村子裏便靜悄悄的。

少年家中雖不算富貴,可也是當地殷實、有名望的人家。父親早些年是裏正,兩個兄長一個在華陰縣當縣尉,另一個管著族裏的祭田、宗學一應事宜。楊姓是此地的大姓,半個村子都和他家同宗,頗有些人敬愛他父親當年扶貧恤孤,在法會上偶遇早年離鄉的故人,說起他家的近況,都唏噓不已。

雲秀偶然聽到幾耳,下山前便已知道,少年的父親已有下世的跡象了。她原本打算先取回少年的遺骨,再去歸還信物,也只能改變主意。

她本不欲露面,只悄悄的將墜子放在老人枕邊,借助迷香托夢給他。然而來到少年家中時,猝不及防便聽到裏頭老人悲痛的哭聲,“三兒啊,你離家二十多年。今日再不回來,便永見不到你老父親了……”聽到裏頭侍奉的兄嫂們啜泣著安慰的聲音,手中墜子灼痛了她的手指,她心中霎時大慟。

她知曉自己尚未幫少年完成遺願,少年依舊有一縷殘魂未散。她心中所感的悲慟並非是她自己的,而是少年的。

然而腦海中不由自控的便記起老太太彌留之際的光景,記起老太太衰老然而依舊柔軟溫暖的手攥著她的手,哀痛的說,“秀丫頭日後便沒人疼了……”

那悲痛霎時便透髓入骨,再分別不出物我。

憂來其如何,淒愴摧心肝。

雲秀捂住胸口,疼得有些透不過氣來。

她想,原來人不加節制的悲痛起來,是這種感受。所謂哀毀骨立,便由於此吧。

她畢竟修道已久,又天性淡泊達觀,尚不至被擊倒。正要將自己的哀痛同少年剝離開來,凝神清心,然而觸碰到少年留下的殘魂,便知它的脆弱,是經不起一道清心咒沖擊的。

她既已對少年的哀慟感同身受,便不能不心生悲憫。便挨住了疼,心想,便成全他,讓他先同父親道別吧。

她便幻化成少年的模樣,由那一道殘魂附在身上,輕輕推開了老人的房門,道,“阿爹,我回來了……”

二十餘年過去,少年依舊是離家時的模樣。

兄嫂叔伯們無不驚駭,縱使格外遲鈍的,也知道來者非人。紛紛為他讓開去路。

他便行至老人床前,跪下磕了個頭。

老人年紀大了,早已耳目渾濁,然而眼瞳中確實映上了少年的身影。他舉起枯枝一樣的手,想要摸一摸兒子的臉。那手晃了晃,卻沒有碰到然而他確實摸到了。旁人看到的是雲秀所幻化的模樣,唯有他,看到了靠雲秀的靈力維持著的那抹殘影。

那一瞬間老人便已意識到了真相,淒楚過後便也默認從軍二十年不回,最壞的可能便是最真的可能,他其實隱隱有所準備。如今老朽將死,已沒什麽不能接受的了。能最後再見一面,便已心滿意足。

於是他握住了兒子的手,說,“回來便好,回來便……好啊……”

而後他輕輕拍了拍雲秀的手。

便靜靜的閉上了眼睛。

少年的殘魂也在這一刻從雲秀身上剝離,他回身過來,似乎想要向雲秀躬身,然而那殘念太虛弱,脫離了靈力的維系,很快便消散殆盡了。

雲秀便也以少年的衣物和薄煙為遮蔽,回到了空間裏。

那帶了霞光的煙霧散去,屋地上只留一身疊好的翊衛袍服,上擱著家書並些許財物俱都是少年留下的遺物。早年一直埋葬在令狐韓氏為他立下的衣冠冢裏,今後大約要葬回祖墳了吧。那枚銀墜子,則攥在老人的手裏。

老人去世,屋裏很快傳來痛哭聲。這件神異之事,並未引起太大的慌亂。

待第二日清晨雲秀前來致哀時,靈棚已搭建完畢,棚下停放了兩尊棺木。

在死去二十餘年後,少年終於得到了家人的祭奠,回到了他魂魄所念之處。

因在華山上耽誤得久了,待雲秀回到觀裏時,華陽真人也游方歸來。

短短五六日光景,雲秀覺著自己的修為大有長進。然而因從韓娘和少年身上感受了太多陌生的東西,她只覺這五六日比過去五六年還要漫長,竟沒有為此感到得意。反而因當日被少年的悲痛侵入了內心,這幾日胸口總是悶悶的,不能自得。

她的性子,豈會讓自己長久沈浸在悲傷裏?

便又開始給自己訂立許多目標,將日程安排得密密的,一刻都不得閑。

先是阿淇的事她答應阿淇,要將阿淇和阿淇她娘安排到寺廟裏來管廚房。便同華陽真人商議好了,安排人去山下村接她們。

而後是任意門的事她只在令狐韓氏的夢裏見過少年的衣冠冢,尚未親自去過時,便能從空間裏打開通往那裏的門。可見隨著她修為漸長,任意門的限制也逐漸減少。只要她能找到訣竅,說不定真能通過空間,做到一步千裏。

再然後,便是術法得了令狐十七的指點後,她好像真的有些開竅了。正該趁熱打鐵,一舉將術法修煉得同她的技法一樣好。

不知是不是因為她離開了華山別墅,空間也跟著搬家了的緣故,這兩日令狐十七並沒有來騷擾他。想來是找不著路了。

雲秀一個人在空間裏鉆研術法,忙時不覺得有什麽。可稍一松懈下來,扭頭望見桃花樹下那張堆滿織物卻莫名顯得空冷的軟榻,心下便有些空落落的。

其實縱然令狐十七來,大多數時候也是她在刻苦修煉,而他歪在榻上吃著果子看雜書,同雲秀所期待的“互相學習,共同進步,其樂也融融”毫不沾邊兒。可他驟然不來了,卻又像是少了些什麽。

明明十餘年來,這裏一直都是她一個人。

為什麽早先不感到寂寞,這會兒卻感到了?

一定是她還不夠忙的緣故,雲秀想。

忙還真能治矯情。

雲秀廢寢忘食的修煉了幾日,果然很快習慣了空間裏只有她一人在忙碌的狀況,覆又不亦樂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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