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3

關燈
2019年夏機場

二十歲相遇,是糊塗,是愛情,是心潮澎湃,是怦然心動,是瘋狂,是不顧一切,是意外,是巧合,是天,是地,是生命,是一切。

三十四歲後,再一次相遇,是意外,是清醒,是理智,是不敢面對,是畏手畏腳,是東張西顧,是顧左右而言他,是躲閃,是回憶,是不甘,更是小心翼翼的彼此試探。

他們用一個眼神,一句話,一個小動作,小心翼翼的試探彼此,一旦有一點不契合自己內心的期望,確認對方已經不是當初的少年,便站在原地崩潰,停止不前,這太困難了,需要兩人同時前進,默契的不像話,準確的摸透對方的心思,這就像要求世界上最厲害的射箭手,次次百發百中,不準又絲毫偏差。

可他們不是運動員,他們已經八年沒見過面,他們第一次見面還是十四年前,連最親密的愛人都同床異夢,更何況他們。

窗外的風更緊了,雨滴就像豆子一樣砸擊玻璃,還夾帶和瘆人的風聲,一個樹就這樣就掀翻了,小孩子哇了一聲,大家一起扭頭朝玻璃下面看。

就在大家都看樹時,劉文博逆著方向朝夏沛看去,明明已經三十好幾的人了,卻越活越倒退,勇氣還不如十幾年前去放映廳的少年多,那時,還知道充滿勇氣赴約,知道要先開口,知道開口後意味著什麽,更知道看完電影回家的路上,要牢牢抓住愛人的手。

現在呢,鼓起勇氣看一看夏沛的模樣,都要咬緊了牙,呼足了氣,還要做好隨時隨時轉移目光的準備,可真夠慫的。

劉文博看到了夏沛,毫無心理準備的和夏沛的目光撞到一起,劉文博在心裏給自己鼓氣,不能輸,不能先轉移目光。這漫長的時間裏,劉文博終於把夏沛瞅的清清楚楚,夏沛還是原來的夏沛,一點都沒變,是劉文博最最熟悉的夏沛,雙眼皮,大眼睛,一臉陽光。

夏沛先轉移開目光,但這幾秒,也足夠他把劉文博看個夠,眼睛不大,可拿黑色的眼眸還是那麽深邃,原來有棱角頜線的輪廓也圓潤起來,但這樣更好,顯得更加溫柔順意。

“你沒變啊,還是那樣。”不到十幾秒,劉文博也敗下陣來,一身雞皮疙瘩,說話時極力顯得鎮定,可還是有些微微顫抖。

“你也是。”

他們說著話開始找視線落腳點,好巧不巧,偏偏一隊情侶站在座位前方不遠出接吻,幾乎所有人都在看那對情侶。

這場臺風攔住了所有的飛機,這對小情侶又可以多出幾個小時來接吻,熱烈的親吻對方,說著溫存的話,大廳裏都是來來往往的人,本來沒人會在意的,可這次,大家都不著急起飛,反倒有了閑情逸致,紛紛用手機拍下小視頻。

“爸爸,爸爸,他們在親嘴。”劉子林扯著劉文博的衣角,興奮的說。劉子林就是個愛湊熱鬧的主,樓下的大風都看不完了,還遇上這一幕,兩只眼那夠用的,硬要拉上爸爸一起看。

看熱鬧的大叔拍照時打開了閃光燈,大廳裏閃亮一下,小情侶朝角落走去,劉文博的目光又不知朝何處安放。

夏沛看著那對正處在青春年華的小情侶,在他們身上看到自己曾經的身影,陷入牽絆自己一生的回憶裏。

【那些和愛情相關的日子】

夏沛第一次和劉文博接吻,就是在那個煙霧繚繞的觀影室裏,兩人暧昧到了極致,目光來回碰撞,劉文博率先出擊了,湊到夏沛的臉上。他們對於接吻是陌生的,雖然已經在心裏演戲過千百遍,可實際操作起來,還是有差距的。

劉文博的鼻尖蹦到了夏沛的鼻尖,可是嘴唇還沒有碰到,中間還空出了三指寬的距離,他們雖然沒有經驗,略顯青澀,但確實聰明的,劉文博頭向右挪動,夏沛朝左移動,他們的嘴碰上了,軟軟的,嫩嫩的嘴唇,夏沛的鼻息才剛呼出來,劉文博又吸了進去。

只是短暫的十幾秒,卻比光走了一個世紀還要漫長。

只是簡單的一個吻,嘴唇簡單的相擁在一起,可這個吻之後,劉文博和夏沛卻更加熟悉彼此,他們的心,也擁抱在了一起。

對於夏沛而言,他此生最難忘的一個吻,是在劉文博姥姥家的瓜地裏,夜深人靜,劉文博躺在瓜棚裏睡覺,夏沛坐在瓜地前楞神,腦袋放空的欣賞月色下的山村美景,目之所及沒有一戶人家,腳邊的小狗慵懶的趴在腳邊,怎麽逗都不回應。

夏沛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劉文博趴在夏沛身後,抱住夏沛的肩膀。劉文博的呼吸聲像山谷回音一般在耳邊回蕩,劉文博的嘴送到了夏沛臉邊,天本就燥熱,劉文博的滾燙的體溫貼上來的那一刻,夏沛就慌了,亂了,還沒抵抗,就舉手投降了。

瓜棚的燈滅了,雲在天上開始逃了,月亮露出來了,他們作案了。一股暖流匯進了夏沛體內,跑到了夏沛心裏,很暖,很粗,很猛,讓人沈醉,讓人著迷,讓人入贅仙境。

之後,劉文博靜靜的坐在瓜地的水井旁擦拭身體,夏沛光著膀子,倚著樹枝楞神,他目視看不到的前方,身形修長,面無表情,就像一位孤獨行走的國王,劉文博站起來,把毛巾搭到夏沛的肩上,捏著他的肩膀,推著夏沛回到棚下。

夏沛邊走邊思考問題,這問題不由自主的從腦袋裏蹦出來,“人們究竟是為了什麽活著?”

劉文博很累,累到不想思考,他被夏沛的問題嚇了一跳,這個問題太大了,大到劉文博不知從何回答。人們究竟是為了什麽活著?夏沛的問題,主語不是自己,是人們,夏沛在為全人類操心,這個心,他又如何操的了。

“人類為了活著而活著。”劉文博的這個回答,看似回答了,實際上又沒有回答,聽上去比夏沛還像個哲學家。

對劉文博來說,最令他難忘的吻是什麽時候?

在劉文博的家裏,在劉文博的床上,那一天,劉文博過完生日,一向不善表達的劉文博被夏沛按在墻上,逼著劉文博說我愛你,劉文博照做了。

那是夏沛第一次說,我愛你,夏沛很開心,劉文博比鴨子還硬的嘴終於服軟了,既然愛都說了,接下來當然要接吻了。

夏沛親吻了劉文博,劉文博嚇壞了,這是他的家,是在他的屋裏,他的媽媽就在幾步之外的屋裏安然入睡,這太瘋狂了,太嚇人了,太刺激了。

那次接吻與平常無異,可之後的幾天,最炎熱的三伏天裏,劉文博穿著高領長袖的襯衫,不停的為自己找借口,一會說發低燒,一會說衣服都臟了,等脖子印記消除,劉文博也快熱的中暑了。

紅花谷村的河流,山林,樹木,麥剁,木屋,都見證過劉文博和夏沛在一起的日子,就像見證山村裏其他青年才俊和妙齡少女的愛情一樣,默默註視這劉文博和夏沛的愛情。

對劉文博來說,最領自己感到安慰的吻,便是在雨夜,和夏沛坐在老屋裏看兒時的日記。

劉文博在日記裏寫下了自己所有的小心思,自己腦袋裏所有變態的想法,對自己的鄙視,懷疑,為未來的不安,恐懼。

夏沛看了日記,站起來抱住劉文博,很溫柔的親吻了劉文博,輕柔的,像夏日溫暖的陽光,一個吻,就溫暖了劉文博的內心。那個吻,好像有穿越的超能力,也穿越時空安慰了十七歲,孤單的劉文博。

劉文博躺在夏沛溫暖的懷裏,摩擦著夏沛的手掌,靜靜的坐著,看著窗外的雨,和曾經一切的不愉快握手言和。

對夏沛而言,最最令自己驚心動魄的吻,便是和父親通話時,劉文博把臉湊了過來。

夏沛正專心致志抱著平板打游戲,手機鈴聲響了,夏沛讓正在削蘋果的劉文博接電話,一串沒備註的電話號碼,劉文博念起電話開頭,夏沛打斷他,說,接就行。

“餵,你好。”劉文博打完招呼看著夏沛,一只手擋在夏沛平板前,口型告訴夏沛,是你的爸爸。

夏沛把平板塞到劉文博手裏,叫他接著打,別掉隊。

夏沛撥打回去,夏爸爸問剛才接電話的是誰啊,劉文博豎起耳朵聽著,自己沒玩過夏沛的游戲,一上手就掛了。夏沛支吾了一聲,說:“那個誰,就是一起上班的同事,今天住我這裏。”

劉文博有點不開心,自己都領夏沛回家了,自己的爸媽都知道夏沛的姓名,還親切的喊他小沛,而夏沛的父親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自己只是一個臨時來居住的同事。

夏爸爸和夏沛聊著親戚家結婚要隨禮的事情,說要夏沛回去跟哥哥們一塊接親。夏沛嘴角上揚的聽著開心的喜事,劉文博在一旁陰喪著臉不高興,夏沛伸手捏著劉文博的臉玩,拿手撥弄劉文博的嘴角,給他整成最標準的微笑。

夏爸爸在電話那頭借著親戚家的婚事,開始旁敲側擊夏沛找對象結婚,夏沛不放聲,夏爸爸生氣更大的問:“我說的話你聽見沒有。”

“聽··見···”劉文博單手握住夏沛的手腕,動作幹凈利索的對著臉親上去,夏沛還沒有說完的話被劉文博吞咽下去。

夏沛睜大眼睛,全身的神經一下子就繃緊了,爸爸的聲音還在那頭砸擊耳膜:“我說的話你到底有沒有放在心上。”夏沛想回答一句,但嘴巴被劉文博牢牢的霸占著,夏沛已經退到墻上,實在沒有後退的餘地。

劉文博的親吻就是打開夏沛身體的鑰匙,一瞬間,體內的各種激素開始齊發力,腎上腺,多巴胺,性激素,總之,體內就像洩閘的水庫,渾身轟隆隆的響著。

劉文博感受到了夏沛的身體反應,還是不松口,夏爸爸在電話那頭生氣了,語氣嚴厲的問:“你聽到沒有。”劉文博身體後傾,騰出空間,讓夏沛回話。

夏沛好像呆住了,嘴巴有點麻,說不出話,張了兩下嘴後,聲音很乖的回爸爸:“知道了,知道了。”劉文博抿著嘴,眼睛亮閃閃的,帶著一點小傲嬌的表情看著夏沛,揮揮手,關門離開。

在一起的這些年,原本榆木腦袋的劉文博,竟被夏沛□□成了玩套路的高手,劉文博本就聰明,一點就通,必要時,還會舉一反三。

夏沛想伸手拽住劉文博,但一只腳麻了,還沒站穩就跌倒床上,夏爸爸開始在電話那頭給夏沛講授自己的職場,夏沛嗯嗯的答應著,跪在床上,打開窗戶,看劉文博下樓走到哪裏了。

劉文博在樓下站住腳步,他看到夏沛伸出的腦袋,還有耳邊手機的亮光,知道他爸爸還在和他通電話,劉文博擺擺手,倒著走了兩步,身後一輛電動車看到劉文博,剎不住車,驚險的和劉文博擦肩而過,呲呲的一聲剎車聲,夏沛在窗戶旁看到了劉文博身後的電動車,同時大聲喊:“哎,車車車。”

好險,劉文博和車擦肩而過,劉文博和車主說了幾句抱歉的話,朝夏沛一揮手,朝公交站牌走去。

“你大半夜咋呼什麽呢?”夏爸爸在電話那頭被夏沛突如其來的吼聲嚇壞了。

“沒事,您接著講,我剛才看電視劇,太激動了。”夏沛控制不住的身體反應,楞是被嚇了回去,心跳的厲害,慶幸剛才的有驚無險。

夏沛和爸爸通完電話,直接打到劉文博哪裏,張嘴就開始訓劉文博,一條條的細數劉文博的罪狀。

“你走路不看路,知道多危險嗎?”夏沛在電話一頭大聲的說,總是覺得聲音太小,劉文博記不到心裏去。

“知道了,純屬意外,意外。”

“怕的就是意外,出一次意外,人這輩子就他媽沒了。”

“好啦,知道了,你別光說我,你天天熬夜到淩晨,對身體危害大了去了,更容易意外,你趕集洗洗睡吧,別熬夜工作了。”

“知道了。”夏沛答應到,趁劉文博還沒有掛電話,又開始有點委屈的說講道理,說:“給你說件事,你不能親了我,又趁著我脫不開身,惡作劇似跑開。”

狂風夾擊這暴雨襲擊城市,回憶也如潮水般淹沒劉文博和夏沛。

臺風和城市擦肩而過,有驚無險,只是象征性的帶來片刻的大風和暴雨。太陽萬分愧疚,雨一停就立馬從雲堆裏跳出來,天瞬時晴朗,西邊架起一道巨大的彩虹,乘客紛紛拿出手機拍照。

這一場臺風,讓劉文博和夏沛結結實實的撞到一起。

“這些年,尤其是過了三十歲,越來越感到力不從心了,身體也不如從前,沒事就愛回憶以前。”劉文博開始對著夏沛自說自話。

“我也是。”夏沛回覆到。

也字,這個字過麽奇妙,多麽激動人心,第一次表明心意時,夏沛說自己愛看那部電影,劉文博說:“我也是。”

如今,劉文博說自己的這些年,夏沛說了“也”這個字,多麽神奇的字眼,這個字,讓劉文博明白了一切。

劉文博確認了,夏沛沒有忘記一切。

夏沛也堅信,劉文博在等待自己。

夏沛送給劉文博兩張電影體驗券,他參與了其中的後期美工,即將上映。

“當時,2008年還沒過完,大家就等不及了,開始給二十一世紀最偉大的電影排名,到現在,兩個十年都過去了,讓人最掛念的,還是當年上榜的那幾部。”夏沛說著把票遞給劉文博。

劉文博只抽出來一張票,和夏沛短暫的對視一眼,看著夏日悠悠的電影海報,說:“誰能想到,最先出現的,也是最好的。”

“確實。”夏沛邊說邊輕輕點頭。

雨停了,氣溫也降的厲害,夏沛把自己的外套披劉子林身上,送他們登機。

“叔叔,等我回來,你一定要來給我畫大黃蜂啊。”劉子林趴在爸爸的懷裏,還不忘回頭揮舞著小手,提醒夏沛,千萬別忘了。

夏沛舉起手,輕輕的擺動,開心地和劉子林告別,比了個OK的手勢。

夏沛回到座位上,機場嘈雜,剛才站在玻璃前看狂風暴雨的群眾散去,陽光灑進大廳,夏沛滿臉微笑,朝晴朗的,灑滿濃烈陽光的夏日裏走去。

【完結,撒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