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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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扶著房門,看到秦輝躺在地上,睜著眼睛看著他,渾身是血,胸口被人剜了個大口子,血淋淋,黑漆漆的像個無底洞一般。

他張了張嘴,喊不出聲音,再往前,是秦大嬸的屍體。那平日裏嗓門似乎能將房子震倒的秦大嬸側著身子,看著房門口的秦輝,手裏還緊緊攥著一件破了袖口的衣服,他認識那件衣服,那件衣服又一道口子,是他和秦輝爬樹時不小心被掛開的。

奚淵眼睛血紅,眼淚似斷了線的珍珠,一顆一顆湧出,滴落在領口上。他跑的慌亂,跌倒在絡娘的身旁,他摸著還有餘溫的女子,拼命的喊著她的娘親。

“淵兒,別怕,別怕......”絡娘看著跪在身旁的孩子,縱使心中千百般不甘,卻也只能留下了這句安慰的話。

奚淵幾近絕望,他一遍又一遍的喊著他的娘親,屍體被他搖動,從絡娘的袖間滾出一只玉笛,那玉笛潔白無瑕,握在手裏,卻涼的刺骨。

蠟燭倒在桌上,燒的火旺。奚淵坐在地上,看著還未閉眼的父親,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娘親,看著攥著衣服的大嬸,和不遠處被剜了心的秦輝,門外,是那聞聲趕來的秦大叔。

任憑火勢越燒越旺,他似是斷了線的木偶,沒了動作。他捂著脖子,被煙嗆的難受,直到一雙大手將他抱起,他看著眼前的人慢慢遠去,最終被一片紅光吞噬......

次日,一場大火燒了兩戶人家,六個人無一生還。沒人去追究少了一具屍體,也沒有人去追究那裏面究竟流了多少血,隱藏著怎樣的真相。人們只在茶餘飯後的說談裏除了惋惜,再無多言。

這邊,趙泉捧著藥,大搖大擺地進了臨平王府,他嘴角含笑,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

“這顆鹿心需是現殺現宰的鹿,切片熬制,再輔以這碗心頭血喝下,保證小王爺藥到病除!”

“是。”丫鬟們看著還在滴著血的心臟無不驚駭,膽子大的人才敢接過手,切片煎藥。

城西的馬頭坡上一夜間多了五座新墳,棺中躺的是燒得焦黑的屍體。奚淵跪在墳前,每座墳前磕了三個響頭,他站了許久,從胸口裏掏出一只白色手絹和一只玉簫,手絹下擺用紅色的絲線繡著一個“奚”字。針腳細致,一看便知繡這個字的人用了心,用了情。

奚淵握緊那兩樣東西,對站在身後救他出來的男人說:“我答應你的條件,你也要履行你的諾言,將你的畢生所學教我。”他仰起臉,未幹的淚水掛在臉上,只是那臉上卻沒有孩童該有的之氣,而是倔強的決絕。

那挺直的身影會讓人忘記他還只是未滿十歲的孩童。

男人摸了摸下巴的胡子,朗聲道:“好!你若有命撐過去,我便教你。”

三日後,趙泉因著那副秘方救治了臨平郡王的寶貝兒子,謝絕了千兩賞銀,他只向郡王提了一個請求:“小人不才,經營一家布莊,若是郡王有意引薦,小人必親自監督,制一些上等布匹,供宮中娘娘們穿著。”

郡王一聽哈哈一笑,當下便應了他的請求。

之後,趙泉又與縣令結了親,地位、分量在榆林城日漸上升,而他經營的“司泉坊”也越做越大,甚至宮中的慶典也只用他一家的布匹。

奚淵跟著天明子上了玄霽峰,整日泡在藥房,不曾出門一步。確實是泡在藥房,他躺在浴桶裏,任由黑褐的藥浴侵蝕全身。天明子會跟他講各種藥的功效,他都牢牢記住,不敢懈怠。

他擡起手臂,看泡的出了褶子的手掌和發紅的皮膚。

聽見天明子咳嗽一聲,他又將手臂放進去,只留一個頭在外面。

之後,便是地獄一般的折磨。

先是在身上劃幾道口子,和毒蟲關在一個的幹燥水缸裏,那些蟲子在他周圍爬行,然後爬到他身上。奚淵嚇得大哭,拼命扭動身子妄想將那些蟲子從他身上甩下去,他叫啞了嗓子,喊著他的娘親、父親以及將他關進這個水缸裏的——他的師傅。

他幻想這只是一場噩夢,他的娘親會將他抱在懷裏,輕聲哄他,笑他膽小。可幻想終究只是幻想,那些毒蟲依舊在他身上爬行,爬過的地方傳來麻酥酥的惡心感。

他抓住一些便將他們捏死,那被捏死的蟲子立刻發出一陣令人反胃的惡臭,不禁如此,它的同類因為那氣味變得瘋狂,順著傷口爬進去,蠶食著他的血肉,不死不休......

那些毒蟲吞噬他血肉的同時分泌出的毒素也留在他的體內。天明子將昏迷的他抱出來,餵了些藥,再把了脈,伸手擦去了他臉上幹透的淚痕,看著嘴唇烏紫的奚淵,天明子長嘆一聲,不知是他奚淵的命還是嘆自己的狠。

整夜高燒嘔吐,嘴裏卻還念著他的娘親。天明子一夜不知為他擦了多少次汗,餵了多少藥,癥狀到天亮才慢慢止住。

這樣無意識的昏睡了整整三日,奚淵也床上躺了整整七日才能下地。

之後奚淵就在水缸和床上過了兩年,期間出現過各種癥狀:有時變成一個瞎子,有時變成一個啞巴,有時被咬成一個大胖子,有時被蟄的全身青紫......

他當時想著,原來這世間竟有這麽多毒蟲毒蛇!

直到那水缸再也裝不下他的身軀,直到他可以清醒的接受這些蟲子的咬噬,直到他安然無恙的從水缸裏出來,直到他再無癥狀出現,再無癥狀覆發......除了身上再也抹滅不掉的滿身傷疤,除了他那百毒不侵的鮮血,除了他瘦弱單薄的身體,他與旁人並無不同。

之後,天明子教他解毒煉藥,教他治病救人,卻不教他制毒殺人。

他說:“你現在一心想著報仇,有悖我的初衷。憑你的天資你已足夠保命,待你哪天可放下心中的仇恨,我便教你制毒。”

八年時光,彈指一揮間,卻又足夠長,長到奚淵的心漸漸淡然,風吹無波動;長到他學會隱藏自己,將仇恨埋在心底。

於是,天明子教他制了一種毒,一種劇毒,世間唯他可解的毒。

“師傅,此毒何名?”奚淵撚起一顆在手中把玩。

“無茗。”天明子看著那血紅的藥丸眸光精光不再。

“無名?”

“師傅只喝白水,所以叫無茗。”天明子解釋道:“此毒遇水即溶,無色無味,最重要的是即便是用銀針也測不出他的毒。此藥雖是用你的血煉制的,但為師希望你永遠不要用上他。為師這一生殺了太多的人,不願你手中也沾滿鮮血,汙了你奚家世代良善之名。這藥,便交給師傅吧!”

奚淵頷首稱是。

奚家世代行醫,雖不是大家,在當地也小有名氣。而奚家滅於那場大火,又有誰會記得?

如此也好!

他奚淵不孝,香火在他這一代怕是就要斷了。

次年,天明子歿,年終四十四。江湖一片拍手叫好,卻不知玄霽峰上還有一人會偶感悲涼。

於是,偌大的玄霽峰只剩奚淵一人。

除了山中的鳥,再沒有活物會踏進玄霽軒一步。

原來到最後,還是只身一人。

他滿身醫術除了救治山腳的下村民,只有山中的孤鳥與一些野物了。

直到有人花千兩白銀請他救命。其實他不缺銀子,天明子死前那些便足夠他用了,但他還是收了,為了那些銀子他特意收拾了一間小庫房。銀子越堆越高,他的名聲也越來越大,但他卻不是人人都救,也不是人人都收銀子。

時間一久,他覺得活在是在無趣,便挑了把匕首下山,回了榆林。

城西馬頭坡,當年站在墳前的少年已經長大成人,他將墳頭雜草清理幹凈,依舊在每座跪著磕了三個響頭,任由一襲白衣弄得汙穢不堪。

他席地而坐,說著童年模糊的記憶,說著他後來的生活。仰頭灌了一大口酒,用衣袖隨意的擦凈順著嘴角留下的酒。

他說著說著便笑了,眼神悲涼,卻無淚,他說:“奚淵死了,死在那場大火裏,死在那些毒蟲腹中,活下來的奚淵沒了靈魂,沒了意思啊!呵......咳咳。”

他咳了好一會便開始癡笑,停不下來,直到一壺酒見了底。

“如此活著,實在無趣。”他站起身,撫摸著花了墨跡的木碑,低頭湊近,似乎是在誰耳邊輕語,“淵兒來找你們好不好?”

他將匕首抵在胸膛,低聲道:“人人羨我一顆玲瓏心,卻不知我有多恨它!”

匕首一寸寸深入,鮮血爭相流出染紅他的衣襟,他臉上還掛著笑,像極了一個貪婪的孩子得到滿足。

有風吹來,只見那把匕首掉落在地,刀刃上沾著殷虹的血,沾染了一旁的白色小花。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關於奚淵的過往只寫了兩章,但是該交代的都交代了!不要怪我虐小受啊~~哦吼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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